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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并带来希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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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者”号穿梭机内部空间狭窄,只设了两个并排的驾驶座,后方是仅够容纳基本维生设备和炸弹触发控制台的小舱室;墙壁覆盖着灰黑色的缓冲材料,仪表盘发出漂亮的冷光,舷窗此刻被防辐射装甲板封闭,看不见外面。
祝觉明坐在右座,快速检查着系统自检报告。怀从咎坐进左座,扣好五点式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熟练地划过,启动预热程序。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启的声音,背景里有主舰舰桥的嘈杂人声:“老大,祝博士,我们已就位。轨道参数同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收到。”怀从咎回应,“按预定时间表执行。”
“明白!”陈启的声音充满干劲,“那个……一路顺风。我等与你们对接。”
频道切断。
怀从咎靠在座椅里,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这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操作;但此刻,在真正的出发前,那些刻度、指示灯、读数……都显得有点陌生。
像是第一次看见。
“紧张了?”祝觉明眼睛还盯着数据屏,“你负责和陈启对接好就行。”
“这话该我问你吧,博士。”怀从咎失笑,“他真倒霉啊,维持完秩序还要换衣服开着舰船和我们一起走人。”
“我的心率74,血压119/77,依然在正常范围。”祝觉明没睬他关于陈启的打趣,“但你呼吸频率比登机前提升了12%,指尖血流量分布显示轻微应激反应。根据模型,这通常与焦虑或兴奋相关。”
“……你连这个都测?”
“座椅内置生物监测传感器。数据实时同步到我的屏幕。”祝觉明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关闭显示吗?”
“不用。”怀从咎呼出一口气,“就当多个维生指标。”
祝觉明站到主控台前,三维星图在他面前缓缓旋转,代表航线的光带笔直地刺向那颗炽热的恒星;他的脑波抑制器传来正常工作的恒定微温,随着目光扫过每一行跳动的参数、没有任何起伏。
“航道修正完成。”他转身,“三小时后进入第一段加速窗口。所有系统运行在预期阈值内。”
怀从咎靠在驾驶席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地。他没看星图,反而盯着侧舷窗外那片越来越浓郁的深黑。
“预期阈值?博士,太空最擅长的就是生产预期之外。”
“和陈启对接前你也是这样讲的。”祝觉明没有回头,“所以我们需要模型,其意义就在于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可计算的概率。”
“然后呢?”怀从咎转过座椅,作战服的布料摩擦出轻响,“算出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存率,就能让那百分之一的死亡变成合理损耗?”
祝觉明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一帧。
“概率描述的是整体趋势,不担保个体结局。”他推了下眼镜,“但尊重趋势,是人类在宇宙中存续的基础逻辑。”
“基础逻辑。”怀从咎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味道古怪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祝觉明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些流淌的数据上,“那你的基础逻辑有没有算出来——为什么从启航到现在,左侧推进器的谐振波动一直比右侧高零点三个百分点?”
祝觉明似乎叹了口气。
他调出推进器监控界面,波形图平稳、数值全绿,系统日志完全没有异常记录。
“数据正常。”他蹙眉,“你意思ai有问题?”
“数据是死的。”怀从咎抬起右手虚虚点了点屏幕,“但它在呼吸。每十七秒一次,像心跳。左侧比右侧喘得重一点,你感觉不到吗?”
祝觉明沉默了。他重新调取原始振动传感器的毫秒级记录,运行快速傅里叶变换。十七秒后频谱图上果真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周期峰——位置恰好在怀从咎所说的频段。振幅差值,百分之零点三二。
“神神叨叨,”祝觉明处理着异常,“……你怎么感知到的?”
“我说了,博士,”怀从咎笑了,“太空擅长生产意外,而我的工作就是在意外咬断我们脖子之前,先掐死它。”
建议你查查左侧推进器的第三号固定栓。可能是装配应力释放不均。趁现在还能修。
他走回驾驶席,重新坐进去闭上眼。
祝觉明盯着那个频谱峰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工程手册,开始起草检修方案。
“不愧是我亲自选定的驾驶员。”
———
封闭的船舱里时间被拉成粘长的丝,实验舱内部空间倒是设计得极致高效了,但也极致压抑。通道狭窄,哑光的金属灰舱壁没有任何起伏;照明永远维持在刚好够用的冷白色,在这里私人与公共的界限模糊得像晕开的水痕——每个人都在所有人的听觉与视觉范围内生活、工作、呼吸。
祝觉明习惯了这种透明。于他而言注意力是资源,应当全部投向任务;身体的需求,比如睡眠、进食、情绪……是维持认知功能的必要程序,按时执行即可。他人的存在,只要不影响数据流动和决策链,便与背景噪音无异。
但怀从咎的存在很难被归为背景噪音。
这个人太响亮了,像一团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舱室的每一个角落;祝觉明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捕捉关于怀从咎的信号:他走过通道时作战服摩擦的动静、他对着营养液皱眉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他靠在舷窗边凝视深空时绷紧的线条……
更让祝觉明在意的是他锁骨处那道灼痕。
毕竟他没其他能注意的,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干瘪了,他只能和同事相看两厌。
平时它只是肤色上一道略深的印记,像旧伤疤;但在某些时刻——比如怀从咎情绪起伏时,或是飞船穿过特定辐射区时——它会泛起熔金般的光晕。祝觉明在这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对接时刻紧急机动后,怀从咎的呼吸还未平复、汗湿的领口下那道痕迹隐隐发光,如同地壳下涌动的岩浆。
几乎是同时,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阈值戒传来一阵尖啸。
认识怀从咎之前他自觉这玩意可没这么有存在感,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荡,高频率的震动的自己烦;它还顺着指骨爬上前臂、直抵后脑,伴随着短暂的白噪音耳鸣,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沙沙声。
抑制器在警告。
警告什么?
祝觉明没有问。他将这现象记录在私人日志里,标注为待观察的生理协同干扰;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特殊辐射环境下的感应现象,或者两人神经系统的罕见耦合。情感上——如果他承认自己有情感这回事——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严苛控制的模型边缘渗进来。
航行第十七小时,第一个夜晚周期开始。
他们的夜晚和地球上略有不同,或者说出发之后对接、检测、会议……这是地球时间的第二日天晚。舰桥照明调暗百分之七十,只留下必要的仪器背光和导航星图;怀从咎去了休息舱,陈启在主控台值第一班监测,祝觉明留在自己的工作站,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太阳活动预测模型。
倒不是祝觉明不休息,他在等一个会议。
开完再睡。
通讯面板亮起内部频道请求,标识是苏持风。
祝觉明接通,音频专用,无影像。
“监察长。”他开口,“怎么这么晚?”
“祝博士。”苏持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语速稍快、背景里有持续的敲击声——她居然还没下班,“航行数据已同步接收,模型运行平稳。刚才在处理休息请求与数据监测,所以迟了。”
“好的,”祝觉明等待下文,苏持风不会只为确认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联络他,“你提前四个小时发消息请求与我联络,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敲击声停了。
“我复核了启航前最后一次系统自检的原始日志。”苏持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机械,“左侧推进器集群的装配记录里,第三号固定栓的扭矩数据在许可范围内,但贴近上限。与右侧同位置栓体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差值。”
祝觉明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检修方案。
和怀从咎的判断完全命中。
“我已安排检修窗口。”他点头,“有问题怎么出发了才汇报。”
“效率很高。”苏持风诧异他下手这么快,“怀指挥官……他提出这问题时,有依据吗?还是纯凭……”
“感知。”祝觉明替她说完,“他比你们有用。”
“……是的。”苏持风叹了口气,“不是才汇报,本来没有问题,但推进过程中可能会导致零件移位,所以即使在安全值,地面工程那边还是决定上报注意……只是层层审核迟了些。”
“他没有提供传统意义上的依据。”祝觉明嗤笑一声,看着屏幕上那道被算法挖掘出来的微弱频谱峰,懒得和她讨论下面那群废物的消极怠工,“但结果指向同一处异常。”
苏持风又沉默了。这次祝觉明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她绝对有话但没讲。
“博士,”她再次开口,好像终于决定还是说,“关于火种计划的底层参数,我调阅了林静渊院士早期的意识融合实验档案。”
祝觉明沉默了一瞬。
“那些档案属于绝密级,监察长。”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听不出来他想问她为什么调阅、还是她到底来汇报什么、或是其他什么想法。
“我有权限。”苏持风有些犹豫,“我看的是非核心部分,实验场次记录和部分未归因的生理反应数据。”
“你的结论?”祝觉明听出来她在左右不定,“你不要动摇。”
“实验体在极端情感波动时——尤其是面临同伴濒死或死亡时——产生的神经电信号和生物能辐射,会出现数量级的跃升。并且……”她斟酌着给他讲,“这种跃升会与特定外场,比如高能辐射环境,产生谐振放大效应。档案里称之为催化窗口。”
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热,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像烧红的针沿着神经缓慢游走推进。
“这些数据已纳入模型考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情感能量作为高维意识的可能载体,是计划的理论基础之一。”
“是,我知道。”苏持风反而镇静了,既然开口那就不能让联合组织听出一丝一毫异常,“但那些记录,实验体的死亡方式、还有催化发生的条件……博士,它看起来太……”
“太什么?”
苏持风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疲惫。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航行压力会影响判断。”
“建议你进行标准心理舒缓程序,监察长。”祝觉明诚恳的建议,“情绪波动是计划外的干扰变量。”
“……明白。”苏持风似乎笑了一下,“那么,祝你休息的好,晚安。”
通讯切断。
有些话就该戛然而止,听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更听不出冒犯。
不然什么都明说了,联合组织全知道了,就该找麻烦了。
祝觉明独自坐在光晕里,他调出苏持风刚才提到的实验档案编号,权限通过。那些尘封的记录写着几十年前的实验、粗糙的设备、模糊的影像记录……他快速浏览着,直到看见双胞胎宇航员链接神经同步装置、暴露在模拟深空辐射场中,一人突发设备故障,生命体征急剧下滑;另一人在救援过程中,脑波峰值冲破仪器量程。
“牺牲意图激发的共鸣强度,远超恐惧或愤怒。建议后续实验设计强化该类情景。”
这是备注。
祝觉明关闭档案。
难怪苏持风演的那么犹豫。
这玩意被监听到了,她可以真的滚下去别干了。
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聊文件,他还能稍微改一改,整的好像就是提醒他注意意外;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背逆着生出其他想法去研究,那他无论如何抵赖不得,到时候人一换什么都接触不到,一切都完蛋。
苏持风也是仗着祝觉明山高皇帝远,联合组织现在总不能也没必要上太空捉一个要撞太阳牺牲的,所以敢大胆开麦聊风险,至于他们怀疑起来、她自会推给祝觉明,狡辩说自己是提醒他注意牺牲什么什么。
很好的算盘。
祝觉明抬起左手看着那枚聒噪的铂金戒指,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银白色,温顺地圈住手指;但刚才那阵灼热如此真实,几乎让他错觉皮肤会被烫伤。
它到底在吵什么?
为什么苏持风今晚提起这个?
为什么抑制器在她提到“催化窗口”时反应剧烈?
她在赌自己和观照有合作,那老头不会找自己麻烦,还是在看联合组织把自己当棋子还是弃子?
如果联合组织追查,那代表自己对他们来说无用,这么远他可以起义了;如果联合组织不追查,她可以确定自己与他们有利益合作与往来,否则不会轻易被饶过。
是这样的吗?
她也在算自己属于什么立场?
祝觉明无意识关了文件随手化了几下,竟调出了怀从咎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这是指挥官特权,为确保任务连续性,必要监控他随时可以开。
心跳、血压、脑波频率……一切平稳。他正处在深度睡眠阶段。
祝觉明关掉界面。
他将注意力转回太阳模型,试图让那些流动的公式和预测曲线填满思绪;但几行之后,他的目光又飘向休息舱的方向。
那里,怀从咎正在做梦。
那梦醒之后呢?
他会不会怪自己,从来都没说过实话?
———
“…坐标…偏移……”
“催化…未达阈值……”
“重新校准……”
梦黑色而滚烫。
淹没,浸渍,摇曳。
游移,燃烧,辉煌。
怀从咎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厚重而充满压迫,像沉溺在深海底层。
火就从这海里蒸腾在燃烧起了,轰轰烈烈沿着时间把那些枯萎的枝桠都修剪殆尽,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指向无尽星轨,终局是回头、是再落到出发的时刻赴往新的家园。
那些残枝败叶就化为爆开的群星,一颗一颗是他一步步走来的路,是他尝试的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他听见声音通过耳朵与他骨头共振的呼吸,破碎的词组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怀从咎想移动,身体却像灌了铅。他想问“谁在那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喘息。
什么莫名其妙的呼唤这是文字吗这是人话吗,没有丝毫意义的单词拼在一起就能像关联的符咒一样把他召魂而去?
怀从咎想笑,怜悯的看着周遭,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还是回去。
不然继续无意义的纠缠吗,坐在宇宙的垃圾堆里守着虚无缥缈的安宁,以为是温暖但却是低俗的评判,虽然他什么都没讲但只是聊了牺牲?
好有意思的梦。
无意义,无厘头,幽默而浮躁。
锁骨处的灼痕此时炸开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深深的烧起来,金光迸射,如熔化的铁水泼洒出去,照亮了这虚空的一角。
来自他□□义抽离出横跨亿万年的强酸如雨,仿佛他诡异的神来一笔莫名就能创世般为地球带来新生;那些丑陋的名不副实的使人生厌的都在这光中无可遁形,尖叫着蒸发、痛苦着逃离,而金山银山终于无比正确的流向有需要的人。
世界应该是如此公平公义的。
至少让有所需之人真正有所得,而不是一无所获。
他看见陈启。
陈启穿着宇航服,但面罩不见了;他的脸暴露在真空中,皮肤迅速覆上白霜、嘴唇发紫。他张着嘴,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绚烂旋转的光涡,像太阳,但比太阳更复杂、更饥饿。
陈启的右手伸向他,手指抽搐着,像想抓住什么。
是自己,还是家园,还是未来?
手腕上,那根他总用来固定工具的特制弹性绑带松脱了一半,在真空中无力地飘荡。
怀从咎想抓住他,想说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吗,想说你是我带上来的副官不是说要一起胜利然后回到家园吗……
尔后从陈启的胸口迸发出炽白的光,宇航服还完好无损,但光吞没了陈启的身影、吞没了他的表情,吞没了那根飘荡的绑带……
像断脐。
绚烂天光飘摇随风之上,云端星迹绕轨纠缠旋动,一如预告着命运将在此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陈启呢,为什么做梦的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见到的是死亡而不是失败呢;
在质问自己表面上的云淡风轻还能不能维持,选择来此的勇气还能不能推动前行,心还稳不稳坚不坚决有没有动摇?
还是在嘲笑自己一无所知但敢一意孤行,明知死路一条却踏上虚无缥缈没有结果也许不回头的路?
他想说,探索群星文明的旅程千万人前赴后继,诞生过太多将领也有太多人其实名不副实,只是占领星域过早所以成为伟人,实则不配引路全是虚名;而他希望自己是那个整肃风纪荡涤紊乱的拨乱反正之人,他想将一切带回正轨,他想跃升为新的神话,或者说他就是那唯一的紫微星。
这个世纪太需要合格的领导者,也正缺撼动冥顽不化巨石的引路人,而他希望自己点燃那把火烧出亟待发现的真金。
当初他走上驾驶星船这条路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他冲向太阳时也是这样做的。
不是为了那点赤忱的理想,他怎可能崇高到明知没有收益还来孤绝一击。
光芒中怀从咎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冰冷机械、毫无起伏:
“样本C7,催化完成。共鸣体觉醒度,百分之十二。”
“火轮……报错……”
“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