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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白露(一) ...

  •   自那日鬼使神差般吐出关于矮鹿坡溪涧的那句话后,裴冶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是羞耻般的沉默。

      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仿佛那样就能抹去那一瞬间的软弱和失控。连续几日,他连常嬷嬷的目光都不敢接触,喂到嘴边的药膳,也是机械地吞咽,味觉再次退化,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精心烹制的食物,而是冰冷的沙土。

      他甚至不再在夜里望向窗外,不再去“看”那片荒芜药圃的方向。那一点曾引动他心绪的萤火,似乎也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不该有的“多嘴”,而变得黯淡,失去了吸引力。

      他痛恨那样的自己。

      明明已经决定要彻底沉寂,要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为什么还会被外界的信息牵动?为什么还会对那个男人语气里一丝罕见的疲惫产生反应?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这一定是某种更狡猾的陷阱。先用看似“宽容”的惩罚降低他的戒心,再用看似无意的公务絮叨撬开他的嘴。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得寸进尺,要求更多?

      巨大的恐惧和懊悔交织着,将他重新拖回那片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深潭,甚至比之前沉得更深。那昙花一现的“活气”,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多少,便迅速被黑暗吞没。

      萧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倒退。

      他每日傍晚依旧准时出现,但感受到的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加紧绷的、带着明显抗拒和退缩的沉默。裴冶甚至不再有那些细微的、显示他可能在倾听的呼吸变化,他彻底变成了一尊封闭的、冰冷的玉雕,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都仿佛被他自己强行掐灭了。

      萧烬的心,也随着这倒退,一点点沉下去。

      那日听到裴冶开口时,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和那难以言喻的震动,此刻都被一种更深沉的挫败感和……焦躁所取代。

      他不懂。

      他只是……只是忍不住分享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与他故乡相关的公务琐事,只是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他并没有要求任何回应!他甚至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为什么换来的不是无视,而是更深的恐惧和退缩?

      那二十杖的“宽容”,非但没有换来丝毫缓和,反而似乎让他更加害怕?害怕这“宽容”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个认知,让萧烬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憋闷。

      他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软榻上那个背对着他、蜷缩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剥离的身影。

      他想做点什么。

      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怕。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他解读为别有用心,都会将他推得更远。

      这种“怕”,对于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一切的萧烬来说,是一种极其陌生而折磨人的体验。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对着最脆弱的琉璃束手无策,生怕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会让对方碎裂。

      而这种极致的克制和无力感,却在心底催生出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原始的渴望。

      他想碰触他。

      不是带着情欲的侵占,也不是以往那种宣告所有权的掌控。

      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渴望。

      他想走过去,不顾一切地将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写满了恐惧和抗拒的小东西,用力地、紧紧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他想用自己体温去温暖那冰冷僵硬的躯体,想用胸膛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想用手掌笨拙却坚定地抚过那嶙峋的脊背,想告诉他“别怕”,想用自己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隔绝开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像野火般瞬间燎原,烧得萧烬喉咙发干,心脏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具身体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么轻,那么瘦,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脆弱。他能想象出那银白色的发丝蹭在他下颌的微痒,能想象出那对总是无力耷拉着的、柔软的白色狐耳,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的模样……

      这种想象,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让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走向那张软榻。

      然而——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即将有所动作的瞬间,他的目光对上了裴冶无意间微微侧头、从毯子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的、仿佛已经预见到所有伤害并提前感到疲惫的灰败。

      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萧烬心中那刚刚燃起的、汹涌的渴望。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

      他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会换来什么?

      绝不会是顺从或安抚。只会是更激烈的挣扎,更彻底的恐惧,甚至……可能是又一次崩溃。

      他不能。

      他不能冒险。

      萧烬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狼狈地,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裴冶身上撕开,重新聚焦在手中的茶杯上。杯中的茶水已经微凉,映出他自己紧绷而压抑的倒影。

      他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喉咙间的干渴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滚烫的冲动。

      但那股渴望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抑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啮咬人心的焦躁和空虚感,盘踞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天起,这种想要拥抱他、圈禁他、确认他存在的冲动,就像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萧烬。

      他看裴冶的每一眼,都仿佛自带了一种无形的触感。他看到阳光落在那苍白的后颈上,就想用手指去感受那里的温度是否依旧冰凉;看到那单薄的肩膀在寝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就想用掌心去丈量那里的瘦削;看到那银色的发丝铺散在软枕上,就想将手指插入其中,感受那是否如想象中般柔软……

      这种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即使裴冶闭着眼睛,背对着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不再是带着评估和审视的冰冷目光,而是一种……更加滚烫的、更加具有侵略性的、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烙上印记的注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萧烬又想做什么,这种未知的、持续的关注,像一把慢慢收紧的绞索,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更加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隐形。

      一个拼命压抑着日益增长的、近乎本能的占有和呵护欲。一个则在死寂的绝望中,对那未知的关注感到更深切的恐惧。

      萧烬来的次数甚至更频繁了。有时白天也会突然出现,借口取一份公文,或者只是进来站一会儿。

      他依旧很少说话,但停留的时间却无形中变长了。他常常就那样沉默地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裴冶。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充满了挣扎、渴望、焦躁,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更加细微的、近乎琐碎的“安排”。

      他注意到裴冶似乎格外畏寒,即使盖着厚被,手脚也总是冰凉的。于是,寝殿的地龙烧得比以往更早,更暖,角落里还无声无息地多了几个鎏金的手炉和脚炉,随时备着温暖的炭火。

      他注意到裴冶用药后常常口中苦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于是,每天喂药后,常嬷嬷手边总会适时地出现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去核的蜜饯,或者一盏温热的、带着清甜花香的蜜水。

      他注意到裴冶躺着时,那本书册因为总是侧放而容易滑落。于是,软榻边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用柔软锦缎包边的梨花木小几,正好可以斜斜地搁置书卷。

      这些变化细微而无声,如同春雨润物。

      裴冶注意到了吗?

      他注意到了。

      地龙的温度,蜜饯的甜味,小几的便利……他都能感觉到。

      但他拒绝去思考这背后的意义。他固执地将这一切归结为“更精心的圈养”,是为了让他这副“器物”保持更好的状态,以便承受主人随时可能降临的喜怒。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窗棂,带来阵阵凉意。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阴冷形成对比。

      裴冶依旧裹着薄毯,靠在窗边软榻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萧烬坐在不远处的桌旁,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雨水敲窗和烛火偶尔噼啪的细微声响。

      萧烬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裴冶身上。

      看着他那被雨水反光映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轮廓,看着他那因为温暖而微微放松、不再紧绷得如同石雕的肩膀,看着他那放在毯子外、依旧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

      那股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公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他几乎能想象出,将那具微凉的身体揽入怀中时,那细腻的触感和淡淡的药香。想象出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包裹住那双冰凉的手,慢慢捂暖。想象出下颌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感受那细微的呼吸……

      这种想象带来的渴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眼神深暗得如同窗外的雨云。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地站起身时——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过于灼热专注的视线,或许是直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临近,裴冶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更加蜷缩起来,拉高了身上的薄毯,连下巴都埋了进去,只留下一双警惕而茫然的眼眸,极快地、偷瞄了一眼萧烬的方向。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充满了不安和戒备。

      就是这个眼神。

      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萧烬那几乎要爆炸的渴望气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倏地移开了视线,心脏却因为后怕和那未被满足的渴望而剧烈地鼓噪着,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闷痛。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要再次吓到他了。

      萧烬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

      他从未觉得,克制自己的欲望,是一件如此困难、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寂,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波澜。

      他没有再看向裴冶,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秋雨,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雨……看来要下到夜里了。”

      无人回应。

      殿内只有雨声淅沥。

      软榻上,裴冶悄悄将薄毯拉得更下一些,露出苍白的鼻尖和嘴唇,那双眼里的警惕,却并未因为这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减少分毫。

      渴望依旧在暗流涌动。

      克制仍在艰难继续。

      这场无声的拉锯,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似乎看不到尽头。

      萧烬知道,他想要的,远不止是那一点萤火,一句无心的提醒。

      他想要更多。

      想要那具身体在他怀中变得温暖柔软,想要那双眼睛不再只有恐惧和空茫,想要那苍白的面颊染上健康的血色,想要……完完整整地、拥有这个人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急不得。

      他必须等。

      等到冰雪消融,等到坚冰化水。

      哪怕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凌迟,煎熬得让他几欲发狂。

      他只能等。

      用尽他此生所有的耐心和……那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名为“温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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