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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下) 冷雨叩门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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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在清晨时分落了下来。雨点敲在瓦上,起初疏疏落落,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杨炯正在西厢房内,有些心不在焉地系着那身“墨香生云”白袍的衣带。
衣带刚打了个不甚齐整的结,院门被敲响了。力道很大,堪称粗暴。
杨炯心头一凛,草草将外袍拢了拢,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门一开,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淌下。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冷硬,手按在腰刀柄上。
“可是弘文馆校书郎杨炯?”那人开口,声音像这雨一样冷。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差爷一早前来,所为何事?”杨炯拱手。
“京兆府办案。”
那官差亮出一块腰牌,随后利落收起。
“接到左近邻里举告,昨日午间,贵宅方向曾传出一声爆响。诗牌可弄不出那等动静,能有此威力的,至少也得是衙门里的青玉屏那一等。依《永徽律疏》及工部令,私宅之内,严禁私藏、私铸、私试诗牌之外之器。杨校书,这爆响,作何解释?”
来了。
杨炯面色不变,心思急转,尽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差爷明鉴,昨日杨某并未听闻什么爆响。许是……许是家中有客,正在回看上元灯会时拓印的礼花留影,或许一时忘情,将声音调得大了些,惊扰了邻舍。此乃杨某疏忽,待会儿便去致歉。”
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礼花留影?音量过大?能震得窗棂发颤的“音量”?
那官差果然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杨校书,大家都是明白人。礼花留影,那玩意儿能有多大动静?咱们兄弟办差,讲究证据。既然有疑,为保四邻安宁,也为洗脱杨校书嫌疑,少不得要进屋查验一番。搜!”
最后那个“搜”字刚落地,身后几名官差立刻上前,就要推开杨炯闯入。
“且慢!”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照邻披着一件青袍,正缓步从东厢房走出,右臂不甚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走到杨炯身旁,对为首的官差微微颔首:“差爷,此事与杨校书无关。昨日的响动,是卢某不慎所致。”
“哦?你是何人?又与那爆响何干?”官差审视着卢照邻。
“范阳卢照邻,暂居于此。近年沉疴缠身,为求调理,偶尔参照古方,尝试炼制一些丹药。昨日丹炉火候失控,出了一点小岔子,炸了炉,想来便是那声响动。惊扰四邻,实乃卢某之过。”
他态度谦和,言词条理分明,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颜色怪异药丸残渣。
“此即昨日炼废的丹渣,药性已失,徒留其形。差爷若不信,可查验。”
那官差接过药渣,捏在指尖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这玩意儿看着倒真像是炼坏了的东西,气味也难闻。他狐疑地打量着卢照邻病弱的模样,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杨炯。
“炼丹?既然你说在你房中所炼,那便搜上一搜!若查出违禁品,就是欺瞒官府,数罪并罚!”
官差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冲向东厢房。
卢照邻侧身让开,并未阻拦。杨炯笼着尚未穿整齐的袍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看向卢照邻。卢照邻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
东厢房内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书籍被扫落,箱笼被打开,床铺被掀开,一片狼藉。卢照邻只是静静站在檐下,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右臂的酸麻似乎随着这嘈杂的搜查声更加清晰了。
搜查持续了约一刻钟,官差们除了几卷医书、一些寻常药材和卢照邻的旧物,并未发现任何类似炼丹炉的器具,更别说“国之重器”了。
那为首官差脸色有些难看,在满地狼藉中又扫视一圈,骂骂咧咧了几句“读书人尽搞些歪门邪道”“下次再炸炉,直接抓去衙门”,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随着官差离去,邻居们窥探的目光也迅速缩了回去。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只留下一片被践踏过的泥泞。
杨炯走到卢照邻身边,急声道:“昇之兄,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我已将西厢清理干净,他们搜不出什么。”
这份主动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情分太重,他惶恐不安。
卢照邻摇了摇头,因久站和心力交瘁,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有虚汗渗出:“无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身上那职司,不宜再添任何嫌疑。快去上值吧,莫要误了时辰。”
杨炯知道此刻不是多言的时候,拱手一礼,转身回西厢匆匆整理好衣冠,撑起油纸伞,踏入了绵密的雨帘之中。
骆宾王早已被惊动,只是方才官差在,他隐在正堂门后未出。此刻官差离去,他立刻来到东厢,看着满地狼藉,浓眉紧锁:“昇之,你……”
“先收拾吧。”卢照邻轻轻打断他,弯腰想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黄帝内经》,右臂却一阵剧烈的酸麻,竟使不上力,书卷从指间滑落。他改用左手,慢慢将书籍捡起,拂去尘土。
骆宾王不再多言,默默上前帮忙。
两人花了些功夫,才将翻倒的桌椅扶正,散落的物品大致归位。屋内虽恢复了整洁,但原本宁静祥和的氛围却被打破,一时颓败。
收拾停当,卢照邻已觉气力不济,右半边身子沉甸甸的,那麻木感顺着臂膀向上蔓延。
骆宾王见他脸色实在不好,扶着他到榻边坐下:“你歇着,我去看看子安。”
卢照邻点点头,在榻上靠稳,用尚能活动自如的左手自怀中取出诗牌。
幽蓝的光幕亮起,他习惯性地先看向联络名录。目光触及某处时,他的手猛地一颤,那诗牌竟从手中滑脱,“啪”的一声脆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正要出门的骆宾王闻声立刻回身,一个箭步冲回榻前,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见卢照邻脸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地面跌落的诗牌,呼吸有些急促。
卢照邻没有立即回答,他尝试移动右臂想去拾取,却发现自己右臂自肩至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哑声开口:“劳驾……帮我,捡一下诗牌。”
骆宾王心下猛地一沉,蹲下身捡起诗牌,见并无损坏,递还给卢照邻,紧紧盯着他僵直的右臂:“你的手……”
卢照邻用左手接过诗牌,在光幕上轻轻一点,将某个界面展示给骆宾王:“你看。”
骆宾王凝目看去,只见卢照邻的名号之下,原本与“张柬之”名号后,代表可互通消息的“同心结”图案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最普通的单向关注标记,黯淡地悬挂在那里。
“张公……与我‘解缘’了,他不再关注我的诗,亦不再接收我的讯息。”卢照邻缓缓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不知是今日刚刚“解缘”,还是早已断交,只是他今日才知。
骆宾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张柬之此举,无异于在诗牌上公开划清了界限。在注重名声与人脉的士林,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背弃。
骆宾王怒从心起,但很快又强压下去。
他并非不通世事,冷静思忖片刻,沉声道:“眼下朝中局势晦暗,圣人与天后……角力正酣。张柬之身为清流,处境亦如履薄冰。此时与你,与我等卷入当下诗赛风波之人撇清干系,明哲保身,倒也算……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只是,这时机……未免太巧了。”
昨日子安刚在崔府出事,令明遭疑,今晨官差上门,这边张柬之就立刻“解缘”。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精准而迅速。
卢照邻没有接话,只是又尝试动了动右臂。不知是否因情绪剧烈波动后的某种缓解,那股强烈的僵麻感竟慢慢退去了一些,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可以略微屈伸,只是酸麻无力依旧。
他缓缓将右臂收回膝上,轻轻按揉着手肘。
“看来,只是暂时气血不畅,僵住了。”卢照邻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观光,我这边无甚大事,你还是去看看子安吧。他昨夜那般情形,我实在放心不下。”
骆宾王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不放心道:“你这手臂……真不要紧?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稳妥。”
“不必,郎中来了,也不过是开些活血通络的方子,我心中有数。”卢照邻摇头,“子安年轻,遭此大厄,心绪恐难平复,需得有人照看开解,你快去吧。”
见他坚持,骆宾王知他素来有主见,且眼下王勃情况确实更急,只得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有事立刻唤我。”说罢转身大步走向王勃暂居的厢房。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还残余着些令人不适的冷香。
王勃仍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比昨夜稍好,但依旧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骆宾王走到榻边,摸了摸王勃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去灶间打了盆热水,浸湿一块干净布巾,拧得半干,坐回榻边,准备再给王勃擦擦脸。
帕子刚凑近王勃额头,榻上的人却倏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吓了一跳。
王勃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瞪着上方,旋即迅速聚焦,看清了眼前人是骆宾王。
那茫然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情绪翻涌——惊悸、后怕、屈辱、愤怒……最后统统化成了通红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观光兄……”他终于挤出声音,声音破碎,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们……他们竟敢……辱我至斯!”
骆宾王心中一痛,忙放下帕子,一手按住他因激动而耸动的肩膀,沉声道:“子安,冷静些!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昨日在崔府,经历了什么?”
王勃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压抑住濒临崩溃的情绪,泪水却仍不停地流。许久,他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始叙述:
“昨日早上,在门口见到那只黄雀,我便觉得……不吉。可……请柬已收,承诺已许,岂能因一禽鸟之死便言而无信?”他吸了吸鼻子,“后来收到诗牌传讯,说宴会推迟至晚间,我虽觉……有些蹊跷,却也未曾深想。只是从上午到下午,心里总是莫名惶惶,那黄雀的模样总在眼前晃……那是我来长安后,第一次……不那么想回这小院。”
他停顿片刻,积聚力气,继续道:“好不容易挨到晚间,去了崔府。起初一切如常,崔少监对我颇为赞赏,席间诸人也多有致意。我还暗自庆幸,以为或许能借此……”
他哽了一下,跳过那些天真的设想:“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少监忽然被仆从唤走,似有急事。他离去后不久……席间的气氛就……变了。”
王勃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切齿的恨意。
“那几个坐在上首,一直不大说话的老家伙,突然开始轮番向我发问,问年齿,问籍贯,问家中父母兄弟,事无巨细……我虽觉被盘问得有些不适,但还是一一如实答了。”
“直到……他们问到我可曾婚配。我答,尚未。他们……他们就开始笑,笑得……很不堪。然后,他们便开始……吟些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说什么‘少年风流,正当及时行乐’‘长安繁华,平康坊里多的是解语花’……还屡次举杯,逼我饮下那混了东西的酒!”
“我推说自己年幼,不懂那些风月之事……他们却变本加厉,言语愈发露骨下作,甚至有人想伸手来拉我……”王勃说到此处,浑身剧颤。
“我那时已觉头晕目眩,心知那酒定然有问题,说话也开始不利索。我强撑着,借口更衣,才得以脱身,踉跄跑到后园……后面的事,我便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用诗牌给你发了讯息……”
骆宾王听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已然明白,这场“宴会”,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那“梦里香”的阴毒之处,不仅在于迷晕人,更在于其沾染身后难以祛除的甜腻冷香。
这种香气出现在一个年轻士子身上,极易引人联想至平康坊那些污秽之地。届时流言蜚语一起,王勃的清誉便彻底毁了,甚至可能被扣上行为不端的罪名,前途尽毁!
这比直接打杀更狠毒,是彻头彻尾的诛心之策!
看着王勃泪流满面的模样,骆宾王心中怒火与痛惜交织。他拿起方才的帕子,小心地替王勃擦去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动作难得的轻柔。然后,他握住王勃冰凉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道:
“子安,别怕。这事,完不了。”
他眼中闪烁着刀锋般的寒光。
“这笔账,老子替你记下了。公道,老子亲自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