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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 青玉屏前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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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急,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杨炯一路小跑,抵达控鹤监时,额发已被斜飞的雨丝打湿,贴在额角。
他收伞踏入檐下,刚拂去肩上水珠,就听见一个温淡的声音自内里传来:
“杨校书今日可是迟了半刻。”
杨炯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沈佺期正站在靠近门口的青玉屏旁,手中拿着一卷扎子,与一位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见杨炯进来,沈佺期抬了抬手,那位同僚便识趣地退开了。
“按例,迟到当罚俸半月,杨校书可有解释?”沈佺期垂眸,在手中的扎子上写画着什么,声音不疾不徐。
杨炯垂下眼帘,作谦恭状:“回沈学士,昨夜读书入神,不觉夜深,今晨起的迟了些。是杨某疏忽,甘愿受罚。”
“读书?”沈佺期笔下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玩味,“读的什么书,能让杨校书这般废寝忘食?”
不等杨炯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猜猜……可是那本《灵脉元正考》?前几日我去藏书阁,见那册子恰好被人借走了。若我记得不错,借阅名录上,写的是杨校书的名字。”
杨炯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那本书确实是他借的,为了研究灵脉与符文共振的底层逻辑。沈佺期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他正欲开口,另一个声音却从廊道另一头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圆融笑意:
“云卿,同僚一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令明年轻,偶尔贪晚也是常事。”
宋之问施施然走来,先是对沈佺期笑了笑,随即转向杨炯:“令明,这边,借一步说话。”
沈佺期抬眼看了看宋之问,又瞥了一眼面色紧绷的杨炯,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务。
杨炯跟着宋之问,再次踏进那间独立的值房。
今日屋内没有点香,只有雨天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旧书陈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宋之问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而是停在了窗边,背对着杨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杨炯也停下脚步,就站在进门处,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终于,宋之问轻轻叹了口气。
“适逢多事之秋啊。圣人病情日笃,朝野不安。李义府那桩案子又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他转过身,脸上笑意未减,却多了层复杂的意味。
“不过这些事,都离得远,说点近的。”宋之问走近两步,“弘文馆后面那处小院,近日……恐怕也不甚太平吧?”
杨炯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宋学士此言何意?”
“何意?”宋之问轻笑一声,这笑声却再无往日温情,只余下冰冷的嘲讽,“杨令明,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装傻?那面铜镜,就是周福所谓‘传家宝’的那个,的确不是凡物。那是上官才人着人新制的法器,名曰‘窥天眼’,初衷是为体察民情,兼听则明。”
他踱到书案后,看向杨炯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周福当时未将其妥善带出,固然是他的罪过。可你,杨令明,察觉有异,非但不立即上报,反而私自扣留研究,这难道就全然无辜了?《永徽律疏》写得清楚,私藏国器,该当何罪,你我都懂。”
宋之问身体前倾,双手支撑着书案。
“若不止是私藏,还擅自改动,扰动灵脉,干扰诗赛公正……杨令明,你最好想想你在华阴的妻儿老小,想想你那几位正在长安城内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死弟兄。”
杨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随即,他挺直了背脊,迎上宋之问逼视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
“铜镜之事,是我一人所为。研究符文,改动法器,皆出自我一人主意,与他们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杨炯一个人来便是!”
“要杀要剐?”宋之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令明啊令明,你把我宋延清当成什么人了?你我弘文馆同窗数载,我怎忍心看你落得那般下场?”
他绕过书案,走到杨炯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
“若我有心揭发你,此刻你该在的地方,是天牢,而非我这值房。”
杨炯凝视着他:“你想怎样?”
宋之问轻笑一声,终于不再兜圈子:“你在暗处琢磨的那些符文……我很有兴趣。尤其是那个,似乎能检测同源诗牌元件的?拿来与我共赏,如何?”
“做梦!”杨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
宋之问不以为意,反而摊了摊手,脸上又挂起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一个符文,换你全家老小,换你那些兄弟们的平安。杨令明,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慢悠悠地走到门边,背对着杨炯:“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想通了,就告诉我,我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竟真的推门而出,将杨炯独自留在了一片死寂的值房里。
杨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宋之问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不止是铜镜,不止是改造,他甚至摸清了自己在研究能检测同源诗牌元件的符文,那正是改造后“慎独符文”的核心功能之一。
不,不对。
杨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改造后的“慎独符文”,真正的核心并非检测同源,而是其后缀的“显隐符”,那才是能将青玉屏乃至“文衡璇玑”上的一切隐秘操作公之于众的关键。
宋之问以为他要的是“检测同源”的功能,或许是想用来监控、追查什么。他未必知道“显隐符”的存在。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必须交出点什么,才能暂时稳住宋之问,换取喘息之机。
可交出去的符文,绝不能是缀着显隐符的慎独符文。那太危险,一旦被宋之问或其背后之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不能是假的,宋之问浸淫此道多年,对符文运行了如指掌,假的瞒不过他。
为今之计,只得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了。把那个劝人“戒慎乎其所不睹”的慎独符文,在宋之问眼皮子底下演示一番。
杨炯走到宋之问的书案前,案上除了一方青玉印章和几卷寻常书册,还放着一面较小的青玉副屏。他很熟悉,那是控鹤监内部用于测试、调试符文的工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值房的木门被再次推开,杨炯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手指悬在青玉副屏上方。灵能有所感应,聚集在某处,形成一个淡蓝色光点。
宋之问反手关上门,走到杨炯身后一步之遥站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操作。
一个基本的符文框架逐渐形成。
“看来是想通了?”宋之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杨炯没有回头,手指在副屏上继续快速划动,一个个金色符文随着他的指尖亮起、串联、嵌入既定的逻辑位置。他正在编写那个“检测同源”的符文模块,但是隐去了他改良后加入的内容,更没有编写显隐符。
“你我都是熟悉这符文运行的,明人面前,可莫要做暗事。”宋之问低声警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杨炯冷冷回敬,手下动作未停。金色符文在他手指下跳动,排列。
就在符文即将完成的刹那——
“嗡——!!!”
那面青玉副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光芒之烈,瞬间吞噬了整个值房。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杨炯和宋之问同时被强光所慑,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抬手遮眼。
待白光散去,两人急忙望向书案。只见那面青玉副屏表面竟凭空多出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蔓延至边缘。方才还流转着淡淡光华的屏面,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青色玉石。
宋之问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瞪着那面碎裂的副屏。几息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揪住杨炯的前襟,眼中翻涌着惊怒。
“你在这上面写了什么?!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杨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这未加改良的慎独符文或可与现在通行的诗牌及其衍生法器产生排异,但充其量只会停止运行,怎么会有如此强的攻击性?
这一幕与窥天眼自爆相类似的光景,倒是可悲地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那铜镜是模拟文衡璇玑的绝佳媒介。
不过相比起这些,看着宋之问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慌乱,杨炯忽然觉得胸中一口恶气畅快淋漓地吐了出来。
尽管这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但——大快人心!
他任由宋之问揪着衣襟,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宋之问气得浑身发抖,可最终还是松开手,将杨炯狠狠往后一搡,自己则扑到那面碎裂的副屏前,手忙脚乱地检查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额角渗出冷汗。
杨炯踉跄一步站稳,慢条斯理地抬手,掸了掸被揪皱的前襟,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他看也不看状若疯魔的宋之问,只平静地问:
“宋学士,符文已成,虽载体损毁,但核心逻辑你已亲见。我可以走了吗?”
宋之问检查副屏的动作顿住,他背对着杨炯,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杨炯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值房的门,踏入了外面昏沉的光线中。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了许多。杨炯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西市口时,他瞥见角落里摆着个算卦摊子,一个干瘦的老者缩在屋檐下,面前铺着一块旧布,上面画着八卦图。
杨炯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今日,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先生,起一卦。”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他,没多问,只递过来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杨炯依言合掌摇动,掷下,如是六次。
老者看着卦象,枯瘦的手指在八卦图上移动,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仔细打量着杨炯的面相,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郎君……此乃……否卦。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君子以俭德避难……大凶之兆啊。”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郎君近期,恐有血光之灾,牵连甚广。若是……若是愿意再多加几文钱,老朽可勉力为郎君做法,祛除厄运,或可……”
“否卦?”杨炯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笑了笑。他想起《周易》中,否卦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泰卦。
他摇摇头,从袖中取出几文卦钱,放在老者面前,声音平静:
“先生岂不闻,否极泰来么?”
说完,他不再看老者惊愕的神情,转身拂袖而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杨炯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脱下被雨气浸得有些潮湿的外袍,一道身影就从东厢房冲了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是王勃。
他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踉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杨炯,上下打量。
“杨令明!你……”王勃的声音又急又哑,“早上那些官差……还有那爆炸……你有没有事?伤着没有?”
杨炯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一暖。他看着王勃急切的模样,忽然起了调侃的心思,故意慢悠悠地解着外袍系带,语气轻松:
“能有什么事?好在是初春,衣服穿得厚。若是夏天,袍子薄些,今日你怕是就见不着我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王勃瞪他,眼圈却有些红了。他见杨炯行动如常,衣袍也无破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地问:“那……宋之问呢?他今日可有为难你?”
杨炯脱下外袍搭在臂弯,闻言顿了顿,抬眼望了望雨后清朗了些的天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邪不压正。”
王勃一愣,还想再问,杨炯却已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仍显虚弱的脸上:“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头还有些沉,腿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王勃老实答道,随即又急急补充,“但我没事!真的!你别……”
“回去躺着。”杨炯打断他,“想吃什么?我去灶房看看,给你端到屋里。”
王勃张了张嘴,看着杨炯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回屋了。
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寂静。骆宾王不知去了何处,尚未归来。卢照邻房中早早熄了灯,想来是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杨炯去灶房煨了碗清淡的粟米粥,送到王勃屋里。王勃靠坐在榻上,就着灯光慢慢吃着。杨炯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令明。”王勃忽然低声唤他。
“嗯?”
王勃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垂着眼帘,声音有些发哽:
“我们……不比了,好不好?”
杨炯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不参加这劳什子诗赛了。”王勃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回华阴去,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你当你的弘文馆校书,我写我的诗……我们喝酒,斗文,游山玩水……就像从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哭腔:
“为了这个诗赛,昇之兄病情越来越重……观光兄为了我,东奔西走,费尽周折……你,你有家不能回,整天在控鹤监那鬼地方周旋,今天还差点……还有我,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杨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飞扬跳脱,仿佛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心中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
但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勃:
“王子安。”
王勃抬起泪眼看他。
杨炯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不管你了!”
王勃怔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杨炯盯着他,眼中是王勃从未见过的厉色。
“事已至此,我们折了镜子,损了名声,挨了算计,差点丢了性命。你现在跟我说,不比了?要回去?王子安,你想前功尽弃吗?!”
“可是你的镜子……”王勃哑声辩驳。
“镜子碎了,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但是王子安,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到上巳节,你不许再说一个‘不’字!你要看着你那《滕王阁诗》下面的金叶子,一片,一片。怎么涨到八百。就算……就算到最后,它到不了八百……”
杨炯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他立刻逼了回去:“你也要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楚它离八百还差多少!差一片,我们记一片!差十片,我们记十片!”
王勃的眼泪彻底决堤,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杨炯,把脸埋在他肩头,号啕大哭。哭声中是连日的恐惧、屈辱、不甘,还有某种被强行唤醒的、血淋淋的倔强。
杨炯僵硬了一瞬,随即抬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自己的眼眶也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泛了红。
回头?怎么回头?
昇之兄的病,观光兄的奔波,他自己的潜伏,子安受的屈辱……他们已经赌上了一切,早就没有了中途退出的选项。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咬着牙,向前。
不知哭了多久,王勃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松开杨炯,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鼻子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再掉一滴泪。
“我……我看。”他哑着嗓子,重重地说,“我看到底。”
杨炯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带着狠劲的眼睛,心下一松。他转身想去拿布巾给王勃擦脸,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王勃抓得很紧,手指冰凉。
“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行吗?我……我有点怕黑。”王勃低着头,小声恳求。
杨炯沉默了一下,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
“嗯。”
他吹灭了灯,只在墙角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一室朦胧的光影。两人和衣躺在榻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黑暗中,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