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鳄鱼的眼泪2 ...
-
夜里,雨又下了起来,比白天更急,更密。
林野被一阵奇怪的响动惊醒。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观测站的木门,一下,又一下,很轻,却很执着,隔着雨幕,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他披了件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帘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一道庞大的黑影,正趴在门口的泥水里。那身影熟悉得让他心跳加速——是老疤。
它的身体大半浸在泥水里,背脊上的青苔被雨水冲得发亮,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丑陋的沟壑,蜿蜒在左眼上方。
而让林野浑身发冷的是,老疤的嘴里,叼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只刚出生的水獭幼崽,浑身湿透,毛发黏在一起,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老疤的嘴张着,却没有咬下去。它只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叼着,生怕伤了那团小小的生命,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雨水打在它的眼睑上,汇聚成水珠,顺着疤痕滑落,滴在幼崽的身上,像是在为它拂去寒意。
林野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里嗡嗡作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凶残的鳄鱼,居然会叼着一只幼崽,停在人类的门口。
他猛地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夜格外刺耳。老疤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庞大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防备。
但它没有动,依旧叼着那只水獭幼崽,没有丝毫要伤害它的意思。
林野慢慢蹲下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他盯着老疤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轻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你……是要把它给我吗?”
老疤没有回应。它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像是确认了他没有恶意,缓缓松开了嘴。
那只水獭幼崽,顺着它的嘴角,滚落到泥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林野连忙伸手,把幼崽抱进怀里。
小家伙的身体滚烫,应该是发了高烧,小小的身子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他抬头再看老疤时,那道庞大的黑影,已经缓缓转过身,笨拙地滑进了芦苇荡的深处,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道涟漪,慢慢散开,最终归于平静。
林野抱着幼崽,站在雨里,浑身僵硬。他摸了摸幼崽的皮毛,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是老疤的鳞片,粗糙,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片鳞片,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白天老陈说的话。
鳄鱼的眼泪,是假慈悲。
可刚才,他分明看见,老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比雨水更清澈,比星光更明亮。
老陈被吵醒时,看到的就是林野抱着一只水獭幼崽,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
“你疯了?这么大雨跑出去干嘛?”老陈皱着眉,接过幼崽,粗糙的手掌贴在幼崽的肚皮上,脸色沉了下来,“这小家伙,怕是撑不住了,烧得厉害。”
林野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老疤挠门,到它叼着幼崽,再到它松开嘴,转身离开。
他说得语无伦次,却又无比认真。
老陈听完,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说:“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鳄鱼会救人?它不把你吃了就不错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那家伙肯定是饿了,叼着幼崽想找个地方慢慢吃,刚好撞见你,怕你抢,就丢下跑了。也就你,会信这种荒唐事。”
“不是的!”林野猛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眶微微发红,“它没有要吃它!它是特意叼来给我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的眼神,根本就没有恶意!”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老陈敷衍着摆了摆手,转身去找药箱,“先把这小家伙救活再说吧,别的事,等天亮了再说。”
林野看着老陈的背影,心里的烦躁,又翻涌上来,像一团乱麻。
他知道,老陈不会信他。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信。
鳄鱼怎么会救人呢?
冷血动物,天性凶残,它们的眼泪,从来都是虚伪的代名词,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认知。
可他忘不了,老疤那双眼睛。
那不是捕猎时的凶狠,也不是警戒时的冰冷。
那里面,好像藏着一种,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柔软得,像一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