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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秋分(一) ...

  •   自那次秋雨中的意外拥抱之后,某种坚冰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缝。

      萧烬仿佛食髓知味,找到了某种笨拙却有效的沟通方式。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远远地看着,也不再仅仅依靠那些无声的、小心翼翼的物质安排。

      他开始“索取”拥抱。

      起初仍是试探性的。通常在傍晚他来时,若殿内暖意正好,裴冶又恰巧处于一种昏昏欲睡的放松状态,萧烬便会走过去,并不急切,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留有余地的姿态。

      裴冶的反应从最初的瞬间僵硬、瞳孔收缩,到后来的只是身体微绷、睫毛轻颤,再到最后,甚至会在短暂的迟疑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着他的方向挪动一点点,或者至少,不再明显地向后缩避。

      这细微的让步,于萧烬而言,不啻于千军万马的臣服。

      他会就势将人揽过来,通常不再是站立着,而是自己坐到那张宽大的软榻上,然后将裴冶圈进怀里,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和身躯为他圈出一方安稳天地。

      这个姿势让裴冶更加安心。他不必直面萧烬那双过于深邃、总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又能被那令人贪恋的温暖完全包裹。他甚至可以将头微微后仰,靠在萧烬坚实的肩窝,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萧烬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有时会拿起之前搁在一旁的书卷,就着这个姿势,漫不经心地翻看。他的手掌有时会极其轻柔地摩挲裴冶的手臂或腰侧,那动作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和确认。

      裴冶起初依旧紧张,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怀抱和那双手上,但久而久之,在那持续不断的、稳定可靠的温暖和心跳声中,在那有规律的、轻柔的抚摸下,他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发现,萧烬似乎真的……只是抱着他。

      没有进一步的索求,没有突如其来的怒火,甚至很少说话打破这片宁静。

      就像一只被恶劣天气伤害过太多次的小兽,终于试探着发现,眼前这个庞大的生物似乎真的没有立刻伤害他的意思,甚至还提供着它渴望已久的热源。于是,那刻骨的恐惧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点残留的、习惯性的警惕,和一种懵懂的、对于温暖的贪恋。

      裴冶的身体越来越软,最后几乎是完全依靠在萧烬怀里,甚至偶尔会在那规律的翻书声和温暖的包裹中,真正地沉入睡眠。呼吸清浅均匀,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暖意而透出些许极淡的血色,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萧烬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变化。从最初的僵硬如木,到后来的细微颤抖,再到如今的柔软依赖。这种变化,像最甘醇的美酒,让他沉醉其中,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也因此照进了煦暖的阳光,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裴冶半睡半醒、最为放松的时候,低声说一些话。

      不再是公务琐事,而是一些更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内容。

      “府里的厨子似乎新研究出了一道南方点心,用的花蜜,明日让他做了送来你尝尝?”

      “今年冬天似乎来得早,过几日让人给你裁几件新衣,用细棉的里衬可好?”

      “窗外那棵老梅树结了花苞,再过些时日,大约就能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最寻常的家常。

      裴冶通常不会有回应,但萧烬能感觉到,在听到这些话时,怀中那柔软的身体并不会变得僵硬,那清浅的呼吸节奏也依旧平稳。有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裴冶那对一直微微支棱着、保持警惕的白色狐耳,会极其轻微地、放松地抖动一下。

      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萧烬的心,会被那一下细微的抖动,填得满满的。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萧烬处理完公务归来,若看到裴冶已经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睡熟,他会褪去外袍,极其小心地躺上去,从身后,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躺卧时的拥抱更加亲密无间。他的胸膛紧贴着裴冶微凸的脊背,手臂横亘在那纤细的腰肢上,长腿微微曲起,将裴冶冰凉的双足夹在自己温热的腿间,试图驱散那似乎永远也捂不彻底的寒意。

      裴冶会在睡梦中向后靠拢,寻求热源,发出极轻极满足的呓语。那是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依赖。

      每当这时,萧烬的心中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满足感和保护欲。他会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抱得更紧些,下颌蹭着那柔软的发顶,一夜好眠。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裴冶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很少主动开口,但他眼中的空茫和死寂渐渐褪去,多了些活泛的神采。他会自己拿起小几上的书翻看,会对常嬷嬷端来的、合胃口的膳食微微点头示意,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他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的仪容。虽然依旧苍白瘦弱,但常嬷嬷为他梳头时,他不再完全无动于衷,偶尔会对着模糊的铜镜,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一下耳际散乱的银发。

      这一切细微的改变,萧烬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如同一个辛勤的园丁,终于看到自己精心呵护的幼苗,颤巍巍地舒展开叶片,焕发出生机。

      这日午后,萧烬被急召入宫。似乎是与北方边境的军务有关,情况似乎颇为紧急,他离去时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裴冶当时正靠窗看书,感受到他离去时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萧烬这一去,直到深夜也未归来。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往常即便再忙,他也会尽量赶回府中用晚膳,至少会在裴冶入睡前回来看看。

      常嬷嬷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细心伺候裴冶用了晚膳和汤药。

      裴冶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依旧安静地看书,洗漱,上床歇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夜风,久久无法入睡。

      身后空荡荡的,缺少了那个熟悉的热源和令人心安的心跳声,被窝显得格外冰冷空旷。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像丝线般缠绕上他的心口。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捕捉着院落外的任何动静。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他心跳漏跳一拍,以为是马蹄声;每一次巡夜侍卫交接的低语,都让他屏息凝神,期待是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然而,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

      这种陌生的、牵肠挂肚的感觉,让裴冶感到有些心慌和不知所措。他明明应该害怕那个男人,应该庆幸他今晚不来,可以独占这张大床……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担心?

      就在他辗转反侧,思绪混乱之际——

      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喧哗的声响!不同于往日巡逻侍卫规律的低沉报更,那声音里夹杂着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压抑的惊呼和命令声!

      裴冶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煞白。

      出什么事了?

      是……是他回来了吗?为什么这么大动静?

      难道……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那个“他”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焦灼。

      外面的嘈杂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朝着寝殿的方向而来!火光透过窗纸,明明灭灭,映得殿内光影乱舞,更添了几分不祥的气息。

      裴冶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巨大的、久违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掺杂了更多陌生的、为外面那个男人担忧的惊惶!

      他赤着脚跳下床,也顾不上寒冷,跌跌撞撞地跑到殿门边,想要听清外面的动静,却又不敢开门。

      就在他的手颤抖地抚上门栓时——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肃杀寒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火光跳跃中,裴冶看到了那个他担忧了半夜的身影——

      萧烬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暗沉的、已然干涸的血污和尘土,发冠有些微散乱,几缕黑发垂落在额角,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深邃的墨眸却在看到裴冶的瞬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冷厉,有深沉的疲惫,但在触及裴冶那惊慌失措、只穿着单薄寝衣、赤着脚站在冰冷地上的模样时,瞬间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后怕。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带着血污和肃杀之气的亲卫,以及吓得面无人色的常嬷嬷。

      “你怎么起来了?还赤着脚!”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大步跨进来,甚至顾不上身后的人,直接脱下自己那件染血的外袍扔在一旁,然后伸手就要去抱裴冶。

      裴冶却被他满身的血腥气和那副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萧烬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看着裴冶眼中的恐惧,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方才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惊心动魄和艰难周旋所带来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断。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放缓了声音,尽管依旧沙哑不堪:“别怕,不是我的血。外面冷,先进被窝。”

      说完,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将浑身冰凉的裴冶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间床榻,用厚厚的棉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他才转过身,对着跟进来的亲卫冷声吩咐,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厉:“守好各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府门。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提头来见!”

      “是!大人!”亲卫们凛然应声,迅速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常嬷嬷连忙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萧烬挥挥手让她放下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下,萧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着盆里的热水,草草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换下染血的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上面也有一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但并不严重。

      裴冶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的恐惧因为他的解释和动作而慢慢平息,但那担忧却并未散去。

      他……真的没事吗?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萧烬换上一件干净的常服,这才走到床边坐下。他看起来疲惫至极,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裴冶脸上。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发,却在看到自己指节上细微的伤口时,顿了顿,改为轻轻替他将被子掖好。

      “吓到了?”他低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裴冶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迟疑了一下,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萧烬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他犹豫地、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萧烬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细长伤口。

      碧眸抬起,望向他,里面清晰地映着烛火,也映着一种……陌生的、纯粹的担忧。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那动作,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萧烬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微不足道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裴冶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紧绷、所有在宫廷中面对阴谋诡计和血腥厮杀时的冷硬,全都冰雪消融。

      一种滚烫的、汹涌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的小狐狸……在担心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命令,而是……纯粹的担心。

      萧烬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自己的伤口,而是将裴冶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的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裴冶的额头上,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沉重、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缱绻,“别担心。”

      裴冶没有躲开。

      额头上传来的温度,掌心被紧紧包裹的暖意,还有那一声仿佛带着无尽疲惫却又充满安抚的叹息……这一切,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不安。

      他甚至能感觉到,萧烬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原来……强大如他,也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裴冶垂下眼睫,感受着那紧密相贴的肌肤传来的温度,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酸涩的、复杂的平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小了。

      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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