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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苦路 ...

  •   训练在四个系统时后启动。
      祝觉明调出模拟程序界面时,怀从咎已经站在驾驶席旁,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陈启从监测台跑过来,脸颊还带着刚完成数据核对的微红,眼底跃着光。
      “老大,博士,”他笑的明媚,“这次模拟参数我复核了三遍,太阳风概率模型用的是最新——”
      “直接上机。”怀从咎打断他,下巴朝副驾驶座一扬,“你来操纵主舰。”
      “啊,我?”陈启愣了半秒,随即笑着点头,“明白!”
      祝觉明垂眼看向自己屏幕。三维星图展开,近日点号的虚拟轮廓悬浮中央、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数据流:引力梯度、辐射强度、粒子密度、磁场畸变……每一个参数都在跳动。他将注意力聚焦在舰船尾部的推进器阵列——那里用淡红色标出了一片区域,备注写着结构疲劳累积,建议规避极限过载。
      这是郭山错部门昨天同步的检修报告结论。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解释。
      他调出报告附件快速浏览,二十页的技术文档,充斥着扭矩系数、金属疲劳曲线、振动频谱分析……但在第七页的底部,一行小字引起他的注意:“该区域疲劳模式与常规应力分布不符,呈现单向性蚀刻特征,类似高能粒子定向冲刷。疑似外部辐射源干扰,需结合深空环境数据复核。”
      外部辐射源。
      祝觉明想起舱外作业时,怀从咎刮下的那些锈蚀样本,还有船尾方向那片被加热的空间皱褶;他截取这行文字,拖入待分析文件夹,标记为橙色。
      然后他抬头。
      陈启已经系好安全带,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过,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接触这套模拟系统。怀从咎站在他侧后方,双臂环胸,目光钉在少年操作的每一个细节上——那不是监督,是某种绷紧的戒备,像鹰隼盯着雏鸟第一次试飞。
      “模拟启动倒计时:十、九、八……”系统女声平稳播报。
      祝觉明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已经裂纹密布的戒指。金属边缘刮过绷带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感觉到怀从咎的视线掠过自己手背,停留一瞬,又移开。
      “三、二、一——场景载入。”
      黑暗吞没视野,随即星光炸亮。
      模拟的深空以全息形态包裹舱室,近日点号虚拟体在正前方,太阳悬于右舷,光芒炽烈到即使经过滤镜削弱仍刺痛眼球。陈启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操纵杆。
      “脱离程序启动。”陈启扶上通讯麦,“主引擎点火——”
      虚拟震动传来。祝觉明盯着数据流:推进器出力百分之七十四,姿态平衡,航线偏移量在预期阈值内。
      一切正常,甚至过于平稳。
      怀从咎忽然开口:“陈启。”
      “在,老大你讲——”
      “看左舷四十五度方位,距离三百公里。有什么?”
      陈启立刻调取传感器数据:“微陨石群,规模小,相对速度每秒两公里,预计一分二十秒后进入警戒区。”
      “怎么处理?”
      “标准规避程序:偏转航线十五度,启动副推进器补偿——”
      “错了。”怀从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现在开的是满载的科研舰,不是灵活的战斗艇。十五度偏转需要的主推进器过载会触发结构警报。看你的右侧监控屏。”
      陈启扭头,看见右侧屏幕跳出一条黄色警告:主推进器三号单元温度爬升异常,已逼近安全线。
      “那……减至十度?”
      “十度规避不够,陨石群会擦过舰体,击穿表层装甲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这次是祝觉明接话,他调出计算模型,数据流在两人之间共享,“你需要的是五度偏转,配合姿态调整喷口连续微调,在二十秒内完成三次S型规避。这样推进器负载分散,温度可控,安全距离足够。”
      陈启眼睛睁大:“但S型机动对操纵精度要求太高了,而且连续微调会消耗——”
      “消耗备用推进剂库存的百分之三,换来舰体完好和任务连续性。”怀从咎接上,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出三道蜿蜒的弧线,“按博士说的做。现在。”
      陈启点头,双手重新落上操纵杆。虚拟震动变得密集,近日点号在星空中划出纤细而精准的折线,像缝纫针穿过紧绷的布料。每一次转向都伴随推进器短促的喷流,蓝焰在真空中闪烁。
      祝觉明监控着数据。温度曲线在安全线下方起伏,结构应力分布均匀,航线偏移被控制在极窄的区间内。陈启的操作称得上漂亮——虽有细微迟滞,但决策果断,修正及时。他调出陈启的生理监测数据:心率上升至一百一,呼吸略快,但脑波显示高度专注,无明显应激紊乱。
      然后他看见了异常。
      在陈启完成第二次S型转向的刹那,监测屏上代表“舰体外部能量场读数”的曲线突然上翘;幅度很小,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三秒,若非祝觉明一直盯着实时数据流,几乎会被系统自动过滤为背景噪声。
      但那上翘的波形,与太阳辐射的实时波动频谱完全吻合。
      共振。
      祝觉明手指顿在键盘上。他调取那零点三秒的原始数据,运行快速分析。波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能量传递效率超模型预测值三点七倍。
      这不符合物理常识——舰体屏蔽层完好,外部能量场不可能如此高效地穿透并引发内部读数波动。
      除非波动源在内部。
      他看向陈启。
      人额角渗出细汗,嘴唇抿成直线,全部注意力仍集中在操纵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控制台边缘,手腕上那根磨损的灰蓝色绑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祝觉明调出高精度生物场扫描——这是医疗模块的附加功能,通常只用于危重监护。数据刷新:陈启周身生物磁场强度在基础值上浮百分之十八,分布形态呈不规则涡旋,最密集处恰在右腕。
      而涡旋的频谱特征,与刚才外部能量场的异常波动一致。
      “怀从咎。”祝觉明开口,“怀从咎。”
      驾驶席旁的男人转过头。
      “看陈启的生理监测,次级面板第三栏。”
      怀从咎视线扫过去。两秒后,他似乎“嘶”了一声。
      “能量亲和性”这个词从未出现在正式报告里,但此刻数据自己说话。祝觉明将刚才那零点三秒的波形与陈启的生物场频谱并列展示,匹配度曲线跃上屏幕,像两道注定交汇的河。
      “模拟暂停。”怀从咎闭了闭眼,“先暂停。”
      “老大?”陈启茫然抬头,“我还没完成——”
      “暂停。”怀从咎重复,“听我的。”
      全息星空冻结。舱内恢复照明,冷白光线洒下,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无所遁形。陈启看看怀从咎,又看看祝觉明,喉结滚动:
      “我……操作失误了?”
      “没有。”祝觉明关掉匹配度曲线,“你完成得很好。先休息五分钟。”
      陈启张了张嘴,最终沉默地解开安全带,走向饮水机。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作战服肩线撑得不太平整。
      怀从咎走到祝觉明工作站旁,俯身,压低声音:“那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生物场与环境辐射的异常耦合。”祝觉明调出刚才的数据分析界面,“耦合效率超常,且呈现双向性——不仅外部能量能影响他,他的生物场似乎也在向外辐射特定频谱。这解释了你预视中光从他体内炸开的画面,若辐射强度达到阈值,确实可能引发视觉可见的能量释放。”
      “阈值多少?”
      “按现有模型推算,需要生物场强度提升至目前水平的三十倍以上,且环境辐射频谱必须完全匹配。”祝觉明翻了下数据,“但模型有缺陷。我们刚穿过宇宙弦结节,空间参数已发生变化。实际阈值可能更低。”
      怀从咎直起身,目光追向陈启。后者正仰头喝水,喉结急促滚动。
      “怎么形成的?”
      “未知。”祝觉明调出陈启的完整档案,从基因序列到历年体检记录,快速浏览,“无家族病史,无异常暴露记录,既往任务辐射累计量在安全范围内。唯一特殊项是三个月前的一次常规深空巡逻,他所在的护卫舰曾短暂穿越一片未备案的电磁乱流区。事件报告记载为仪器干扰,无人员伤亡。”
      “乱流区的坐标?”
      “已销毁。”祝觉明调出那份报告的归档记录,“理由是数据不可靠,疑为传感器集体故障。但销毁指令的签发部门,是联合政府深空防御司技术审查处。”
      怀从咎瞳孔微缩。
      技术审查处的现任主管,是郭山错。
      “巧合?”怀从咎声音压得更低,“他跟我很多年了,独立带任务都不是问题的。”
      不然这俩长官哪来的闲情逸致聊天,把陈启一个人丢去忙上忙下。
      “概率太低。”祝觉明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我更倾向于那是某预处理。”
      这个词让空气凝滞。
      怀从咎的手撑在控制台边缘,锁骨处的灼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像在呼应遥远而不祥的共鸣。
      “郭山错在监控我。”他忽然无声的吐出一口气,“从今早开始,我的个人终端有三次非授权访问记录。加密等级不高,但足够获取基础生理数据和舱内活动日志。”
      祝觉明调出系统访问审计。果然,三条记录,时间分别在六点、九点、半小时前。来源IP被伪装成常规巡检程序,但跳转路径露出破绽——最终指向安全部门的内部服务器。
      “他想确认你的情绪稳定性。”祝觉明得出结论,“陈启的异常耦合若被激发,你的反应是关键变量。他需要预判。”
      “预判什么?我会发疯?还是会阻止?”
      “都有可能。”祝觉明看向怀从咎,“而你的反应,会决定他采取哪种优化措施。”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比如?”
      “比如若你情绪失控,他可能启动强制镇静程序,甚至将你暂时隔离。若你试图干预陈启,他可能提前执行催化窗口的预备流程。”看不出来祝觉明到底知不知道、又是不是幕后和郭山错一伙的人,“而无论哪种,陈启都会暴露在更高强度的辐射环境下,加速耦合进程。”
      “所以我的不安,我的保护欲……都在他们的计算里。”怀从咎说这话时,目光仍锁着陈启。人刚喝完水,正用袖子擦嘴,察觉到视线,抬头回了个有点困惑的笑。
      “在计算里,但并非不可变。”祝觉明调出一个新的模型界面,参数正在快速迭代,“我刚更新了预测算法,加入了你作为变量的非线性反馈。结果显示,若你能在情绪波动达到临界点前,主动介入并引导陈启进行特定的神经调节训练,耦合进程可能延缓,甚至逆转。”
      “神经调节训练?”
      “基于林静渊早期研究的反向抑制技巧。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干扰生物场与环境辐射的谐振。”祝觉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草稿,“我昨晚初步设计了方案,但需要实验体配合验证。原本计划任务结束后再申请,但现在——”
      “现在时间不够了。”怀从咎接上,“陈启的状态在变化,郭山错在监控,太阳越来越近。你需要我做什么?”
      “说服陈启接受训练,不引起他怀疑。同时,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戏?”
      “让郭山错以为,你的情绪波动完全在他的预测范围内。”祝觉明调出一张情绪曲线模拟图,“我会在你的生理数据流里插入特定模式的噪声,模拟出焦虑累积—短暂失控—强制平复的周期。而你,需要在陈启面前表现出相应的行为:前期过度保护,中期因小事爆发争执,后期被迫接受我的介入调节。”
      怀从咎盯着那张曲线图。模拟的波峰波谷尖锐而规律,像精心编排的戏剧高潮。
      “你要我对他发火?”怀从咎不解,“我不明白。而且,你不觉得郭山错暴露的实在太明显吗,就像故意留出破绽给我们捉。”
      ……当一个人可能有嫌疑时,什么都能被查;
      但当这个人有明显的谬误,那么大家都在追着这个疏忽,而忽略其他有些事。
      “必要的话,是的。”祝觉明听起来平静的不像是在操纵情绪,“但内容需要设计。不能涉及任务核心,最好是围绕操作细节的争执——比如他规避动作不够精准,或者反应慢了零点几秒……这样即便被监听,也合情合理。”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陈启已经走回驾驶区,但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座椅旁低头摆弄那根绑带,将松脱的尾端重新绕紧。
      他的的手指很灵巧,打结的动作快而稳;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冷光下清晰明显,怀从咎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他想否决祝觉明的计划。
      “我做不到。”
      他最终还是抗争了。
      祝觉明抬眼。
      “对他发火,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怀从咎声音低哑,“他是跟着我上来的,他信我能带他回去。现在要我演这出戏,让他觉得我不可理喻,让他困惑甚至难过——我做不到。”
      “这是保护他的最有效路径。”祝觉明微微蹙眉,“你不理解?”
      “有效,但脏。”怀从咎转过脸,直视祝觉明,“你们这些算尽一切的人,是不是永远不懂,有些线踩过去、人就碎了。”
      祝觉明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眼睛深静,像封冻的湖,但湖底有暗流在涌。
      “我懂。”祝觉明最终妥协了,“我明白。”
      怀从咎怔住。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踩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说得对。”祝觉明似乎想说什么,“而现在我们脚下还有另一条线——陈启的命。你要选干净,还是要他活?”
      问题砸在寂静里,回声隆隆。
      怀从咎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吞咽苦涩的后果。再睁开时,眼底那簇晦暗的火烧得更旺,却不再摇曳,而是凝固成残忍的决绝。
      “……怎么演?”
      “从下次模拟开始。”祝觉明调出训练计划,“我会调整难度,加入几个容易引发争议的操作节点。你需要在这些节点上对陈启施压,语气要急,指责要具体。我会在旁劝阻,但态度保留,最终建议神经调节训练作为解决方案。陈启若抗拒,你就表现得更焦躁,直到他妥协。”
      “他会哭吗?”怀从咎声音很轻,“他会再也不信任我吗?”
      “概率百分之四十三。”祝觉明给出数字,“但若他哭,效果更好。郭山错会认为你的情绪已足够不稳定,适合进行下一步催化预备。”
      怀从咎转回去,背影模糊而孤寂。
      “行。”他的答案听不出可还是不可,“继续训练吧。”
      祝觉明点头,正要重启模拟,加密通讯面板忽然闪烁;这次是双向音频请求,标识并非苏持风,而是一串乱码生成的临时信道。
      两人对视一眼。怀从咎退后两步靠在工作站旁,姿态放松,但目光锐利。
      祝觉明接通,公放。
      “祝博士。”苏持风的声音传来,比以往更急促,背景里有持续的低频警报声,“通讯窗口很短,长话短说。技术审查处内部审计发现,郭山错部门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七次未备案的设备调拨记录。调拨物品包括高精度辐射发射器、生物场谐振线圈,以及一套神经脉冲调制阵列。”
      祝觉明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对应设备的技术规格:“这些设备组合,能构建一个小型定向辐射场。”
      “是的。”苏持风吸了口气,“更关键的是,调拨记录的时间与地点,与陈启所在护卫舰遭遇电磁乱流的事件完全吻合。我对比了舰船黑匣子的原始数据——那不是自然乱流,是人为辐射场引发的干扰。”
      舱内温度骤降。
      怀从咎站直身体,祝觉明和他对视一眼。
      “谁授权的调拨?”
      “授权链被加密,我的权限无法破解。但记录最后经手人签章,是郭山错的副官。”苏持风的声音有些渺远,“还有一件事。袭击事件中,回归派使用的技术源,确认为早期哨兵防御系统的逆向工程版本。而那个版本的系统源代码,在郭山错部门的数据服务器里有完整备份,访问日志显示,袭击发生前七十二小时,该备份被复制过一次。”
      “复制者?”
      “IP地址被多层跳转掩盖,但终端物理位置锁定在技术审查处大楼内部。”苏持风听起来快哭了,“博士,这不是漏洞。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郭山错在准备备用方案,而陈启……可能是关键组件。”
      通讯在被强制切断前,短暂杂音像刀锋划过金属。
      祝觉明盯着暗下去的通讯面板,怀从咎已经变了脸色、眼里烧着超越愤怒而杀意凛冽的寒光。
      “备用方案。”怀从咎几乎要笑出来,“他们连袭击都算进去了。如果回归派成功夺船,他们会怎样?用陈启当活体炸弹?还是用他当诱饵,引我上钩?”
      “信息不足,无法推断。”祝觉明调出郭山错的完整档案,快速筛选,“但他的行为模式有逻辑可循。郭山错是绝对的计划主义者,信奉效率至上。若他布局,必然有明确的目标函数。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函数是什么。”
      “怎么知道?”
      “等他下一步动作。”祝觉明关掉档案,目光落在陈启身上。人已经坐回驾驶席,正低头检查操纵杆灵敏度,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无辜。
      “他会继续施压,通过监控你的情绪,通过调整训练难度,甚至通过制造意外。”祝觉明还是觉得不太对,“而我们,需要在他行动的同时,反向推导他的目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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