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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芦苇荡里藏着个约定 ...

  •     入秋的时候,风里最先捎来湿地的消息。

      那是裹挟着苇絮与水腥气的风,从长途汽车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林野的指尖,让他搁在膝头的速写本纸页簌簌作响。

      纸上的铅痕,是一只伏在水面的鳄鱼,左眼上方那道疤痕,被他描摹了无数遍,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车子还没停稳,林野就扒着车窗往外望。

      观测站灰扑扑的屋顶,在一片泛黄的芦苇荡里格外显眼,而门口立着的那道佝偻身影,更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陈叼着烟,烟圈慢悠悠地往天上飘,看见他,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立刻舒展开,皱纹挤成一团,冲他挥了挥手,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你小子,还真舍得回来!”

      林野拎着背包,几乎是跳下车的。

      脚下的泥路,混着湿润的水汽,踩上去还是熟悉的柔软。他快步跑过去,老陈笑着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掂了掂:“没少带东西?我就知道你惦记着这儿的鱼虾。”

      “不止呢。”林野的目光越过老陈,落在不远处的水边,声音轻了些,“毛毛呢?”

      老陈往芦苇荡的方向努了努嘴,眼底藏着笑意:“还能在哪?那家伙啊,天天蹲在芦苇荡边的那块大石头上,跟个望夫石似的,从早守到晚。有时候我喊它回去吃饭,它都不理,就巴巴地望着水里,怕是把脖子都望长了。”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填满。他道了声谢,拔腿就往水边跑。

      秋阳暖融融的,像一层薄纱,笼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疼。岸边的芦苇丛,已经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梢头染上了浅淡的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而在那片熟悉的水域边缘,那块被晒得发白的大石头上,果然蹲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毛茸茸的,脊背微微弓着,时不时朝水里探着脑袋,小耳朵警惕地竖着,仿佛生怕错过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猛地转过头。

      是毛毛。

      它长大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捧在掌心的小毛球。

      皮毛油光水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它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嗷呜一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四条小短腿飞快地蹬着地面,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撞进林野的怀里。

      林野下意识地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它。

      毛毛的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尾巴摇得像个小扇子,几乎要甩到天上去。

      “小家伙,”林野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鼻尖一阵发酸,声音都有些哽咽,“想我了没?”

      毛毛像是听懂了,蹭得更欢了,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它呀,”老陈慢悠悠地跟了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自从你走了,这湿地就成了它的执念。每天天不亮就跑过来,蹲在石头上,一等就是一天。有时候蹲到天黑,月亮都爬上来了,我打着手电喊它,它都不肯走。”

      林野抱着毛毛,抬头望向那片芦苇荡。水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涟漪,一圈圈地漾开,没有那道熟悉的庞大黑影。

      他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老疤是这片湿地的主人,它有自己的领地要守,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会总守在原地,等着一个匆匆的过客。

      林野抱着毛毛,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毛毛窝在他的怀里,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目光却始终黏在水面上。

      “对了,”老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今年春天,不太平。偷猎者来过一次。”

      林野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毛毛的手瞬间收紧。

      毛毛被他勒得轻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松了松力道,眼底却漫上一层寒意:“偷猎者?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老陈啐了一口,烟蒂被他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无非是冲着老疤来的。那家伙的皮,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带着猎枪,趁着凌晨摸进来的,脚步放得很轻,差点就摸到芦苇荡深处了。”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后来呢?老疤它……”

      “放心,没得逞。”老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那老家伙,比我们都警觉。偷猎者刚摸进芦苇荡,脚还没站稳,它就猛地从水里窜了出来。那动静,简直跟炸雷似的,一声嘶吼,震得整个湿地都能听见。”

      老陈的声音,带着几分生动的描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清晨:“我当时正在观测站里煮早饭,听见那声吼,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跑出去一看,就看见老疤那庞大的身影,堵在芦苇荡的入口,脊背弓着,鳞甲竖起来,跟座小山似的。那几个偷猎者,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猎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家伙都丢了,连头都不敢回。”

      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老陈笑了,眼底满是敬佩,“后来它就守在那片芦苇荡里,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伏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像是在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这儿是它的地盘,谁都别想碰。”

      林野低头,看着怀里的毛毛。

      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他们的对话,蹭着他的手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他忽然想起,离开的那天,老陈在车里说的话。

      老陈说,老疤左眼上方的那道疤,是偷猎者的枪伤。当年它还小,被打穿了眼眶,掉进水里,差点淹死。是老陈把它救上来的,用草药敷着伤口,守了它三天三夜。

      原来,老疤一直记得。

      记得当年被救的恩情,记得这片湿地的安宁,也记得,那个抱着水獭幼崽,在雨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的少年。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金红色。

      林野抱着毛毛,坐在观测站的屋顶上。屋顶的瓦片,被晒得温热,带着岁月的气息。

      秋风吹过,带着芦苇的清香,拂过脸颊,格外舒服。水面上,忽然泛起一道细微的涟漪,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见,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地从芦苇荡深处浮出来。

      背脊上的鳞甲,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镀上了一层铠甲。左眼上方的那道疤痕,依旧醒目,却不再是狰狞可怖,反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温柔。

      是老疤。

      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伏在水面上,隔着一片粼粼波光,望向屋顶上的一人一獭。

      它的眼睛,浑浊却明亮,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毛毛看见它,瞬间来了精神,嗷呜一声,挣扎着从林野怀里跳下去。它顺着屋顶的梯子,一溜烟地跑下去,踩着湿漉漉的泥地,跳进水里,朝着老疤游过去。

      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毛毛的身影,在水里格外灵活。

      老疤的脑袋微微低垂,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它任由毛毛用小脑袋蹭着它的鳞甲,鼻尖轻轻碰了碰毛毛的头顶,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它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林野看见,两滴透明的液体,顺着那道疤痕,缓缓滑落,滴进水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血腥的捕猎,只有温暖的夕阳,摇曳的芦苇,和一份跨越了物种的,无声的约定。

      林野坐在屋顶上,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画着流泪鳄鱼的素描旁,他拿起笔,添了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温柔:

      万物有灵,情深不语。

      这世间的温柔,从不止于人类。

      晚风轻轻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而那片水面上,一人,一鳄,一獭,构成了一幅,秋日里最温暖的画卷。

      夕阳渐渐沉下去,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林野知道,这片湿地,是他永远的牵挂。

      而这份约定,会像芦苇荡的风,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芦苇荡里藏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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