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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中) 巧言难退无 ...

  •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杨炯便已起身。

      他穿戴整齐,披上那身石榴红锦袍,俯身低声在王勃耳边叮嘱一句“记得锁门”。得到一句含糊的回应后,他才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往弘文馆去了。

      院子里,骆宾王早已起来。边塞多年,军旅作息刻进了骨子里。他只着单衣,在清冷的晨风中舒展筋骨,演练一套简朴刚劲的拳法,呼出的白气在寒意中凝成薄雾。

      卢照邻本就觉浅,院中的动静和透过窗纸的微光让他早早醒了。他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帷帽未戴。

      他站在廊下,静静看着骆宾王练拳,直到对方一套拳打完,缓缓收势,才温声开口:“观光好身手,晨起练功,确能强健体魄。”说着便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块布巾。

      骆宾王接过卢照邻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汗,咧嘴一笑:“习惯了,在营里,哪天不活动开,骨头缝里都像塞了沙子。昇之兄起得也早。”

      “年纪大了,睡得少。”卢照邻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落尽叶子的老槐树上。

      两人便在这清冽的空气中低声交谈起来,骆宾王说起些边塞见闻,风土人情。卢照邻偶尔插言,问些细节,气氛平和。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昨夜那面裂开的镜子和诡异的灵盘。

      “……令明对那灵盘很上心,他心思缜密,或许真能从中看出些门道。”卢照邻望着弘文馆方向,喃喃道。

      骆宾王点头:“杨令明是聪明人,那破盘子虽害我不浅,但若真能反过来利用,也算出了口恶气。只是……昇之兄,昨夜那镜子……你们早知有问题?”

      卢照邻微微颔首,没有细说,只道:“人在局中,身不由己。有些眼睛,不得不防。”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卢照邻示意骆宾王稍安,自己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

      他本以为是杨炯忘了什么东西折返,然而拉开院门,却见门外站着的却是个陌生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穿着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纹绸缎长袍,头戴一顶时兴的浑脱毡帽,手里还捏着个紫铜手炉。

      “这位郎君,早啊。”来人拱手,脸上堆着笑,语气倒是客气。

      卢照邻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颔首示意:“足下是?”

      “鄙姓周,单名一个‘福’字,是这处宅院的房主。前几日将宅院赁与了一位姓杨的弘文馆官人,不知官人可在?”男子笑眯眯道,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往卢照邻身后瞟去。

      “杨君一早去衙门应卯了,周先生有何贵干?可是租金文书有未尽之处?”卢照邻挡在门口,身形未动。他记得杨炯提过,租赁事宜已办妥,租金亦付清。

      “不不不,文书周全,租金无碍。”周福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换上几分忧色,“实是……实是昨夜家中老母忽得一梦,甚是离奇,心中不安,特让鄙人前来查看一物。”

      “何物?”卢照邻心中一沉,这话未免太过蹊跷。

      “便是这正堂门后悬挂的那面古镜。”周福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那镜子乃鄙人祖上传下,虽非名器,却也有些年头,家中老人一向珍视。昨夜老母梦见镜泛幽光,无故自裂,惊醒后心悸不止,定要鄙人前来亲眼瞧瞧,方可安心。不知……可否容鄙人入内一观?”

      卢照邻心念电转,话说得合情合理,用“孝道”来堵人,的确难以直接拒绝。但时机太过巧合,昨夜镜裂,今晨便“托梦”而来?

      不过,硬拦反而显得心虚。他侧身让开一步,淡定道:“原来如此,周先生请进。只是那镜子……昨夜确有些意外。”

      周福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却道:“意外?哎呀,这可真是……”他不再客气,迈步进了院子,径直朝里走去。

      卢照邻和跟过来的骆宾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周福踏入正堂,第一眼便看到了那盏依旧燃着的八角灯。灯光下,门后那面铜镜上的蛛网般裂纹和焦黑痕迹无所遁形,在光洁的镜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这!”周福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愕与痛心。他几步抢到镜前,伸出颤抖的手虚抚着镜面,声音陡然拔高:“碎了!真的碎了!祖传的宝镜啊!家母的梦……竟是真的!”

      他猛地转身,看向卢照邻和骆宾王,脸上的客气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二位!这、这作何解释?鄙人将宅院好生赁与你们,怎地不过一两日,便将我传家之镜毁损至此?!这镜子年代久远,价值非凡,更是祖上遗泽,有护宅安家之灵!你们……你们这是坏了我的风水,惊了我家祖先啊!”

      声调越说越高,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卢照邻眉头微蹙,但仍旧沉稳,上前一步试图解释:“周先生息怒,此事确属意外。昨夜我等在此闲谈,不知何故,此镜忽然自生裂纹,绝非有意损毁。若论价值,我等愿酌情……”

      “意外?”周福打断他,声音尖利,“好好的铜镜,挂在这里几十年无事,怎地你们一来就‘意外’了?还碎成了这般模样!这分明是……是你们不知做了什么,冲撞了镜灵,或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

      他目光狐疑地在卢照邻和骆宾王身上扫视,尤其骆宾王,那一身边塞来的杀伐气并没有因为换了衣衫而消退。

      “这位郎君……面生得很,昨夜才至吧?一来就出这种事……”

      这话已是暗指骆宾王带来不祥了。

      骆宾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浓眉一挑,眼中已有不耐,但碍于卢照邻在前周旋,暂且忍住没吭声。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西厢房里好梦正酣的王勃,昨夜牌局闹得晚了些,他就与杨炯挤着睡,此刻被吵醒,正一肚子起床气。他胡乱套上外袍,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

      “谁啊?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

      王勃嚷嚷着闯进正堂,一眼看见那指着镜子对着卢照邻唾沫横飞的周福,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是你?!”

      周福也转头看向王勃,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苦主的表情:“原来是王公子,您也在此?那正好,您给评评理……”

      “评什么理?这镜子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好好的正堂,谁家把传家宝镜子挂门后头?还正对着屋子中央?你当我们是傻子,看不出这里头有鬼?!”

      王勃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认得这人,昨日白天里,他还来过这里,嘴上说着上元吉利话,却把小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甚至还翻了翻他和卢照邻的橱柜。当着杨炯的面,他不好发作,今日此人又上门寻衅,由不得他再忍下去了。

      “子安。”卢照邻低声提醒,示意他冷静。

      但王勃正在气头上,哪里忍得住:“昇之兄,你别拦我!这厮分明就是讹诈!看他穿的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

      “王公子,您这话可就冤枉好人了!赁房文书白纸黑字,屋内陈设列得明明白白!镜子挂在那儿,你们当时也是看过的,并无异议!如今损毁了,反倒怪起房主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镜子,你们必须照价赔偿!不,祖传之物,有价无市,必须加倍赔偿!否则……否则咱们就去京兆府衙门说理去!”

      周福也提高了声音,脸红脖子粗。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咬死了“损毁财物”和“祖传”这两条。

      眼看王勃就要不管不顾地怼上去,一直沉默旁观的骆宾王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出,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堵墙,挡在了王勃和周福之间。他没看王勃,也没立刻对周福发作,而是先转向那面裂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镜框,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脸色惊疑不定的周福。

      “周先生,是吧?”

      他乜斜着瞥了一眼周福,后者当即缩了缩脖子。

      骆宾王继续说:“你口口声声说这是祖传宝镜,意外损毁。那骆某倒要请教,一面‘普通’的铜镜,为何昨夜会与某随身携带的一件小玩意儿,哦,就是个不中用的旧灵盘,起了古怪的共振?为何靠近了会发烫、冒烟、自己裂开?”

      他每问一句,就向周福逼近一小步,气势迫人。

      “又为何,这镜子早不裂晚不裂,偏偏昨夜裂了,今日天刚亮,你就得了‘托梦’,急匆匆上门来问罪索赔?这梦,未免太及时了些。”

      周福被他连珠炮般的问题和逼近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强辩道:“你……你胡说什么共振、灵盘?我听不懂!镜子就是你们弄坏的!谁知道你们昨晚干了什么?”

      “我们干了什么?”骆宾王冷笑一声,“我们或许该问问,这镜子后面,又连着谁的眼睛、谁的耳朵?《大唐律·杂律》有载,‘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虽非夜入,但这窥私刺探之罪,量刑几何,周先生或许该去翻翻律典?或者,咱们现在就去京兆府,请明府断一断,这面‘祖传宝镜’,究竟是个照人的物件,还是个窥人的机关?”

      他字字清晰,最后“窥人的机关”几字,撕破了最后的委婉。

      周福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武夫的生面孔,不仅一眼看穿关窍,竟还能搬出律法条文!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词穷。

      骆宾王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不再废话,回身一把抓起昨夜靠在桌边的长剑,“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堂屋中央的桌子上。

      “骆某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惯了,嘴笨,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不过它跟我久了,或许比我会讲理。周先生要不要听听,它怎么说?”

      室内一片死寂。

      周福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看看裂开的镜子,又看看那柄剑和剑主人冷硬的面孔,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溃不成军。

      “……误、误会,都是误会!”周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连连拱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门口挪去,“许是……许是镜子年头太久,自己风裂了……与诸位无关,无关!鄙人……鄙人这就回去禀明老母,定是她老人家梦境有误,有误!打扰了,打扰了!”

      他边说边退,到门口时险些被门槛绊倒,也顾不上仪态,仓皇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背影狼狈。

      堂屋内重归安静。

      王勃长长舒了一口气,冲着门口方向挥了挥拳头:“欺软怕硬的东西!还是观光兄厉害!”

      卢照邻走到桌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庆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观光此举,虽稍显……直接,倒也省去了许多口舌纠缠。”

      话虽如此,但他眉头却未舒展:“只是,打草惊蛇,怕是不免了。这周福背后之人,此刻想必已知晓镜子事了。”

      骆宾王收起剑,重新用灰布裹好,浑不在意:“知道又如何?他们敢放眼睛,就别怪人戳瞎它。藏头露尾,某最是厌烦。”他看向卢照邻和王勃,“接下来如何?等令明回来商议?”

      王勃抢着道:“当然要等令明!还得问问他那灵盘研究得怎么样了!对了,那破镜子怎么处理?还挂着?”

      卢照邻走到裂镜前,凝视片刻,伸手将其摘下。镜背除了寻常的云雷纹,并无其他异常符刻。“先收起来吧。或许……令明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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