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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只瘦牛吞吃七只肥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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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压变化的呜咽声、舱门闭合的闷响……重力重新稳定,他瘫在地板上,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和纵横交错的管线。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摘他的头盔。动作很急,卡扣弹开时发出脆响;新鲜空气涌进来,他抬眼,想看清对方的脸。
但梦在这里扭曲了。
那张脸蒙着雾气,仿佛他骤然失明。
“……数据,”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干裂,“我的数据…全在……”
对方僵了一下。
梦跳转。
———
回舱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气压恢复,外门闭合,内门开启。
怀从咎几乎是拖着祝觉明跌进过渡舱,他粗暴地扯下两人的头盔、空气涌入肺叶的声音大得刺耳;祝觉明靠坐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左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怀从咎跪在他面前,手伸向祝觉明的脖颈——想检查脉搏,却发现自己手指抖得厉害;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伤哪了?”他问,“能不能听得清我说话?”
真该死……
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本该从这个不该有的任务里出去的!
祝觉明摇头,眼睛仍闭着。
“没……外伤。”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戒指过载,神经反馈……冲击。”
“什么意思?”
“它……”祝觉明终于睁开眼,视线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怀从咎脸上,“它在保护我。对抗……外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祝觉明没回答。他抬起右手,克制而自我保护的转着那戒指,如此打量。
……他也听见了。
怀从咎看着,然后猛地抓住祝觉明的手腕、将他左手拉到眼前;手套的焦痕下皮肤红肿,无名指根部有一圈灼伤,正渗出细小的血珠。
“这叫没外伤?”怀从咎尽量压着火,“嗯?”
“相比可能的后果,这不算伤。”祝觉明试图抽回手,但怀从咎握得更紧,“你先放开我。”
他的手腕那样苍白脆弱,仿佛能被一下撅断;分明是有肌肉也有锻炼痕迹是,此时此刻却无助而可口,怀从咎看的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想办法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可能的后果是什么?你刚才差点死在外面!你看见什么了?那戒指怎么回事?”
祝觉明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怀从咎脸上,从紧锁的眉、到深黯的眸光;那双眼睛烧着后怕与怒意,他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在那双瞳孔里,渺小、破碎。
“我听见了。”祝觉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在通讯断开的时候。”
“听见什么?”
“……歌声。”
怀从咎怔住。
“不是人类的声音。”祝觉明视线飘向虚空,“是恒星的声音。太阳在唱。还有别的,混杂在一起,像许多古老的钟同时鸣响……它在审判。在评估。而我们……”
他停住,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而我们什么?”怀从咎追问,“你……”
“我们在它的试卷上。”祝觉明扯出惨淡的笑,“刚才是它划下的一道批注。戒指在阻止批注直接写进我的意识里。代价是过载。”
怀从咎松开手。他向后跌坐,背靠上冰冷的舱壁;过渡舱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错,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许久,怀从咎开口:“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有风险。”祝觉明纠正,“但模型显示触发概率低于百分之——”
“去它的模型!”怀从咎一拳砸在舱壁上,闷响回荡,“你明知道那里不对劲,明知道我的预视!你还是要按计划出去?如果刚才戒指没扛住呢,如果它写进去了呢?你会变成什么?一具空壳?还是疯掉?”
祝觉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我不去,任务失败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支架失灵,数据错误,后续导航校正失去依据……飞船会在第六个加速窗口偏离航线,最终错过近日点引爆位置。”
“所以你就赌?”
“我计算。”
“用命计算?!”
祝觉明垂眼,似乎不明白怀从咎的暴怒从何而来、也觉得他陌生。
“怀从咎,”他低声,“这是我的任务。从接受那天起,命就是变量之一。”
舱内陷入死寂。
怀从咎盯着他,盯着这个刚在太空中蜷缩颤抖、此刻却平静说出“命是变量”的人。一股冰火交织的东西从胃底涌上来,烧穿喉咙,烧红眼眶;他想掐住祝觉明的脖子,想把他按在墙上吼醒,想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心。
但他什么都没做。
那样他会像个小说里可怕的疯子。
又不是古早言情,什么掐腰什么低吼,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指挥官。
……不。
祝觉明早就知道,但不会如此忽然敞开交代。
他坐在那儿看着祝觉明,看着对方苍白脸上那层薄汗、看着镜片后那双深潭般寂静,此刻却映着自己怒容的眼睛。
尔后他笑了。
低低的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笑,充满疲惫与讽刺。
“行。”他撑着舱壁站起身,“你计算。你变量。我配合。”
他伸手,抓住祝觉明的手臂,想用力将他拉起来;祝觉明踉跄了一步,怀从咎没松手,直到他被自己扶好站稳。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祝觉明的呼吸扑在怀从咎脸上,带着轻微的喘息。怀从咎闻到他身上宇航服内衬的合成纤维味,混合着汗和一丝极淡的臭氧焦糊气。
“还能走吗?”怀从咎语气硬邦邦的,“……我一会去休眠舱歇一会。”
“能。”
怀从咎松开手,转身拉开通往主舱的门。他先出去,没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祝觉明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得谨慎。
通道里灯光苍白。远处传来设备运转的低鸣,恒定,安稳,与刚才外面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陈启从监测台抬起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老大,博士,你们回——”
他话没说完,笑容僵在脸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落在两个人之间诡谲的气氛上。
“出事了?”他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个人,“老大……”
“小问题。”怀从咎摆手,径直走向医疗柜,“支架修好了。数据流恢复了没?”
“恢复了,但是……”陈启看向祝觉明,“博士你的手——”
“擦伤。”祝觉明打断他,走到主控台前坐下,“调出传感器数据,我要看校正后的读数。”
陈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回屏幕前。怀从咎从医疗柜拿出消毒喷雾和绷带,走回祝觉明身边,往他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放。
“自己处理。”他转身去了驾驶席,“我调好航线去休息。”
祝觉明看着那卷绷带,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他喷消毒喷雾,疼痛让手指抽搐;缠绷带时单手很难操作,绷带总松脱。第三次失败时,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绷带卷。
怀从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他旁边,脸色依旧难看;他托起祝觉明的手,用消毒棉清理伤口,然后一圈圈缠上绷带,力道不轻。
“谢谢。”祝觉明轻声,“你……”
怀从咎没应。他将剩下的绷带扔回医疗柜,背对祝觉明离开。
主控台屏幕亮着,传感器数据平稳流动,引力波探测仪的曲线恢复光滑;飞船在预定轨道上安静航行,朝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恒星。
一切看起来正常。
太过正常。
祝觉明靠进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绷带。怀从咎的背影在视线边缘远远离去,肩膀线条僵硬,像块沉默的礁石。
刚才在外面,通讯断开的瞬间,当寂静吞噬一切、当他看见怀从咎被困在扭曲金属中挣扎时——
他不是在计算。
他是在恐惧。
那从胃里爬上来掐住喉咙的东西与概率和风险评估都无关,是纯粹原始的、关于失去的恐惧;他害怕怀从咎死在那里,害怕那双燃烧的眼睛熄灭、害怕此后所有的计算都失去一个无法替代的变量。
那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汹涌,几乎冲垮他所有理性的堤防。
直到戒指过载,直到剧痛将他拖回现实。
祝觉明闭上眼。鼻腔里还残留着太空服焦糊的气味,指尖还残留着怀从咎手掌的温度与力度。
信任在危机中畸形生长。像石缝里挣出的藤蔓,扭曲、顽强,带着刺。
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恒星的光芒填满视野,辉煌,残酷,永恒。
“……应该有意外的吧。”他低声,像自语,又像提问,“为什么会如此顺利呢?”
顺利修好了支架,顺利回到了舱内,顺利得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只是错觉。
怀从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
舱内只有设备运转的恒常低鸣,和深空永恒的沉默。
怀从咎没有回头。
就让他在回去前再为祝觉明做最后一件事。
也许他睁开眼面对的又是下一个祝觉明,也许他只是与自己调换尔后双双做了个梦,也许这一切不详都是自己的错觉、自己只是太累了。
他冲了澡,躺进休眠舱,闭上眼。
他仿佛和祝觉明做了同一个梦来自很多年前。
……刺眼而毫无温度的白色,医疗舱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来来去去,声音模糊成背景噪音……他看见祝觉明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在操纵平板、试图恢复备份数据。
门开了。
自己走进去,已经换下宇航服,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锁骨处的痕迹被衣领遮住,但侧颈还能看到一点边缘,暗红色的,像刚结痂的伤。
他们说了什么。梦里的对话破碎得无法拼凑,只记得几个词飘浮在空中:
“谁……救的我?”
“……不重要。”
“数据……还能恢复多少?”
“……先养伤。”
然后自己走了。门关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很快又暗下去。
梦再次跳转,这次更快,更混乱。
他看见祝觉明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皱眉。旁边有人说话,声音谄媚:“祝博士,这次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纯属结构疲劳,和您的设计无关。就是可惜了那些数据……”
他点头,注意力全在图上。
“……救援记录需要您签个字。”
一份文件推过来。他扫了一眼,看到“救援人员”那一栏,填着个代号,不是名字。他签了,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很响。
“救援那人……”他随口问,“有受伤吗?”
“轻伤,处理过了。已经调往别的项目组。”
“……嗯。”
他继续看数据。那叠文件被收走,放进档案夹,合上。封面上印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戳记:“内部机密”。
梦里,那个红色戳记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终烧穿纸面,露出底下另一行字。字迹模糊,但他认得出内容:
“被救援人员:祝觉明。救援人员:……备注:救援过程中,救援人员颈部受高能辐射灼伤,永久性标记。伤因:为抢出实验核心存储器,二次进入辐射泄漏区。”
存储器。
他僵在梦里。
那个存储器里,是祝觉明三个月的观测数据;而那个人,为了那堆数据二次进入危险区,留下永久的灼痕。
而祝觉明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病房里追问数据能不能恢复,他在会议室里签完字就继续研究曲线图;他从未去找过那个救他的人,从未问过那道伤,从未说过一句谢谢。
因为他觉得数据更重要。
因为在他的天平上,三个月的观测结果,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健康更重。
梦里的灼痕再次出现。
这次它不在自己身上,它悬浮在黑暗里独立存在,像一弯燃烧的月牙;光芒越来越盛,他开始感到热,皮肤发烫,喉咙发干、他想后退,但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光芒吞没视野。
光芒中浮现画面。
是近日点号的舰桥。自己坐在驾驶席,侧脸对着祝觉明,正盯着导航星图;恒星的光芒透过舷窗,给他轮廓镀上金边。
锁骨处的灼痕在光下隐隐发亮,像沉睡的火山。
然后自己转过头,看向祝觉明。
那是更年轻的自己,眼神还没磨出后来那淬过火的锐利,但已经有了安静的固执;他看着祝觉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进梦里:
“你当时,真的没认出我吗?”
祝觉明也许是想说话想解释、想说我当时昏迷刚醒视野模糊,想说医疗报告只写了代号,想说后来事情太多我忘了……的吧。
但他发不出声音。
怀从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没关系。”他轻声,“反正对你来说,数据更重要,对吧?”
话音落下,灼痕的光芒炸开。
祝觉明被抛进一片纯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持续的光,和那光芒带来的灼烧感;那灼烧感从左手无名指开始——梦里他低头,看见那枚戒指正在融化。铂金融化成银亮的液滴,一滴滴坠落,露出底下皮肤上一圈焦黑的烙印。
烙印的形状,和怀从咎的灼痕一模一样。
然后他醒了。
或者说,梦将他推到了清醒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在现实中漂浮,能隐约听见设备规律的滴答声,能感觉到身下床垫的支撑,但意识还沉在梦的余烬里。
一些新的碎片浮上来。
他看见自己在虚拟训练场,站在火星基地的模拟场景里。系统问他是否要载入“事故复盘模块”,他选了是。
场景构建,红色地表,坍塌的穹顶,警报闪烁。
他站在安全区域,看着模拟的自己被困在残骸里。然后救援单元出现——一个穿着标准宇航服的人影,没有面孔,只有代号标识。
那人冲进去,拖出模拟体,然后停顿了一下,转身又冲回去。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救援单位二次进入风险区。原因为:目标提及核心数据存储器未取出。”
模拟画面里,那人从扭曲的金属中扒出一个小型存储匣,塞进胸前口袋。就在那一刻,模拟的辐射泄漏警告响起,一道红光扫过那人的颈部区域。
画面定格,放大。
颈部特写。防护服在那个位置有细微的破损,红光渗入,皮肤上开始浮现灼伤的痕迹——一道弧线,从锁骨向上蔓延。
祝觉明站在训练场里,看着那个特写。
系统音平静无波:“根据事后医疗记录,该救援人员颈部遭受永久性高能辐射灼伤。伤处形态与您刚才观察的模拟损伤一致。是否需要进一步调取救援人员身份信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关闭模块。”
模拟场景熄灭,训练场恢复成空旷的黑暗。他独自站着,耳边还回响着系统最后的提示:“您的选择已保存。历史复盘模块将标记为已阅。”
他当时为什么选择不调取?
因为觉得不重要?因为不想让私人事务干扰工作?因为……害怕知道答案?
梦到这里开始瓦解,像沙堡被潮水冲刷。灼痕的光芒褪去,火星的红色淡出,训练场的黑暗消散。所有碎片旋转着离他远去,留下空洞冰冷的清明。
他躺在现实里,躺在医疗床上,左手缠着绷带,无名指根部还在隐隐作痛;戒指已经摘下,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表面裂纹如蛛网。
意识逐渐沉回身体,感官重新连接。他听见循环系统的低鸣,闻见消毒水的气味,感觉到绷带摩擦皮肤的触感。
还有一句话,从梦的深处浮上来,贴在内耳,轻声重复: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终于睁开眼。
他看见与自己对上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熄灭;然后那人转身,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梦里的画面跟着追出去,他看见那人走向远处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那是他的实验舱,已经完全塌陷,冒着细小的电火花。
那人在残骸前站了很久,火星的风卷起红色的尘埃,扑打在他背上,将那道人影衬得孤绝,像荒漠里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只有眼睛清晰——深色的,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闪烁的警报红光。
还有一道痕迹,从锁骨位置向上延伸,在汗湿的皮肤上泛着刚受伤般的红肿。
那道痕迹在发光。
“博士,”怀从咎站起来,“您醒了。”
“……”祝觉明坐起来,“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说任务之后解决问题吗,”怀从咎笑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总是预知危机呢?”
难道你看过剧本吗?
“……”祝觉明无话可说,“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动作笨拙地摘下手套,左手手指已经肿得难以弯曲、无名指上的戒指卡在关节处,他试了两次才褪下来。金属圈躺在掌心,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抽象的艺术品。
很离奇的梦,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脑波抑制器怎么还能坏,也不知道到底谁去休息了。
但他决定先按下不谈,毕竟显然有现在更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摆在他面前。
还有非常需要他解决的人。
“巧了,”怀从咎点头,把操控系统给祝觉明看,“在你没醒的时候一次太阳耀斑爆发了,我凭直觉避开了致命冲击风暴,但被系统记录为行为偏离模型了,你要不要提我收拾一下?”
祝觉明坐起来,看向操控台。
……自己居然在操控中心睡了两个小时吗?
真的是太累了?
还是有什么变故,在他熟睡时悄然发生了?
现在不该提前收答案。
他们还没带去交卷的东西呢。
“还有,”怀从咎微笑,“苏持风又给你传讯息了,你记得看。”
“没什么。”祝觉明哑声,“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训练逃离轨道了。”
按计划,他们是开着小艇撞太阳,但舰船得试着逃回去;这是需要模拟系统训练的,陈启作为舰船操纵者必须要参与。
不然长官都死了,谁来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