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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白露(二) ...

  •   残冬的寒意最是刺骨,连偏殿内终日不熄的银丝炭火,似乎也只能堪堪将空气煨暖,却无法真正驱散裴冶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他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往往日上三竿仍蜷在榻上,唯有午后那短暂稀薄的阳光投下时,才会无意识地挪动身子,将自己埋进那一点可怜的暖意里,像一株快要冻毙的植物,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汲取。

      萧烬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午后出现。他沉默地坐在那片阳光边缘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猛兽,目光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灼人的侵略,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

      他在看。看阳光如何描摹裴冶苍白的轮廓,看那睫毛如何在下眼睑投下脆弱的阴影,看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如何在暖意下显出一丝近乎柔软的错觉。他看得那样久,那样深,仿佛要将这副画面刻进骨子里。

      这日,阳光正好。透过窗纱,将榻前一小块地方照得亮堂温暖。裴冶难得地没有完全睡着,只是昏昏沉沉地蜷着,半阖着眼,意识漂浮在暖意和寒意交织的模糊地带。

      萧烬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阴影里,而是缓缓踱步,停在了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逆着光,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阴影,恰好将裴冶大半身子笼罩其中,只留下一截小腿和赤足沐浴在阳光下,那脚踝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即断。

      裴冶似乎因光线的变化而不适地动了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下意识地想将那只脚也缩回阴影里,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完整的温暖。

      就在他脚尖即将脱离光斑的瞬间——

      萧烬忽然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失去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视线几乎与榻上的裴冶平齐。他没有触碰裴冶,只是伸出手,将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探入了那片金色的阳光之中。

      温暖的光线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活生生的暖意。

      他就这样静止着,看着阳光下的自己的手,又看看裴冶那只下意识蜷缩起来的、冰冷的赤足。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弥漫在他周身。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自己那只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裴冶那只微蜷的、冰凉的赤足上。

      ! !

      裴冶猛地一颤,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昏沉的意识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到极致的触碰惊得粉碎!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想将脚收回,却被那只手掌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按住。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几乎要烫进他的骨头里!带来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感和荒谬感!

      他在做什么?!!

      萧烬的手掌只是覆盖着,没有任何狎昵或揉捏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仿佛在捂暖一件极易碎落的冰雕。他的拇指极其轻缓地摩挲了一下那凸起的、纤细的踝骨。

      裴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那只被握住的脚,又瞬间冻结!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无法抑制地迸发出极致的惊骇和恐慌,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萧烬!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萧烬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挣扎和一种黑暗到极致的……渴望。那目光死死地锁住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抓住他即将再次逃逸的灵魂。

      “……”裴冶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被掐住般的嗬嗬声。

      萧烬看着他这副终于不再是全然的麻木、而是充满了生动惊惧的模样,眼底的暗流似乎更加汹涌。他覆在裴冶足背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那滚烫的温度熨帖得几乎令人疼痛。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碾磨着喉咙:

      “……就这么冷?”

      裴冶只是惊恐地看着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颤抖都忘记了。

      萧烬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他维持着那个蹲踞的、近乎卑微的姿态,仰视着榻上惊惶失措的少年,目光如同最深的沼泽,要将人拖入无尽的沉沦。

      “裴冶。”

      他叫了他的全名。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力度。

      “你想不想……”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裴冶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真实的反应。

      “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入裴冶混沌的脑海!炸得他魂飞魄散!

      家?青丘?那远在南方的、魂牵梦萦的族地?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扑灭!

      陷阱! 这一定是另一个更残忍、更恶劣的陷阱!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头,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哀求,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被那只依旧覆在他脚上的、滚烫的手固定住了动作。

      萧烬看着他这副吓得几乎要碎裂的模样,眸中那汹涌的暗流似乎凝滞了一瞬,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痛楚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拗所覆盖。

      他仿佛没有看到裴冶的拒绝,只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描绘什么蓝图般的语气:

      “开春后……本官或许需南下巡阅漕运,整顿盐政……沿途会经过……不少地方。”

      “江南……这个时节,应当已经暖和了。不像洛都,冷得刺骨。”

      “运河两岸……杨柳应该都发了新芽……听说还有一种极小极甜的菱角,就长在那些支流河汊里,洛都吃不到……”

      他一句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不是在陈述公务,而是在勾勒一幅幅生动而充满诱惑的画卷。那画卷里有温暖的天气,有新生的绿意,有洛都见不到的、清甜的水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在裴冶冰封的心防上。

      回家……南方……温暖……青丘就在那更南的方向……

      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疯狂地撕扯着裴冶的神经!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渴望的呜咽。

      他看着萧烬,眼神混乱到了极点,惊惧、渴望、怀疑、绝望……种种情绪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萧烬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他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地、固执地等待着。覆在裴冶足背上的手,依旧滚烫,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个不容拒绝的讯息。

      阳光缓缓移动,终于彻底离开了榻边。

      那一点可怜的暖意消失,冰冷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

      裴冶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诱惑和恐惧中惊醒过来。

      他看着萧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依旧锁定了自己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眼眸。

      所有的渴望和动摇,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和绝望覆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死寂的灰败。

      “……奴,”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只想留在大人身边。”

      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句被设定好的、最安全的程序。

      萧烬覆在他足背上的手,猛地一僵。

      那滚烫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眼底那翻涌的、近乎期待的暗流,骤然凝固,然后,一点点地、缓慢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他死死地盯着裴冶,看了许久许久。

      仿佛要将这副冰冷顺从、却又彻底拒绝的姿态,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只原本滚烫的手掌,此刻似乎也带上了寒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俯视着榻上重新变得如同木偶般的裴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冰冷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很好。”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然后,不再有任何停留,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裴冶独自躺在骤然冷寂下来的榻上,那只被握过的脚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冰冷的灼热感。

      他缓缓地蜷缩起来,将那只脚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想要守住那一点点短暂的、却是以巨大代价换来的“温暖”错觉。

      身体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

      南方…… 温暖…… 家……

      那几个充满诱惑的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带来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他再一次……失去了什么。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选择的权力。

      那温柔的刀锋,终究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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