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Chapter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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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爷爷奶奶家住了几个月，许家兄弟两的状态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人也跟着开朗了，平日吃饭都积极了，连带着对许卿宁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而许卿宁一切如常。
他的生活似乎和以前没有区别，吃饭睡觉学习翻来覆去倒腾，偶尔打听两句“许卿和”，可惜长辈们不愿意与他多说。
大概是怕他心里不好受。
许卿宁感受到了两位老人的善意，便回以善意，在两人面前假装忘掉了“许卿和”的事，与两个哥哥的关系似乎也融洽了起来。
在爷爷奶奶这边，许卿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生活的浪潮瞬息间平静了下来，连身体也跟着轻盈。
这样的平静让他回想起当初在福利院的时候。太阳东升西斜，日子一天天过，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精神上的压力小了，许卿宁在学业上便能更加投入。
只有读书才能为自己的人生挣一条出路。这是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明白的道理。他们受教育的机会来之不易，所有孩子都很珍惜。
而且，许卿宁还要找人。
在偌大的世界找到一个好几年前丢失的小孩儿堪称天方夜谭，必须要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做到。
但是他不想放弃。
只要他有那个能力，他能做一些事，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许卿宁也想要去做，否则内心深处的躁动便永远无法平息。
从知道“许卿和”这个名字开始，他就再也忘不掉它了，就像他从来不会忘掉自己原名“禾央”。
“禾央”源自那片群山峻岭的乡土，而“许卿宁”源自于“许卿和”。
乡土他要回去，许卿和他也要找到。
不知不觉中，摇摇晃晃的秧苗慢慢扎准了自己的根系，一天天茁壮成长。
许宏熠也一天天着急。
他年事已高，在工作上已觉力不从心。早年与他一起创业的妻子身体不好，在带孙辈这件事上已经麻烦了她，更不能在事业上再烦扰她。
儿子不是继承家业那块料，他早就清楚。儿媳也跟儿子一个德行，俩艺术家沾不得半点铜臭味，在商业上简直一窍不通。
可环星是他的心血啊！
一想到未来可能要把环星交给其他人，许宏熠就心里滴血。
那些人一个两个的，满脑子都是分钱分账，怎么会理解他对环星的感情！
最后，许宏熠试着把目光放到孙辈身上。
许尔嘉成天咋咋呼呼像只猴子一样乱窜，文化课成绩基本维持在及格线，一看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
许君然……性子倒是比弟弟稳重很多，却又有些死板懦弱…算了，这些都无伤大雅，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许宏熠坐在书桌前，指腹摩挲钢笔温凉的笔身。
几个孩子还是年纪太小了。
他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哥哥还是弟弟，表现出来的都只不过是小孩的样子，现在就要他们跟着他学那些晦涩难懂的商业知识，框定他们的未来，这难道不残忍吗？
刚被接过来的时候，这俩孩子瞧着可委屈，他一问，他们便哭哭啼啼把家里的事儿交代了个干净。现在好不容易养得无忧无虑了，有什么吃的玩的也愿意带弟弟一起了，他这个做爷爷的怎么忍心再强求什么。
…等等。许宏熠指间的动作一顿。许卿宁。
他终于抓住了这个位于视线盲区的名字。
许卿宁这个孩子…不一样。
许宏熠回想了一遍这孩子从接到家里到现在的表现，越想越心惊。
以前不觉得，这孩子居然这么早熟！很会察言观色，学习能力算得上出众……
许宏熠捏紧手上的了钢笔。
他要跟老伴儿商讨一下，这件事不能急，必须细细思量。
这样想着，许宏熠放下钢笔，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过身，惊讶地看向书房门口——
门口站着许卿宁。
“抱歉，您的门没有关，我听到您叹气了。”小孩扶着门框，抬眸定定地注视着许宏熠，语气不卑不亢，“有什么我能帮您做的吗？”
许宏熠看向这个小孩。
他好似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的眼睛，漆黑的眼瞳中流淌着许多不属于孩子的情绪。
“你……”
“您可以直说。”
许卿宁的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
这孩子好像总是这样，安静内敛，很少有激烈的情绪，可一开口又让人觉得他镇定又沉重。
“如果我真的能帮上您的忙的话。”
*
许宏熠观察了三个孩子好一阵子，直到孩子们都搬回去住了，他才无奈得出结论——许卿宁真的很适合当他的接班人。
他倒是没有亲孙子养孙子还分亲疏的意思，就是有些顾虑和心疼。
许卿宁这孩子心性实在好。做事踏实，情绪稳定，知恩图报。意识到他的打算后还主动找了时间跟他摊开讲了话，说他对环星没有想法，需要他他愿意顶上，不需要他他就离开。
愣是没有半点留恋。
“您和奶奶对我很好，我也想做一点什么回报你们。”这是他的原话。
再三思量后，许宏熠和顾靖巧定下了许卿宁。当后者放了长假，许宏熠就把人领到了身边，一点一点掰碎了教他。
当然另外两个孩子也没有冷落，他勒令儿子儿媳出门把孩子带上了。
许卿宁在许宏熠这里学到很多。
与其说他们两个是爷孙，还不如说是师生。许宏熠不仅教他与环星相关的一切，也教他为人处世。他塑造他的品格与三观，虽然不能扫去他过去的阴霾，但他为他描摹了前路。
许卿宁很感激他的老师。
所以在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许尔嘉砸得一片狼藉时，他没有震惊，更没有生气。
他们要开学了，爸爸妈妈把哥哥们送了回来，没待多久便再次踏上旅途。
许尔嘉与许君然自然就得到了许卿宁被爷爷看重带走了的消息。
许尔嘉说不清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到底难不难过。他只是看着再一次空荡荡下来的家，感觉自己的大脑与胸腔也一片空白，哧哧地散着气。
他浑浑噩噩上楼，浑浑噩噩闯入许卿宁的房间，呆呆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接着把这个房间砸得乱七八糟。
许君然没有阻止他，他只是站在旁边，沉默地注视着许尔嘉歇斯底里。
然后许卿宁回来了，坐的爷爷奶奶家的车。
许尔嘉看见来到卧房门口的许卿宁。
他看上去真威风啊。
许尔嘉心想。
看上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了。
一片狼藉中，许尔嘉踢开脚边的陶瓷碎片，踩着歪掉的地毯冲到许卿宁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衣服，揪着他的衣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眼眶涌出，很快泪流满面：
“为什么又是你！凭什么又是你！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在许卿宁耳边炸开，是被硬生生扯碎的嘶吼，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爸爸妈妈开始喜欢你，现在爷爷奶奶也喜欢你，下一个又是谁？！你是要把我们的一切全部抢走才满意吗！”
许卿宁看着扒拉在自己身上吱哇乱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许尔嘉，有些嫌弃地皱眉。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难怪老师让他平时多看顾一下自己的两个哥哥。
许卿宁侧眸把目光投向许君然。
后者移开了视线。
行。
许卿宁不客气地推开许尔嘉，看着人跌倒到地上也不扶一把：“把我的房间收拾好再来跟我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径直去了隔壁，把许尔嘉的房间据为己有。
第二天清早，许卿宁看了眼自己的屋子，没动。他再去拧许君然房间的门，锁了。
许卿宁和和气气敲了敲门。
没人开。
他下楼问厨房做饭的荣姨，对方说他哥哥没下来吃饭。
于是许卿宁随手从厨房抽了把刀，在荣姨惊恐的目光下上楼，干错利落砸开许君然房间的门。
霹雳哐啷的巨响中，许卿宁把刀还给跟上来的荣姨，扫了眼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哥哥们，没好气道：“出来。还要我请你们吗？”
他没把当初他们孤立他那事说给老师听已经很够意思了。
直到现在他在学校里都没朋友，他们不反思，还把错全部怪到他头上，脸够大啊。
吃过早饭，许卿宁逼着许尔嘉给他收拾房间，还不许他叫人帮忙。
许尔嘉冷着一张脸把房间打扫了。
他以前就打不过许卿宁，现在许卿宁有爷爷撑腰，更不好惹了。
许尔嘉咬牙切齿地扫地。
而许卿宁在一旁指使许君然找来他们的书本作业给他看。
许君然眉头皱得死紧，浑身拉响了警报：“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卿宁却友好地笑了笑：“不是想让爷爷喜欢你们吗？不是想要把我挤下去吗？”
“那从现在开始，你们是不是该付出一点行动？”
从此，许家兄弟俩的噩梦就开始了。
许卿宁再次当回了许家兄弟俩的背后灵，神出鬼没，无处不在，随时随地要抓他们两个去学习奋斗。
看完了书做作业，做完了学校的作业做补课作业，做完了补课作业还有爷爷那边的课业等着他们做，做了交给许卿宁看还要被他数落猪狗不如，主打一个我不闲着你们也别想痛快，谁要是不愿意许卿宁就拎刀胁迫，以理服人。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把两个日常休闲玩乐的小少爷逼得差点虚脱。
“你厉害，你清高，那你自己做啊！”玩心最大的许尔嘉率先受不了了，差点把许卿宁塞过来的方案纸撕掉，“这不是你要做的吗！”
许卿宁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大爷似的晃摇椅，手上拿着一张试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你做啊，我又没阻止你。”
“哦，对了，这卷子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怎么了，你有意见吗！”
“天呐，这上面的字居然是人写出来的，我还以为是狗踩出来的呢。”
“许卿宁我要弄死你！”
“不然让你爸妈给你找个书法老师吧？”
“我不需要！”
“哦。”许卿宁扔下卷子，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看还瞪着他的许尔嘉，“愣着干什么，赶紧做啊。待会儿…”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你就给做完给我啊，时间有限，超时翻倍。”
许尔嘉：“？？？你是人吗？”
许君然：“……噗。”
许尔嘉一个猛回头：“君然你叛变了？！”
许卿宁露出一副欣赏的表情：“你看大哥就很明白事理。”他破天荒给了许君然一句尊称。
许君然摸摸弟弟的头：“行了，你真的不想做了？”
许尔嘉点头如捣蒜。
经过长时间的高强度学习，他已经对学习过敏了，现在看见纸上那些数据那些案例就浑身刺挠。
“那你玩儿去吧。”许君然推了推许尔嘉的肩膀。
许尔嘉瞪大了眼睛：“真的？”
他转过去看许卿宁。
许卿宁不置可否。
许尔嘉大喜，逃难似的跑了。
许卿宁目光落在许君然身上：“那你呢？”
许君然回看许卿宁。
说实话，起初他心里也是不平衡的。
家里三个孩子，为什么爷爷要把希望寄托在许卿宁这个养子身上？爷爷难道就不怕许卿宁毁掉整个家业吗？要是他有一点歹心，后果都不堪设想。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许君然想法变了。
他没想到许卿宁如此坦然。
坦然地面对爷爷对他的看重，坦然地把爷爷教给他的一切都分享出来，并表现出了一副对环星毫无企图毫不在意的样子。
谁行谁就上，这就是许卿宁的态度。
就像风一般的洒脱。好似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许家这片沼泽上挣脱出去，乘风而上，拥有了一片崭新的天空。他对许家毫无留恋。
而自己还在沼泽里沉沦。
“我不是那块料啊。”许君然无奈地叹气，“我确实比不上你，爷爷选你果然是有原因的。”
许卿宁轻轻哼了一声。
……
许卿宁不再逼迫哥哥们学习课业之外的东西，但基本的学习还是不能落，像之前那样散漫随性带头搞孤立霸|凌更是想都不要想。
一年一年过去，许卿宁跟着老师进了公司，接触到了一些公司的核心资料。
许卿宁看着手上这些文件，冷不丁地开口与老师说道：
“我想要跟‘许卿和’有关的资料。”
许宏熠愣住了。
……他居然还记得。
“许卿和”这个名字早已成了家里的古籍尘埃，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无一人提起。
今日突然听到，许宏熠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愣神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微颤动，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那般复杂五味。
“你…要他的资料做什么？都是些陈年的老文件了。”
许卿宁语气理所当然：“找他，然后把他带回来。”
许宏熠直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再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许卿宁对“许卿和”的寻找贯穿了他在环星工作的始末。
他从头到尾研究过了当时那一起拐卖案，阅读了所有相关的文件，跟自己的助理讨论推测了许卿和有可能流落的各个地方，一家家联系过了那些地方的福利院安置所……
可是，南方那一片地方实在是太大太深了。
许卿宁搜寻数年，拿到手的依旧只是一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线索。
连老师都让他放弃。
“秧秧，这次还是没有线索吗？”许宏熠坐在沙发上，担忧的目光落在许卿宁身上。
许卿宁撑在自己的书桌上抓头发：“没有。”他深吸一口气，立刻改变自己的状态，“不过那边的项目已经可以推进了，两年前我们投资建设的公益学校如今了步入了正轨……”
许宏熠和许卿宁说起正事来，直到荣姨过来敲门说饭做好了。
晚饭后，许宏熠坐车离开，同小区的宋汀白遛狗正好遛到门前打了个招呼，说下次一起吃个饭。
许卿宁正心烦，之后还要去西南实地考察，回绝了宋汀白的邀请。
宋汀白问他：“你不在家过年吗？”
许卿宁：“许家过年什么时候人齐过，不差我一个。”
宋汀白被这直白的话语哽了一下：“你小心点别猝死了。”
许卿宁摆摆手，转身进家门：“暂时死不了。”
他回到书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过年啊……
许卿宁鬼使神差拉开抽屉，找到了小时候从福利院带过来的照片。
小时候的老照片，像素很差，他几乎分不清照片上那些人的样貌。
连名字都有些模糊了……
除了喻和。
许卿宁找到了照片上“小和”对应的孩子。
在公司这几年，他回去过，联络过当初照顾他的老师们，也试图再见一面当初的朋友。
他把自己最重要的绘本送给了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但令人担忧的是，当初领养小和的喻女士电话打不通，留下的住址也没人在，看上去像是举家搬离了这个地方，去另外的省份讨生活去了。
许卿宁的视线落到“小和”脸上，指尖轻轻描摹，忽然一顿。
等等……
他呼吸轻了。
这个孩子的眉眼……是不是有些眼熟？
时间太过久远，他早就记不得“小和”具体的长相，今天翻开照片定睛一看，却瞧出了一种莫名而来的熟悉感。
小和，小和说过什么呢？
老师说他被歹人拐卖，他说他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描述花园、喷泉、水晶吊灯……
喻和，小和，许卿和……
他的眉眼，是不是真的有点像林余馥？
许卿宁屏住呼吸，发现自己记不起来林余馥的长相。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胸腔不停起伏，摸手机的手指麻木而颤抖。
“喂。”
他拨通了自己助理的电话。
“有件事情，麻烦你过来我家一趟，加个班。”
他好像找到许卿和了。
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那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探寻过的地方。
*
许卿宁一宿没睡。
从抓住那个线头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全身上下的血液奔腾沸腾，提醒他即将发现全世界最最重要的真相。
他用最快的时间查到了有关“喻和”的所有资料，与助理一起搞清楚了对方的现状和住址，然后马不停蹄安排家里房间购置生活用品准备车辆，几乎一刻不得闲。
耳边一直有一道声音催促他快些。
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就快找到他了。
你就快到终点了。
找到他，把他带回来，然后……
许卿宁看着窗外快速变幻的景色，闭上了眼睛。
他在许家已经够久，久到麻木，久到生命中都染上了许家的那种粘稠。他明明想要远离许家，却在不知不觉间愈发深入，慢慢与代表许家的环星纠葛在一起，骨肉相连。
小时候的他失去太多，所以后来的一切得到，他都万分珍惜。他珍惜喻和这个朋友，珍惜看重他的老师，甚至珍惜与许君然那两人若有似无的兄弟情谊。所以他送出了绘本，他拼尽全力担下环星的责任，他大大小小照看了许君然两人很多……
于是渐渐地，他明明想要还清一些债务，却好像越欠越多，再累也走不掉了。
找到许卿和后，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许卿宁扪心自问。
“许卿和”……真的是终点吗？还是已经成为了一个执念？
把许卿和带回去后，他就真的能毫无顾虑拍拍屁股就走，留下环星和一堆烂摊子吗？
何况那个“许卿和”……就是喻和啊。
而喻和现在过得不太好。
许卿宁脑海中一团乱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电话吵醒。
许卿宁翻开一看：早上六点，宋汀白。
他接起电话，听到对方说：
“不是，秧秧哥你人呢？我大早上看见荣姨浇花，听说你跑到南方去了？不是吧，这么拼？大哥我求求你别卷了我要被卷死了。”
许卿宁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你遛狗这么早？”
“早上人少啊。所以你现在就考察去了，真不过年啊？”
“不是。”许卿宁看了眼副驾睡着的老李，压低声音，“我去接人了。”
“你接谁？”
“许卿和。”
“啊？”
“就是许家早年走失的那个小儿子。”
“……”
手机对面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呼。
“啊？！！！”
许卿宁把手机拿远了点。
“什么时候的事？你真找到了？没骗我吧？怎么找到的？”
许卿宁叹了口气：“我在微信上跟你说，这边有人睡觉。”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的风景。
平原已经变成了丘陵，梯田层层叠叠，就像他不太平静的心绪。
已经快要到目的地了。
许卿宁莫名有些紧张。
如果真的见到了人，他该说些什么？说喻和的身世，说两人曾经那一星半点儿的交情，说许家发生的一切……吗？
许卿宁翻开电脑，把基本情况告诉了宋汀白，顺便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邮件。
待到七点，他见老李睡得沉，主动接替了开车的工作，直接一口气开到目的地，把车停在路边。
车停稳，时间已经快要午时，天空下起了绵密的雨，为山川树林蒙上一层朦胧的雾，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许卿宁拿上文件袋，拢了拢大衣，撑起一把黑伞下了车。
路口一家小卖部，装修有着许卿宁熟悉的味道。
这里的小卖部都是这个样子，冬天挂上厚厚的帘子，屋内燃起炉火，再往腿上盖一席绒毯，好不暖和，好不惬意。
忽然小卖部的门帘一掀，从中走出一个瘦削的少年。少年牵着一只大白狗，五官清丽，杏眼秀眉，莫名亲切。
他上前问路，两人的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少年的长相——
和林余馥一模一样的眉眼。
世界的杂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尽数掩盖，一片祥和宁静。许卿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请问您是喻和先生吗？”
“我有事找你。”
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便格外顺畅。他三言两语说出了喻和原本的身世，语句精准清晰，展示文件的动作迅捷流畅，仿佛洽谈商业合作。
然后在自己的身份上卡了壳。
显而易见，喻和已经完全忘掉过去了。
他被喻女士收养后应该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幸福到能掩盖过去所有阴霾，模糊掉记忆中那些伤痛。
那他呢？他要当那个把伤口再次撕开的坏人吗？许卿和又何必为他的过去买单呢？
许卿宁的手握紧了伞柄。
“我是你的……哥哥。”
他轻轻笑了笑，抛开了以往所有设想，只是面对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的少年。
“我来接你回家。”
他只希望喻和能过得好一些，至少比他好。就像曾经他对喻和的祝福。
至少他欠许卿和的所有，他还挺乐意慢慢还回去。
*
喻和盯着眼前的照片，久久不能言语。
他想起了好多事。
那只装千纸鹤的瓶子，那本老旧泛黄的绘本，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小玩伴，那次欢歌笑语中带着甜蜜的新年……
怎么会这么巧？
喻和的脑袋很痛，痛到他锁紧了眉毛，痛到他的胸口收紧，整个心脏都开始发酸。
这些事情，从始至终许卿宁都知道吗？他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信不过他，觉得他年纪太小，还是觉得他无关紧要？
这些过去对许卿宁来说都无关紧要吗？
禾央，许卿宁，禾央，许卿宁……两个名字在喻和的脑袋里徘徊旋转，最终乱七八糟杂糅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大哥二哥嘴里那些简单的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全家人都不记得找他，只有秧秧一个人记得？为什么找到他了又什么都不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还有……秧秧哥哥找到他的那天，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喻和难受极了。
他因自己过于迟钝而难过，因自己错过太多而难过。
许卿宁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找了他那么多年？光是想想这一个问题，喻和就难受得快要站不稳跌下去。
少年死死地盯着摆在桌上的照片，像是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直到一滴水啪嗒一下砸到照片的塑封上，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落泪。
许卿宁现在在哪里？
喻和胡乱摸了一把脸，直起身体就要出去找人，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僵住身形——
许卿宁就在门口。
看了不知道多久。
青年背对走廊上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一双眼睛格外清晰。
喻和与他对望。
四周很安静，就连对方的呼吸声都震耳欲聋。
“卿和。”
许卿宁开了口。
喻和遥遥晃晃走到许卿宁面前，像往常一样抓住对方的手，抓得很紧。
“秧秧。”
他这样叫他。
他好久没这样叫他。
“秧秧……”
才叫了两声名字，喻和的情绪就有些稳不住了。他抓着许卿宁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抽抽噎噎地问他。
“找到我……是不是很辛苦？”
“我……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说好的不瞒着我呢……？说好的…什么事情都和我说呢？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你的事情我就一点也不能知道，还得从其他人嘴里拼凑？”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喻和泣不成声。
他第一次在许卿宁面前哭成这样。
“秧秧哥哥……”
良久，贴在面颊上的手动了动，帮他擦去了眼泪，然后捧着他的脸抬了起来。
“……唔？”
喻和茫然地抬头，眼睫上还沾着水珠。
“你再质问下去，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许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喻和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Chapter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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