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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秋分(二) ...

  •   萧烬手背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很快结痂脱落,并未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似乎格外珍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印,有时甚至会用指腹摩挲一下,仿佛那是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勋章。

      裴冶那晚下意识的担忧,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萧烬那片因权势和冷漠而变得荒芜的心田。他变得更加……“黏人”了。

      并非那种令人不适的纠缠,而是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靠近。

      他依旧忙碌,但几乎所有的公务,只要不是必须外出或极其机密的,都被他挪到了寝殿外间来处理。那里原本只是偶尔休憩的地方,如今却摆上了他的书案,堆满了卷宗公文。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眉沉思。

      裴冶则在内间的软榻上,或看书,或发呆,或靠着窗棂看庭院里的落叶。

      两人隔着一道珠帘或屏风,互不打扰,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萧烬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甚至他偶尔因为疲惫而发出的轻叹,都成了寝殿里新的背景音。

      裴冶起初有些不习惯这种“监视”,但久而久之,他发现萧烬真的只是在处理公务,目光很少越过那道界限来打扰他,那点不自在便慢慢淡去了。甚至,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下,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只要听到那些代表“正常”和“秩序”的声音,就能确认外界没有发生更可怕的事情,那个男人也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而萧烬,则沉迷于这种一抬头,就能透过间隙看到那抹安静身影的感觉。有时看到裴冶看书看得入神,无意识地将一缕银发绕在指尖;有时看到他对着窗外某只飞过的小鸟微微出神,侧脸柔和;有时甚至能看到他因为暖意而偷偷踢开盖在腿上的薄毯,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化的细节,于萧烬而言,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能触动他的心弦。他会看得入了神,直到墨汁滴落污了公文才猛然惊醒,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心底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满足。

      午后小憩的习惯也被萧烬固执地延续下来。

      他通常会强硬却又不失小心地将裴冶揽到怀里,两人一起挤在那张对于两个男性来说稍显拥挤的软榻上。萧烬靠着引枕,裴冶则窝在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

      萧烬的手臂环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常常是假寐,实则感受着怀中人的呼吸和体温。裴冶起初还绷着神经,但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心跳声是最好的催眠曲,他往往撑不了多久,就会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中沉沉睡去。

      每当这时,萧烬才会悄悄睁开眼,垂眸凝视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熟睡而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放松下来后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神态。

      一种汹涌的爱怜之情会瞬间充满他的胸腔,涨得发酸,发疼。

      他会极其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低下头,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印在那光洁的额角,或那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最美的梦境。

      这是他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贪恋。

      裴冶并非全然无知无觉。有时在半梦半醒间,他能感受到那轻柔的触感和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但他选择闭紧眼睛,假装不知。心底那片冰原,似乎在这些细碎的温度下,融化得越来越快。恐惧的坚冰消融后,露出的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的柔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依赖。

      变化也体现在更细微的地方。

      常嬷嬷欣喜地发现,公子的话似乎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嬷嬷,汤……有点烫。”他会小声提醒。

      “这本书……看完了。”他会将看完的书册轻轻推到小几边缘。

      甚至有一次,萧烬批阅公文时无意中将一杯冷掉的茶放在了他手边的小几上,裴冶盯着那杯茶看了许久,最终极其小声地、几乎含在嘴里地说了一句:“……茶凉了。”

      正专注于公务的萧烬猛地一愣,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冶。

      裴冶立刻抿紧了嘴唇,垂下眼睫,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萧烬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压下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自然地伸手拿过那杯凉茶喝掉,然后扬声吩咐门外候着的丫鬟:“换盏热茶来。”

      自那以后,萧烬“无意”中放在裴冶手边的东西似乎更多了。有时是一碟没动过的点心,有时是一份字体放大了的、关于南方风土人情的简单邸报摘要……

      裴冶依旧很少主动去碰,但萧烬发现,那些点心往往会悄悄少了一两块,那份邸报摘要的边角,也会留下极细微的、被人翻阅过的褶皱。

      这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互动,像一场默契的游戏,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一种古怪却温馨的氛围中,一点点升温。

      这日,萧烬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从早上起,他周身的气压就极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烦躁。在寝殿外间处理公务时,呵斥了两个回话不利索的属官,甚至连常嬷嬷进去送茶点时,都被他那冷厉的眼神吓了一跳。

      浓重的低气压甚至穿透了屏风,影响到了内间的裴冶。

      他有些不安地放下手中的书,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熟悉的、属于萧烬暴怒前兆的声响,勾起了他深埋的恐惧记忆。

      难道……之前的温和都是假象?现在又要原形毕露了吗?

      就在他心惊胆战,以为下一秒萧烬就会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时,外面的声响却突然平息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之前的暴躁更让人不安。

      裴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担忧和好奇,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挪到屏风边,从缝隙里偷偷向外望去。

      只见萧烬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暴怒地走来走去,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一只手撑着额头,挡住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间还夹着一份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公文。

      他的背影看上去……充满了疲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挫败。

      就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猛兽,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咆哮,只剩下沉重的、不为外人所道的落寞。

      裴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烬。在他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是强大的、冷酷的、掌控一切的。原来,他也会有无能为力、也会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姿态吗?

      是因为那些公务吗?那些他听不懂的、复杂的、属于人类世界权力倾轧的事情?

      裴冶站在屏风后,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默默地转身,走到小几旁,倒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水。然后,他端着那杯水,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带着迟疑和不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立刻察觉他的靠近。

      直到裴冶走到书案边,将那杯温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深邃眼眸。

      他看看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清水,又看看站在案边、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他的裴冶。

      一瞬间,所有的烦躁、愤怒、挫败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震动和……汹涌的暖意。

      他的小狐狸……走出了那道屏风。

      在他最暴躁、最低气压的时候。

      不是被吓到躲起来,而是……端来了一杯水。

      一杯什么也解决不了的、普通的温水。

      却像是最温暖的甘泉,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焦躁火焰,熨平了他所有皱起的情绪。

      萧烬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裴冶,目光深沉得如同漩涡,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热,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举动。他转身就想逃回内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腕却被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成功地让他停住了脚步。

      裴冶身体一僵,心跳骤然加速。

      萧烬没有用力拉他,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皮肤。

      然后,他听到萧烬用一种极其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哽咽的声音,低声说:

      “……谢谢。”

      很简单两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裴冶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撞进了萧烬那双此刻不再冰冷、反而盛满了某种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疲惫,有震动,有惊喜,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裴冶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回了内间,躲到了屏风后面,靠在冰凉的柱子上,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久久无法平静。

      外间,萧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那杯清水,又看看自己方才握住裴冶手腕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纤细手腕的微凉触感和细腻的皮肤纹理。

      良久,他缓缓端起那杯水,送到唇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放下空杯,重新拿起那份被攥皱的公文,深吸一口气。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户部清吏司一名主管漕运账目的小官,在核验南方某州府送来的漕粮入库清册时,发现了几处难以解释的巨大亏空和账目上的巧妙勾连。这小官有些轴,觉得蹊跷,便暗中又多核验了往年的一些卷宗,竟发现类似的亏空和账目手法已持续了数年之久,涉及粮款数额巨大得令人咋舌!

      他自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声张,熬了几夜将疑点整理成密报,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直接递到了素有“铁面”之称、且掌管部分稽查之权的萧烬这里。

      萧烬初看密报时,并未立刻震怒,反而异常冷静。他身居高位,深知朝堂之水深不可测,尤其是漕运这块肥肉,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伸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立刻派出手下最得力的金鳞卫暗探,拿着那份密报作为线索,暗中前往该州府及沿途漕运节点秘密核查。

      然而,调查从一开始就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关键账册“意外”被水浸毁;几个可能知情的底层漕运小吏接连“意外”身亡或失踪;暗探的行踪似乎总被人提前知晓,所到之处,证据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得到的都是早已统一口径、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

      甚至,朝中也开始有了微妙的风声。几位平日里与他政见不合、或是与漕运利益集团关系暧昧的重臣,开始在早朝上或私下场合,或明或暗地提及“边关不稳,国库吃紧,当以稳定为重,不宜大兴狱讼,动摇漕运根基”,字字句句,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施压警告。

      更让萧烬感到棘手的是,他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保护伞,恐怕直达天听,甚至可能与某位……他暂时不愿、也不能轻易动的人物有关。

      今日上午,他秘密召见了那位最初递交密报的户部小官,本想了解更多细节,却发现对方已是惊弓之鸟,言辞闪烁,精神濒临崩溃,反复哀求萧烬放过他,只当从未见过那份密报。显然,对方也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巨大压力和威胁。

      就在接见完那小官后,萧烬又收到了南方暗探用最快速度秘密送回的确切消息——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的、负责做假账的老账房,本想秘密将其带回洛都,却在押送途中遭遇数批身份不明的高手截杀,金鳞卫死伤数人,那老账房也在混乱中被灭口。唯一带回来的,只有老账房临死前用血写在衣襟内衬上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名字和代号,指向了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员,以及一个令人心惊的、与皇室宗亲有关的隐秘印记。

      证据链再次中断!而且对方下手之狠辣、反应之迅速、力量之庞大,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贪污集团,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深植于朝堂内外、甚至可能牵扯到最高权力层的巨大利益网络!这张网,强大到足以轻易掐断任何调查线索,灭杀任何知情者,甚至反过来对他这个调查者施加压力!

      而他萧烬,虽手握重权,深受皇帝信任,但归根到底,是皇帝的孤臣,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刀。刀可以锋利,可以让人畏惧,却不能有自己的意志,不能轻易去挑战某些根深蒂固的、连皇帝都可能需要权衡妥协的势力。

      如果他坚持查下去,会面临什么?更多的阻力?更凶狠的反扑?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失去圣心?届时,不仅案子查不清,他自身乃至麾下势力都可能遭受重创。

      可若就此罢手,放任如此巨蠹继续侵蚀国本,鱼肉百姓?他萧烬还做不到!那份密报上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意外”身亡的小吏,那位临死前写下血书的账房……都在拷问着他的良知和底线。

      正是这种进退维谷、举步维艰、空有雷霆之力却仿佛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以及那庞大阴影带来的沉重压力,让一向冷静自持的萧烬,罕见地情绪失控。

      他摔了茶盏,呵斥了属官,并非是针对他们,而是对自己无法迅速破局、对那无处不在的黑暗束缚感到极致的愤怒和烦躁!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撑着额头,感到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孤寂。权势滔天又如何?在这巨大的、腐臭的利益泥潭面前,他有时竟也觉得如此无力,仿佛独自一人在对抗整个幽暗的体系。

      也正是在这时,裴冶端来了那杯水。

      那杯清澈的、简单的、没有任何复杂含义的温水。

      对于深陷权力倾轧和阴谋漩涡中的萧烬来说,这杯水像是一道纯粹的光,照进了他阴郁烦躁的内心。

      它提醒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权谋之外,还有另一种简单而温暖的存在。

      他的小狐狸,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争斗,不懂那些肮脏的利益交换,他只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

      这份关心,无关权势,无关利益,甚至可能还掺杂着恐惧和犹豫,但它却是真实的,干净的,温暖的。

      正是这份简单和真实,瞬间击中了萧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化解了他所有的暴戾和焦躁。

      他握住裴冶手腕时,摩挲到的不仅是微凉的皮肤,更是一种锚定现实的踏实感。那句“谢谢”,不仅仅是对于一杯水,更是对于这份在他最孤寂挫败时悄然递出的、微不足道却重逾千钧的慰藉。

      喝完那杯水,萧烬的心情已然不同。

      他依旧面临着重重的困难和危险,案子依旧棘手,对手依旧强大且隐蔽。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和孤军奋战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明面上的调查既然阻力巨大,那就转入更深的暗处。直接证据难以获取,那就从外围一点点蚕食,从那些保护网的边缘开始撬动。牵扯到宗亲?那就更需要谨慎,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而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守护好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简单温暖的宁静。

      他将那份皱巴巴的公文慢慢抚平,锁进了抽屉最深处。那里面的名字和印记,他记下了,但需要从长计议。

      然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但眼底深处那抹因某人而起的柔和,却并未散去。

      他抬步,走向内间。

      案子要查,路要走。

      但此刻,他更想去看看他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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