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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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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景辉神色一凝,眉毛一纠,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高昂洪亮,带着成年人独有的压迫感,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震颤。
喻和抬头,眼周的红色更为深重,眼角晕开水花,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和颤抖,但还是一字一顿讲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道、歉。”
“是他们,该给我道歉。”
“他们的家长也该给我道歉。”
“你冤枉我,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喻和脸侧到一边,往日白嫩的面颊飞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你要死啊!”钱景辉暴怒,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还有脸了啊!全世界都对不起你吗!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搁?!我真是倒了大霉摊上你这么个白眼狼赔钱货!”
喻和缓慢再次抬头,深深地看了钱景辉一眼,随即快步跑进客厅。
客厅里,继母抱着婴儿,还在看电视,似乎钱景辉对喻和的那些斥骂只不过是她闲暇消遣时的背景音,不值得引起注意。
而钱景辉看到喻和跑了,下意识抓住喻和的胳膊,试图把人拽到跟前再训一顿。
实在不行揍一顿。
这小孩就是欠收拾!
他这样想着。
然而下一刻,喻和一个扭头,毫不犹豫张嘴咬上钱景辉的指节,生生咬出一个血印。
钱景辉嚎叫着松了手。
这动静终于惊醒了继母。
她抱着儿子惊恐抬头,看到了捧着手指吹气的丈夫,急急忙忙去扯纸巾。
钱景辉大跨步往喻和那头冲。
而喻和这会儿已经摸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大约一个手掌长。
他握紧水果刀,转身对着钱景辉一指:“你要干什么!”
钱景辉不怕小孩,还要去抓喻和。
喻和直接给他手臂划出一道痕,彻底阻止了钱景辉的行动,为他怒火满溢的大脑浇了一盆冰水。
凶器就是凶器。
小孩拿着也会有巨大的杀伤力。
钱景辉瞪着喻和,暂时冷静了下来。
而喻和一个抬腿,砰的一声踹上茶几。
哗啦一声巨响,比耳光还要清脆,声音震耳欲聋。
茶几上那一块玻璃直冲地面,四分五裂,玻璃渣碎得到处都是,淅淅沥沥像是夏日的暴雨。
喻和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也被玻璃碎片划到了,但他没空在意。
少年的视线死死钉在钱景辉身上,眼睛一瞬不瞬,浑身绷紧,手臂迸起青筋,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咬红了眼的凶兽。
他手上的水果刀已经染上了血。
钱景辉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
刚拿到纸巾的继母看着碎干净的茶几,以及丈夫胳膊上的划痕,一瞬间大脑空白,失声尖叫,吵醒了她怀中的婴孩。
“你要干什么?”
喻和一个字停顿一下,沉声质问钱景辉。
“你,要,干,什,么?”
钱景辉顾忌着喻和手上的白刃:“把刀放下!”
继母在旁边干着急,看喻和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你怎么能用刀指着长辈?!你放下!”
钱景辉接话:“喻和你是不是不听话?!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喻和挥了挥刀:“来啊!看我们谁先死!”
“你?”他往钱景辉那边一步,“还是你?”喻和又把刀指向继母。
被他指到的人不约而同都退了一步。
“你们吓不到我。”喻和努力把声音放稳,压向镇定,“再逼我,可以,我们同归于尽。再不济,我至少能带走一个。”
十四岁的男孩已然过了一段发育期,手长腿长,身高初显。
“钱景辉,你有妻子有儿子,我可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敢赌,你敢吗?”
喻和握着水果刀,又往钱景辉的方向前进一步,刀尖直指对方的心脏。
“你敢吗?!”
他扫了一眼钱景辉憋屈又愤恨的表情,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放心。今天你能耗到我把刀放下,你能从我手里把刀夺走,只要我有手有脚,明天我就还会把刀重新举起。”
“只要这件事情一天没解决,我就会记得,我一步都不会让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妈妈给我的房子卖掉了,得了一大笔钱。你娶妻的钱是我的,你盖新房的钱是我的,你现在的幸福生活全部是从我这里拿的!”
喻和嘶哑着嗓子,掷地有声。
“只要你没把我弄死,你有的东西,我总有一天全部都会要回来,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都必须赔给我!”
“你要是不怕我住在你家,半夜把你、把你的妻子和儿子全部捅死,你就来抢!你就继续逼我!”
钱景辉喘着粗气,眉头夹得死紧,脸色涨红。
继母听完喻和的威胁,整个人毛孔都炸开了,连连吼着要把喻和赶出去的话。
喻和深呼吸一口气。
“但是。”
他话锋一转,紧紧注视着钱景辉的眼睛里竟然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只要你不逼我,不把我掺和进你亲戚那一团事情中,别想着控制我,供我读书到成年,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房子的事情,钱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追究,我们一笔勾销。”
少年握刀的手紧绷到颤抖。
“我说到做到。到我成年,我们互不相欠,分道扬镳。”
钱景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激昂的情绪坠落下来,他发现自己脊背上全是汗水,就连额角也有汗珠滑落。
喻和从来不是软柿子。
钱景辉终于回忆起来,他这个养子柔软和顺的外表下,到底生长了一颗多么蓬勃的心脏。
在喻盛恬的教导下,喻和身上没有半分出自孤儿院的阴影,反而敢想敢做敢说,谁今天招惹他,他明天就要原封不动奉还回去。
曾经喻和受了别的小孩欺负,钱景辉就听过喻盛恬教喻和: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小和。”
“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一定不能退缩。你要比伤害你的那个人还要强势,你要让那个人知道,你也能够伤害到他,让那个人不敢再动你。”
“可是……这样不会给妈妈添麻烦吗?”
而喻盛恬微微一笑:“如果我认为这是麻烦,那么我也是伤害你的人中的一员。”
“……那我该怎么做?”小小的喻和眼里全是茫然。
“你可以从我开始。”喻盛恬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如果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就说出来。”
“可是你是妈妈。”
“妈妈也是人。”
“我……不敢,我不知道怎么说。”
“妈妈会慢慢教你。”
喻盛恬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握着小孩的手,一点一点用自己最清晰的语句对喻和说道。
“小和,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妈妈想告诉你,无论你遇到谁,遇到什么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呀,妈妈?”
“就是说,你要永远向着自己,你要对自己好,有好吃的好玩的,也先给自己,然后才是分享给朋友。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对自己好,还有谁会对你好呢?”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我希望小和也能学会争取,我希望小和永远幸福快乐。”
钱景辉注视着眼前握刀的少年。
客厅的灯自少年头顶洒下,在他脚边映出一个漆黑的,神似喻盛恬的影子。
当年,喻盛恬似乎,也是这样的。
在钱景辉入赘到喻盛恬家时,他曾听说过喻盛恬许多传闻。
悍妇、凶婆娘、不需要男人的女强人这些奇奇怪怪的标签尽人皆知,已然不足为奇。
令钱景辉惊奇犹豫的是喻盛恬在喻家做过的一件事。
在喻家那一片村落,喻盛恬起初不怎么出名。姑娘从小只是脾气凶一点,只要是她的东西就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受不得一点委屈。
喻盛恬的父母还觉得闺女这性子不错,有棱有角,说话利落,能干实事。
等到喻盛恬长大了,能嫁人了,气走了无数个相亲对象了,她的父母忽然改了个想法。
姑娘这脾气太大了啊!
娶妻嫁人,那都是两家之间相互磨合,谁不受点委屈?
何况她还是女方。
这脾气到了男方家里不好哦!
眼看着乡里乡亲的女孩子都有着落了,喻家父母一天天着急忙慌,心急如焚,帮着自家姑娘相看好人家,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眼缘合心意的夫婿。
男方模样周正,为人老实,家里条件不差,嫁过去不会吃亏。
喻家父母松了一口气,把消息递到喻盛恬跟前,没想到喻盛恬依旧拒绝。
她说她不嫁人,她要去县城里,她跟朋友约好了合伙开厂,她们已经在筹备了。
喻家父母一听,这还了得!本着悬崖勒马,救闺女于水火之中的心态,两人把喻盛恬锁进了房间里。
不松口不放人。
而喻盛恬趁夜拆了房间的窗帘,从二楼爬到一楼,蹭花了一条腿,在厨房翻出切菜砍骨的大菜刀,踩着朝阳,上楼砍掉了自己房门的锁,迅速收拾出了一包行李。
喻盛恬拎着菜刀,无人敢挡,光明正大走出了家门。
她用一把刀劈开了门锁,也劈开了自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