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秋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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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也终于在几场寒雨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脱离了枝头。北风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呼啸着刮过洛都的街巷，带来属于冬日的、干冷刺骨的气息。
统领府邸的亭台楼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也显得格外肃穆清冷。
对于裴冶而言，冬天是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他来自温暖湿润的青丘，骨子里似乎就刻着对寒冷的畏惧。往年即便在青丘，冬日里他也是族中最喜欢窝在温暖屋子里、抱着蓬松尾巴打盹的那个。更不用说在这北方苦寒之地，经历了一番身心摧残后，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往更加虚弱，对寒冷的耐受力也降到了最低。
虽然寝殿的地龙早已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几乎如同初夏，但裴冶依旧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缠绵不绝的寒意，无论盖多厚的棉被，穿多暖的裘衣，似乎都无法彻底驱散。
他变得越发慵懒，整日裹着厚厚的毯子，蜷在软榻上离地龙出风口最近的地方，像一只真正试图冬眠的小兽，连手指尖都不愿意露出来。原本偶尔还会去窗边看看庭院景致，如今更是连榻都懒得下了，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埋进温暖的皮毛里。
脸色总是苍白的，唇色也常常显得浅淡，唯有鼻尖有时因为殿内过热和外面寒冷的温差，而被闷出一点微红。那对白色的狐耳也总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尖泛着凉意。
萧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深知裴冶畏寒，今年的应对更是提到了最高规格，几乎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膳食方面，御寒滋补的汤羹成了主角。厨房变着花样地炖煮各种药膳，当归羊肉汤、黄芪枸杞乌鸡汤、姜母鸭……汤色奶白或金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肉香，力求从内里为他驱散寒意。
就连裴冶的衣物，也全部换成了最保暖的材质。贴身的里衣是柔软吸汗的细棉布，中间夹着薄薄的丝绵，外袍则用的是轻暖异常的云锦。
萧烬甚至私下询问了太医，有没有狐族特有的御寒法子。太医绞尽脑汁，也只模糊地提到或许某些特定药材浸泡或熏蒸可能有效。于是，寝殿里又时常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安神的草药香气，来源于一只专门用来熏蒸衣物和被褥的紫铜香笼。
然而，尽管措施如此周全，裴冶依旧像是被寒气压住了阳气，整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佳，原本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看着又慢慢消减下去。
萧烬的眉头越皱越紧。公务之余，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如何让裴冶更暖和一点上。他批阅公文的地点，彻底从外间挪到了内间，就坐在裴冶软榻旁的另一张矮榻上，美其名曰“这边更暖和”，实则为了更方便时刻关注裴冶的状态。
他处理公务时，总会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裴冶的动静。一旦看到裴冶无意识地因为冷而微微蜷缩，或者伸手去摸索汤婆子，他就会立刻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有时是伸手探进毯子里，摸摸他的手脚是否冰凉，若发现凉了，便会极其自然地将那双冰冷的脚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或者直接解开自己的衣襟，将那两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胸膛上。
裴冶起初惊得想要缩回，却被萧烬不容置疑地按住。脚底传来的坚实胸肌的温热触感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让他从脚趾尖一路酥麻到了头皮，脸颊瞬间爆红，连挣扎都忘了。
萧烬却面色如常，仿佛在做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另一只手还能继续拿着公文浏览，只是耳根处微微的泛红，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如此平静。
有时，他会直接将人连毯子一起抱过来，圈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体温当做裴冶的暖炉，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边暖着他，一边继续处理事务。
裴冶从最初的僵硬不适，到后来的渐渐习惯，甚至开始……贪恋这种高效而稳定的热源。在萧烬怀里，他似乎真的能感受到那种穿透层层衣物、直达骨髓的暖意，那是一种足以对抗整个冬天严寒的安全感。他常常就这样偎依着，听着头顶规律的呼吸和翻动纸页的声音，昏昏欲睡。
最让裴冶不知所措的是就寝时分。
萧烬显然不满足于只是白天给他取暖。夜里，那张宽大的拔步床成了主要阵地。
地龙和炭盆会让殿内空气干燥，萧烬便命人在角落放置了清水盆增湿。被褥永远是提前用汤婆子暖得热烘烘、松软软的。
但裴冶睡到半夜，总是会因为冷而蜷缩起来，手脚冰凉。
萧烬发现几次后，便养成了夜里醒来查看的习惯。一旦摸到身边人手脚冰凉，他就会立刻将人整个捞进自己怀里，四肢并用般地将那冰凉的身体紧紧缠住，用自己火炉般的体温去煨热他。
裴冶常在睡梦中向着热源贴近，甚至会将冰凉的手脚直接塞到萧烬最温暖的腋下或腿间。萧烬往往会被冰得一个激灵，却毫不躲闪，反而调整姿势，让他贴得更舒服些。
第二天醒来，裴冶常常发现自己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萧烬身上，而对方则一脸平静，仿佛早已习惯，甚至还会在他醒来时，极其自然地低头亲亲他的额头，问他：“昨夜睡得可好？还冷吗？”
裴冶总是面红耳赤地摇头，慌忙想从他怀里滚出去，却又被那温暖的怀抱诱惑着，动作慢吞吞的。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便会漾开细碎的笑意。
他知道裴冶依旧怕冷，但他更享受这种能够名正言顺、时时刻刻将他圈在怀里取暖的感觉。
这日，外面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却细密，很快将庭院染上一层薄白。
殿内暖融如春。
裴冶偎在萧烬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正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出神。萧烬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着份公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低头，看着裴冶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专注看着雪花的、显得格外清澈的碧眸，心中一动。
“想出去看看雪吗？”他低声问。
裴冶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惊讶和……极淡的向往，但很快被畏惧取代。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自己往萧烬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外面太冷了。
萧烬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放下公文，将裴冶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走到殿门边。
“就看一眼。”他说着，示意丫鬟将殿门打开一条缝隙。
瞬间，一股清冽新鲜的、带着雪味的寒冷空气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有些滞闷的暖意。
裴冶被那冷风激得微微一颤，却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好奇地望向门外。
只见庭院中，细雪无声飘落，挂在光秃的树枝上，铺在青石板路上，世界显得安静而洁净。
萧烬用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抱着他，就站在门边，看着那一片银装素裹。
“冷吗？”萧烬低头问他。
裴冶望着雪，轻轻摇了摇头。被裹得如此严实，待在萧烬温暖的怀里，吹到的冷风有限，反而觉得这清冷的空气很是舒服。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萧烬才示意丫鬟关上殿门，将他抱回温暖的软榻上。
“喜欢雪？”萧烬问他，用手捂着他微凉的脸颊。
裴冶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碧眸中有些许迷茫。他喜欢雪的样子，但不喜欢它的寒冷。
萧烬看懂了他的意思，心中软成一片。
“等明年冬天，”他忽然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和承诺，“我带你去南苑的温泉别庄过冬。那里地热充沛，整个院子都是暖的，院子里也能看到雪，但绝不会冷着你。”
裴冶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萧烬。
去别庄？过冬？只有……他们吗？
萧烬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冰凉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哄慰：“嗯，就我们。到时候，你可以整天泡在温暖的泉水里，也可以在暖阁里看外面的雪景，绝不会再让你冷着。”
这个承诺，像一颗温暖的种子，悄然落入了裴冶的心田。
他依旧畏惧眼前的寒冷，但对未来的那个冬天，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点微弱的、期待的暖意。
他低下头，极小幅度地，往萧烬怀里又靠紧了些，仿佛那里，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温暖、最安全的抵御一切严寒的港湾。
萧烬感受到他的依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寒冬虽冷，但怀中有他，便已是人间暖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秋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