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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鳄鱼的眼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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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像一匹被扯碎的灰布，密密匝匝地覆在沼泽上空。
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抽打在观测站的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水鸟的低鸣，织成了湿地独有的喧嚣。
林野蹲在观测站的木质栏杆后，指尖的铅笔在速写本上顿了顿。
雨珠砸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墨渍，恰好遮住了他笔下那只鳄鱼的眼睛。他盯着那片洇开的墨迹，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又在画老疤啊？”观测站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潮气的老陈走了进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干。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汽在他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这老家伙，天天守着那片芦苇荡，跟块烂木头似的，有什么好画的。”
林野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望远镜。
镜头里，那只名叫老疤的湾鳄正伏在浑浊的水面上，背脊上的鳞甲蒙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像裹了件暗绿色的铠甲。左眼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是去年和另一只雄鳄争夺领地时留下的，狰狞的裂口在雨水中泛着淡淡的白。
此刻它一动不动，唯有鼻孔处偶尔浮出一串细小的气泡，证明这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说湾鳄会流眼泪，是真的吗？”林野忽然开口。
他是生物系的大三学生，这次跟着老陈来这片湿地观测，就是为了完成毕业论文。选题是《湾鳄的行为模式与生态意义》，可他查遍了图书馆的典籍和网上的论文，关于“鳄鱼的眼泪”这一说法，始终众说纷纭。
老陈嚼着饼干，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在这片湿地守了三十年，皮肤被日光和风雨雕琢得像老树皮，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骗小孩的玩意儿。”他嗤笑一声，往嘴里塞了口饼干，“那哪是眼泪？是盐腺分泌的液体，排体内多余的盐分罢了。你看它们捕猎的时候，嘴里淌着水，旁人看着像哭，就传成了鳄鱼的眼泪——假慈悲，这词儿就是这么来的。”
林野没说话，又把望远镜凑到眼前。
雨势渐缓，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柄利剑劈开灰蒙的天幕，落在老疤的眼睑上。
他眯起眼，屏住呼吸，好像真的看到，有两滴透明的液体，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缓缓滑落。
不是盐腺分泌的那种带着淡淡浑浊的液体，是清凌凌的，像碎掉的星子，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老陈是经验丰富的护林员，在这片湿地待的时间比他的年纪还长，总不会错。他低下头，在速写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湾鳄，盐腺发达，排泄盐分，民间所谓“眼泪”，实为生理现象，无情感关联。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再添一个字。
观测站后的芦苇荡，是老疤的地盘。
这片水域水草丰茂，鱼虾成群，还有偶尔来饮水的野兔和獐子，足够它饱腹。
老陈说，老疤是这片湿地里最老的鳄鱼，也是最狡猾的。它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却会在有人靠近时，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下窥伺，像两枚冰冷的黑曜石。
林野见过它捕猎，那一幕，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画面。
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雨过天晴，阳光把湿地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芦苇的清香。
一只迷路的小鹿，怯生生地走到水边饮水。它的皮毛像缎子一样光滑，嫩白色的蹄子踩在软泥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鹿警惕地抬起头，耳朵抖了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发现危险，又低下头去，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着水面。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炸开一道浑浊的浪。
老疤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猛地窜出水面，带起的水花溅了小鹿一身。
它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精准地咬住了小鹿的脖颈。小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拖进了水里。水面剧烈地翻腾着，泛起一片片猩红的泡沫，那抹鲜活的白色，很快就被浑浊的水色吞没。
林野攥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隐隐发痛。
他看见老疤的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液体，顺着尖利的獠牙，一滴一滴地滴进水里，和那片猩红融在一起。
老陈站在他身边，双手抱胸，淡淡地说：“瞧见了？这就是鳄鱼的眼泪。一边撕咬着猎物，一边‘哭’着，虚伪得很。”
林野没应声。他看着那片渐渐平息的水面，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那滴从老疤嘴角滑落的液体，不像是冰冷的盐分，倒像是……
一滴真正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