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恭喜啊我没死 ...
-
“……”
怀从咎猛地坐起。
汗水浸透了额发、贴着肌肤;他剧烈喘息,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在真空中窒息过。他下意识摸向锁骨——灼痕平静地蛰伏在皮肤下,没有发光、没有痛感。
但刚才的梦太真实了。陈启的脸,他眼中的光涡,那根飘荡的绑带……
怀从咎掀开睡眠舱的保温帘。休息舱里很暗,只有角落的地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对面陈启的睡眠舱帘子紧闭,里面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还活着。好好地睡着。
怀从咎抹了把脸,靠着舱壁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将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挤出脑海。但陈启最后那个眼神钉在那里,那与其说是恐惧、痛苦,不如说是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死去。
“……”怀从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鬼。”
他轻手轻脚地滑出睡眠舱,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他需要动一动,需要确认这个世界的实。
这舰船就这么大,他也没地方可逛,索性走向舰桥。
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祝觉明居然还在还在工作站前,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流动的数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两人目光撞上。
“你没睡?”
怀从咎停在通道口,作战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那片平静的灼痕,看起来像做了噩梦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祝觉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他锁骨处又移开。
“醒了。”祝觉明又转回去,但往旁边略挪了些示意他坐下,“做噩梦了?”
语气是平的,像在问“推进器压力正常吗”。
“这鬼地方,”怀从咎想笑但笑不出来,“谁能睡踏实。”
他走到驾驶席,没坐下去,只是扶着椅背望向主舷窗外;那里太阳还是遥远的一个光点,但比出发时已经大了整整一圈。金红色的光芒透过滤镜,在舱内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光斑。
“博士,”怀从咎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问祝觉明还是自己,“如果你的模型算出,某个人必须死,任务才能成功……你会怎么做?”
祝觉明转头看了怀从咎一眼。
舰桥里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许久,祝觉明才回答,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裂痕:
“模型只提供概率分布和路径优化。决策权在人。”
“是吗?”怀从咎转过头,盯着他,“那如果最优路径上,就躺着那个必须死的人呢?你是绕路,还是碾过去?”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怀指挥官,”他微笑,“假设性问题没有意义。现实情境复杂得多,变量……”
“去他妈的变量。”怀从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我就问你,祝觉明。如果那个人是陈启——是活生生、会笑会骂、相信你能带他回家的陈启——你怎么办?”
祝觉明沉默了。
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开始发烫,像底下有一小块炭在持续的烧。
怀从咎为什么不问是自己?
他就这么相信自己不会牺牲他,所以拿再下一级的兄弟来问吗?
他看着怀从咎。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凶狠的亮光,看着那之下藏不住的、属于噩梦的余悸,看着这个凭借直觉就能听出推进器异常的人,此刻像个竖起浑身尖刺却仍在颤抖的刺猬。
“我会计算所有可能。”祝觉明最终退让了,“寻找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径。”
这倒是让怀从咎没想到了。
“如果找不到呢?”他走近,“原来你会在意啊?”
亲爱的祝博士,原来你会找没必要牺牲的行轨啊。
“什么意思,”祝觉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在意的是他而不是你?”
“……”怀从咎烦闷的转过身,“你以为我为他来和你争吵?”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重新面对屏幕,数据流继续滚动,公式展开又收拢,太阳的模拟影像在中央无声燃烧。
怀从咎看着星图又他僵直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博士?”他的语气是那样悲哀,“就是你们这种人。永远用计算当盾牌,好像把血淋淋的东西塞进公式里,它就不算杀人了。”
“……”祝觉明本来可以反驳,想说自己是人不是ai,但还是没有,“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就是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和争执?从计划之前你就总反对我,在训练中你也质疑我的判断,你到底在针对我什么?”
怀从咎嗤笑了一下,走近人,在他脸侧轻轻拍了拍。
“像你这种秀才不会吵架就不要显得自己很凶。”
“没有人针对你,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计算太不把人当人了。”
他转身走向休息舱,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最终消失在舱门闭合的轻响后。
祝觉明独自坐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左手无名指的灼热感缓缓褪去,留下皮肤上一圈细微的麻木的刺痛。
他调出陈启的实时生理数据。
心跳平稳,睡眠深度良好。一切正常。
他又调出怀从咎的脑波记录。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出现了数次短暂的高频β波爆发,伴有θ波异常活跃——典型的噩梦生理特征。
祝觉明盯着那些波形。
尔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件,输入标题:
“观察记录:共鸣体预视现象的可能性。”
他敲下第一个字时,主舷窗外,太阳的光斑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遥远的恒星,正在无声地注视。
———
吵归吵,白天还是得一起工作。
航行第四十六小时,他们的舰船出现轻微颤抖。
起初那颤动很细微,像远处传来的低音,沿着舱壁爬行;祝觉明最先注意到数据流里的异常——引力场传感器记录到持续的背景扰动,频率在3.7赫兹左右,振幅随时间缓慢爬升。
模型将其归类为“未归因的深空微湍流”,建议维持航向。
怀从咎在驾驶席上调整了两次坐姿。
“不对劲。”他盯着前方那片被恒星光芒浸染的深空,“太空不会这样抖的。”
“传感器数据显示是常规湍流。”祝觉明调出频谱图,“振幅在安全阈值内。”
“数据没错。”怀从咎解开固定带,站起身,手掌平贴在主控台边缘,“但抖动的质感错了。湍流是散的,乱的,像风吹沙子。这个……”
这个有结构。它在拧转。
话音刚落,飞船猛地向□□斜。
警报没响——系统判定姿态修正仍在自动控制范围内。但祝觉明看见导航星图上那笔直的光带开始产生周期性的蛇形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航道下方轻轻拨动空间。
“进入未知场域。”祝觉明的语速快了起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跳跃,调取更多探测模块,“引力梯度变化……电磁背景辐射抬升……局部时空曲率出现高频振荡。”
“宇宙弦结节。”怀从咎眉心微蹙,重新坐下拉紧固定带,右手握住操纵杆,“林静渊的档案提过——高维结构在三维空间的投影点,像绳子上的疙瘩。穿过时会扰动物理法则。”
祝觉明想起那份档案。里面确实有模糊的记载,提及早期深空探测曾在特定坐标记录到“物理常数波动”。当时归因为仪器误差。
“为什么航路规划没避开?”他调数据,“高维未知注意到我们了?”
“因为没人真的见过结节。”怀从咎盯着前方,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无形的扭曲,“模型只能推测它可能存在。我们运气好。”
舰船开始更剧烈地摇晃。
机械故障生硬的震动和整个空间的软化、起伏让他们像船行于胶质的海,舱内照明忽明忽暗,设备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扭曲拉长、仿佛隔着水观看。祝觉明感到胃部传来轻微的下坠感,更根本的方位感在因为重力而失锚。
尔后怀从咎锁骨处的迸射出熔金般的光,从皮肤下炸开又沿着锁骨的弧线向上攀爬,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怀从咎闷哼一声,身体绷成弓形,手指死死抓进操纵杆的蒙皮里。
他睁着眼,但瞳孔涣散,焦距不在这个空间。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穿过摇晃的舱室,“怀从咎!”
怀从咎没回答。他整个人在抽搐,牙关咬紧;汗水从额头滚下,在下颌汇成线。那道灼痕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透出皮肤——祝觉明看见光里有细密的、旋转的纹路,像微型星系在坍缩。
同一时刻,祝觉明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烫得他几乎要甩手。
尖锐的痛感钻过指骨,沿着手臂窜向脊椎,最后在颅底炸开一片白茫茫的耻笑;在那间隙里,他听见在意识表层刮擦的声音,响彻耳畔。
“坐标锁定……”
“……催化预备。”
“注入…这就是你们提交的答案?”
破碎的机械短语裹挟着海潮般的杂音,祝觉明想屏蔽它,但那声音往脑子里钻;他用力按住左手,戒指的金属边缘陷进皮肤,试图用物理的痛盖过那诡异的侵入。
“急什么,”他看着航图,“卷面都没提交到你们面前……就急着抹消我们?”
而怀从咎正在看。
比梦清晰一万倍的幻象混沌的涌来,他还在舰桥、还能感觉到飞船的摇晃,还能听见祝觉明喊他的名字;但另一个画面硬生生插进视野,覆盖在现实之上——
陈启的脸。
他穿着宇航服,面罩反射着舱内的冷光;他在笑,嘴唇动着,在说什么。怀从咎听不见,但能读出口型:“老大,这玩意儿真够劲。飞船都坏啦……我去修。”
然后陈启转身走向气密内舱门,他的右手抬起来,在做例行检查——那根特制的弹性绑带,松垮垮地挂在他手腕上,随着动作晃荡。
怀从咎想说不、不要出舱,但陈启已经飞身投入浩渺的太空,成为绚烂极光中的一颗繁星。
下一秒。
没有预警。
陈启的胸口从内向外炸开光——宇航服完好无损,但那光撕裂了织物的每一根纤维,从缝隙里迸射;炽白、滚烫,吞没所有细节,陈启的身体在光里扭曲、拉长、分解。他的脸转向怀从咎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那团吞噬他的光涡。
最后消失的,是那根飘荡的绑带。
它在真空中慢慢旋转,像葬礼上黑色的幡。
预视碎裂。
怀从咎大口喘气,肺叶火烧火燎;灼痕的光缓缓熄灭,留下一片灼痛的红肿。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这次砸进他耳朵里,“你到底怎么了?”
怀从咎转过头,视线模糊,花了三秒才聚焦;祝觉明站在两步外,脸色苍白,左手握成拳,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震动——是惊疑,是尚未压下去的共鸣余痛。
“……你看见了。”祝觉明低声,“我听见了。”
怀从咎想说话,但什么狡辩都显得苍白。
为什么要叫陈启不要出舱?
如果舰船在航行中出现意外,陈启负责对接,维修是分内的事。
“陈启……”怀从咎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他会死。”
“什么时候?怎么死?”祝觉明追问,“告诉我。”
“不知道。”怀从咎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在抖,“光……从他身体里炸出来。宇航服没破,但人没了。”
舰桥的摇晃正在减弱。照明稳定下来,屏幕上的字符恢复正常;导航星图上,那条蛇形摆动的光带重新拉直,他们穿过了最危险的地区,但祝觉明感觉不如说是观测者居然真的撤了制裁。
不,他想,现在还不能提观测者。
舱室里留下紧绷的余韵,像琴弦拨过后迟迟不散的颤音。
祝觉明走回主控台,调出陈启的实时监控;生命体征平稳,位置在实验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取飞船结构图,聚焦在气密内舱门区域。
“你预视的场景里,陈启在哪个舱段?”他问,“指给我看。”
怀从咎闭眼回忆。画面破碎,但背景细节浮上来:舱壁的颜色,管线的走向,门框上的标识……
“B-3区。外层检修通道入口。”
祝觉明放大B-3区结构图。那里有一组高能粒子过滤器,负责净化循环气体。系统显示,过滤器已连续运行超过设计寿命的百分之八十,效能开始衰减。
维护计划排在七十二小时后。
“B-3区过滤器需要更换。”祝觉明下巴微抬,“按照流程,应由工程组两人协作,穿宇航服出舱外操作。”
怀从咎的血液凉了下去。
出舱。宇航服。真空中死亡的可能性。
“取消那个维护。”他声音沙哑,“换别的方案。”
“过滤器效能低于临界值,会导致循环系统内放射性微粒累积。”祝觉明摇头,“长期暴露会损害全员中枢神经功能。必须更换。”
“那就让我去。我一个人能搞定。”
“规程要求双人协作,互为安全监督。”
“去他祖宗的规程!”怀从咎猛地拍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你刚也感觉到了,对不对?那个结节……它把什么东西塞进我们脑子里了!陈启会死在那次出舱任务里!”
祝觉明沉默。
他的左手还在痛。戒指的灼烧感褪去后,留下持续的低频麻木,像有电流在皮下窜动。刚才怀从咎预视时,他听见的破碎短语——“催化预备”“注入”——与苏持风提到的实验档案高度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是机制在启动。
“预视不一定指向必然。”祝觉明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费力推出,“可能是警告,是概率分支的展示。如果我们修改条件……”
“怎么改?”怀从咎打断他,“取消任务?换人?你的模型里,到底有没有避开死亡的路径?”
祝觉明调出维护任务的变量模拟。他输入条件:更换执行人、调整时间窗口、增加安全冗余……模型跑出十七种方案。成功率最低百分之六十二,最高百分之八十九。
没有百分之百。
他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九的方案——由怀从咎主导,祝觉明协同,时间窗口压缩到正常的一半,依赖极高精度操作。备注栏里飘红警告:“双指挥官同时进行高危作业,违反任务连续性守则。若两人同时失能,任务整体失败概率将升至百分之九十七。”
“有方案。”祝觉明示意他看,“但风险很高。”
他不是不能和怀从咎一起去,但他们是文武双星,他们如果牺牲、让陈启带剩下的任务,那失败的概率更高。
“给我看。”怀从咎凑过去,祝觉明索性把方案推送到怀从咎的屏幕:“难道你真愿意和我一起去?”
怀从咎快速扫过,眸光微敛:“让我理解一下——你要跟我一起出舱,去换那个过滤器?”
“这是唯一能将陈启完全排除在外的方案,同时满足双人规程。”
“你知道两个指挥官同时出舱是多蠢的主意吗?万一我们俩都回不来,这船怎么办?任务怎么办?”怀从咎笑了,“这就是你的办法。你明知牺牲陈启是最优解。他是我带出来的副官,是我在校时期就和我一同执行任务的人!”
“如果你要我和你一起去,我们需要极高效的配合。”祝觉明看向他,“你擅长直觉操作,我能做计算。如果我们协同,任务耗时可以压到常规的三分之一,风险窗口缩短。”
怀从咎盯着他,像要把他脸上盯出洞来。
“你信我?”怀从咎感觉自己没办法理解这人的冷漠,“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带陈启来,就是祝觉明和怀从咎的合作完全为联合组织需要,如果没有信任到能交付后背的队友这任务死路一条,所以联合组织把他的副官也给他拨了过来。
“我相信概率。”祝觉明公事公办的回答,“这个方案的成功率,比让陈启出舱高百分之二十七。”
言下之意你自己看着办。
“就因为这个数字?”怀从咎有时候真想掐死学术派,“数字,答案,结果……你们这些没真的出生入死过的,甩个报告就以为万事大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人?我们对你来说,是必要的耗材、是碎催,是吗?”
“还因为,”祝觉明避开了他的目光,“在穿越结节时,你产生预视的同时,我的抑制器产生了强烈反应。我们之间存在尚未定义的连接。这可能有利于操作同步。”
“所以,”怀从咎笑了,“你要利用这个连接,去救陈启?”
你到底是想把我带进来,还是他?
“我要利用所有可用的变量,优化任务结果。”
“哪怕把自己变成变量的一部分?”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开始细化方案流程,标注每一个时间节点和操作要点。他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冷静无情,但怀从咎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擦着那枚戒指,一遍又一遍。
自己有时候真是读不懂这个书读傻了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锯嘴葫芦有话不说,只给个解决方案;自己当然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结果,但原因呢?过程呢?难道连他一块牺牲也是必要的一环,然后自己成为那个英雄回去,却一问三不知、连为什么队友牺牲了都不知道?
怀从咎不想这样。
他要坦诚,但祝觉明要结局。
许久,怀从咎坐回驾驶席。
“……什么时候干?”
这是答应了。
“十二个小时后。我们需要准备,”祝觉明转回去继续看航图,“换人的事,你自己找个合理的理由调开陈启。”
“我来处理。”怀从咎闭上眼,后脑抵着椅背,“就说我要带你熟悉外舱作业流程,为后续关键操作做准备。陈启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