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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沸火盈天 人类需要你 ...

  •   “睡吧。”怀从咎安抚他,“明天还要起来准备。”
      祝觉明没理他。
      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稳,缓慢,最后交织在一起。
      这个梦连第二天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都有,祝觉明又梦见站在逃生舱门口、怀从咎站在他身后两米处,没有靠近。被刻满日子的木板在廊檐下轻轻晃动,发出最后的送别声;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成熟,穗子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信标还在远处闪烁,每隔三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祝觉明转身,看着怀从咎。
      那双眼睛和他无尽的循环中每一次醒来后确认的坐标是同一个,此刻它就在他面前呼吸之遥,却即将变成十二点七光年。
      “我走了。”
      怀从咎点头。
      祝觉明走进逃生舱。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木板的响声、信标的闪烁,与站在那里的人。
      如果自己离开,会是这样苍白寡淡的走向吧?
      如果自己不醒来,是不是要回家的就是自己了?
      座椅上的固定带自动扣合。控制面板逐一亮起。推进器开始预热。
      倒计时:六十秒。
      舷窗外,怀从咎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像一棵他们砍伐过的乔木站在那里,含着笑看着祝觉明。
      三十秒。
      祝觉明的手按在启动键上。窗外怀从咎的身影倏忽间模糊了一瞬,像他们一起开垦的土地、铺成的引水槽、一起建起的木屋、和廊檐下密密麻麻的木板。
      十五秒。
      他按下启动键。
      推进器喷出幽蓝色的火焰,光芒比橙红色的恒星还亮;逃生舱开始上升,越来越快,把地面的一切甩在身后。
      如此单薄的叙事……自己又进循环了?
      舷窗外,怀从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终于消失。农田变成一小块绿色、河流变成一道细线、木屋变成一堆模糊的轮廓。
      不,自己要醒来。
      ……因为计划不是如此。
      前一夜的告别不是为了此刻真的如怀从咎所愿,要站在这里的不该是自己。
      行星变成一颗越来越小的球体,橙红色、在深空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们生活了那么久的星球即将变成十二点七光年外记忆,祝觉明伸手探进怀里,触到那块木板、刻痕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深且清晰。
      信标还在那里闪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隔三秒,会有一个人站在木屋前看着天空的方向,等待这艘船回来;
      逃生舱继续加速、远离,把过去抛在身后。
      前方,是十二点七光年的漫长航程。
      后方,是正在缩小的橙红色星球,和正在等待的人。
      祝觉明闭上眼。循环的画面再度在意识深处翻涌,失败、死亡与绝望正在被无数希冀替代;刻满日子的木板、一起种下的作物与一起建起的建筑会成为最后一个拥抱的温度,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小的星球。
      十二点七光年。
      他会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
      那些刻满日子的木板会继续等在廊檐下。
      那盏信标会继续闪。
      而爱,正在把十二点七光年,变成可以跨越的距离。
      尔后飞船摇晃,这个梦变得虚无缥缈;最后的画面连太阳升起时都有,也许是他担心他们要做的那飞船的最后检修。
      不,摇他的人是怀从咎。
      因为最后一天真的到来了。
      天亮了。
      早饭他吃的心不在焉,饭后怀从咎爬上舱顶,检查外壳的每一处焊缝;九天里他一道道将其焊出来,每一道都经过他的双手。他用手指沿着焊缝摸过去,感受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感受那些纹路里封存的时间;日光落在金属上,把那些纹路照得发亮,像点燃回家的通途。
      而祝觉明来到舱内测试系统。能源单元满负荷运转,推进器推力曲线平滑,导航系统锁定地球坐标,误差半径百万分之一光年。指示灯逐一亮起,绿色,绿色,绿色,写满一排整齐的承诺。
      不会再出意外了吧。
      祝觉明抬眼,遥遥看着怀从咎;
      日光就在那一瞬反射进来,他闭上眼,又睁开,泪模糊了他的眼、又被他迅速拭去。
      中午怀从咎从舱顶下来,手臂上蹭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细长的线;祝觉明看见,从急救包里翻出消毒剂和绷带,拉他坐下。
      “怎么弄的?”
      “焊缝边缘太利。”怀从咎看着他处理那道伤口,消毒剂杀进去的时候有点疼,却一动没动,“心疼了?”
      祝觉明没答话,把绷带缠好打了个规整的结。
      “好了。”
      怀从咎甩甩手,站起来,走向外面。
      昨天下午,他们就已经把最后一批物资装舱。晶体装在特制的储存箱里,每一箱都贴着标签:批次,纯度,预计用途。怀从咎一箱一箱搬进去,祝觉明在舱内固定;它们码得整整齐齐,像他们码过的每一根木头,铺过的每一块石板。
      最后一箱装完时太阳开始西斜。怀从咎站在舱门口,最后确认好箱子和指示灯,欣赏着即将载着祝觉明离开的东西。
      “还有什么没做的?”他转头,祝觉明从舱里出来,站在他身边,“没有了吧。”
      两人并排站着,恒星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原,把农田染成深金色、木板照得发亮、远处的山脉勾出柔软的轮廓。
      “走吧,”怀从咎没有多留,“还有人要见。”
      他们沿着河向下游走。那些作物在风里摇摆,穗子已经成熟,沉甸甸地垂着头;怀从咎走过的时候顺手摘了一穗,搓出几粒种子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和淀粉的香气在齿尖弥漫,他抬手枕着头,闲聊般笑了。
      “能收了。”
      “等我回来收?”
      祝觉明问的平淡。怀从咎看他一眼,笑的更开心了。
      “等你回来,这批早烂地里了。我自己收。”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踩过那些他们踩过无数次的路、太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聚居点。
      是这里的原住民。人们已经等在门口,篝火燃起来了,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发亮;老人站在最前面,还扶着拐杖。
      “来了。”
      怀从咎和祝觉明走进篝火圈,在他们之间中间坐下;有人递过来烤好的鱼,有人递过来野果酿的酒。他们接过,怀从咎也分了自己弄出的饼,大家吃吃喝喝,像过去的日子一样。
      火继续烧,火星飘向夜空,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尔后,老人先开口了。
      “明天?”
      祝觉明点头。
      “回那个叫地球的地方?”
      “是。”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太多的岁月、太多的失去,太多的活下来的经验。它们此刻正在评估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他的话值得相信吗、那个遥远的星球真的还有三十七亿人在等吗?
      最后老人点头。
      “去。”他笑了笑,像在告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这里有人等你回来。”
      他看向怀从咎。
      “他等。我们也等。”
      篝火边的人们都点头。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亮着,每一张都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光。
      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婴儿,还在甜甜的笑着。
      “你们教的那些,”她也笑了,“种地,建房,刻日子……我们会一直做。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这里会比现在大很多。”
      祝觉明看着她,看着那个婴儿。那婴儿的脸很小,在火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晕。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有一天问起——“那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会知道吗?”祝觉明轻声,“会记住吗?”
      年轻女人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会。”她含着笑,“我会告诉他。”
      孩子忽然就睁开眼。在火光里它亮的像两颗刚刚点燃的星星,他仿佛在看祝觉明,又仿佛闭上眼继续睡。
      祝觉明没有说话。
      篝火依然摇曳着,火星飘摇,老人站起来,走进身后的木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比廊檐下的那些小、但刻痕很深,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整个表面。
      他把木板递给祝觉明。
      “这是我们的日子。”他笑着,“从第一天到现在。你带着。”
      祝觉明接过来,凑近火光看不一样的刻痕。这些符号和他们的不一样,更简单原始,但他能看懂:第一天,发现河流;第七天,建起第一座屋;第二十三天,孩子出生……
      它们被刻在这里,等着被带到十二点七光年外。
      “我带着。”他把木板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它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有调整位置。
      老人看着他,宽容的笑了,在火光里很暖。
      “你是个好孩子。”他仿佛呓语一般,“你回来的时候,这里会有更多人等你。”
      祝觉明没有说话。这些在火光里亮着的面孔会记住他,会等他从十二点七光年外回来。
      于是他们在篝火边坐到很晚,轮流说话、讲自己的故事,问地球的事;祝觉明一一回答,没有任何隐瞒。他把那些波形图,那些同步关系,那句“病因未除”,全部告诉他们。
      像传经送宝,传道受业,解惑应答。
      故事被听着。没有人打断,没有人提问;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表情切割成无数碎片:恐惧,困惑,接受……直到黎明前最后一刻黑暗里的那种光。
      “你要与我们告别了吗?”
      “你要离开了吗?”
      “你真的要走了吗?”
      祝觉明猛然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带翻了椅子。
      这里的居民怎么可能与他们交流,不谈语言通不通,他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他终于意识到叙事再一次重复,木板被反复提及,他不在原定的时间线里。
      现在还是梦吗?
      还是这所谓的新星球其实就是测试,他与怀从咎的一切都被看在眼中?
      他不知道,他恐慌,他惶惑。
      来不及了,可真的来不及了。
      太匆忙了,太仓促了,太混乱了。
      这些美好的梦幻的不真实的日子究竟是幻想还是模拟,他知道恢宏数据流可以让一起无限趋近于真实,他不希望自己一下睁开眼自己还在地球的数据舱中,那样他真的会疯。
      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秒的模拟吗?
      记录他的数据他的指标他的破碎他的哭泣他的血与泪不过是冷漠无比的实验吗?
      他就像在被框定好的机械冰冷的既定中偏要拼命挣扎出自我意识的不安定分子,即使那会导致扭曲;
      不,他竭力要扭回的,才是从未被污染的主逻辑线。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究竟在哪一层?
      他不能再让AI操控自己的生活,他明明已经拆借了飞船,难道“先知”无所遁形、形影不离?
      他忽然感到害怕。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剧烈,几乎趋近临界;祝觉明跪到地上,看见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告别,看见那些人站在聚居点门口、他们走向上游的方向。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火把,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身后所有年轻的面孔都亮着,亮得像他们亲手种出来的那些作物,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这是应该发生的吗?
      还是他的意识自主发挥?
      祝觉明颤抖着伸出手,恍然间怀从咎拉起他同他走了一程,回头时火把们还亮着,星星点点,在黑暗里排成一排、他们继续走在越来越狭隘的山谷间,直到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像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被拉的无限长。
      然后怀从咎松开了手。
      “前方的出发就要你自己去闯了。”
      他那样含着笑,他那样没有任何不舍,无牵无挂,无阻无碍。
      祝觉明想追上他,跌跌撞撞回到营地时已是正午,橙红色的恒星悬在头顶,把整个平原照得发亮;农田里的作物在风里摇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等着被收割。引水槽还在输送河水,水流的声音很轻,他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怀从咎把最后一批储存箱固定好,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绑带;它们整整齐齐码在舱内,等着被带到十二点七光年外。
      祝觉明想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却被推去最后一次测试系统;能源单元,推进器,导航,通讯……所有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绿色,绿色。稳定得让人安心,像一排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承诺。
      绿色,绿色,绿色。
      绿色,绿色,绿色。
      像一排绿眼睛。
      像一排绿牙齿。
      从后背绽裂开,从血肉的谷地生长出来,嚼碎所有柔嫩的手指。
      它咂咂嘴,它说好吃,但是浆液少了。
      绿色,绿色,绿色。
      通过,通过,通过。
      你的贡品交了。你可以离开了。你已经长大了。
      成熟,成熟,成熟。
      丰腴,丰腴,丰腴。
      你困了,我困了,不走了,你努力吧。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我松手了。
      ……不,你怎么可以?
      你说好的,你答应我的,你要托起我一起作新星的。
      你……你,你不是抱着我,敞开我,你说你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吗?
      你骗我。你利用我,你处决我。
      然后你是不是要推开我、要污蔑我、要觉得我是什么不干不净浪荡之人?
      可你不答话,我只能看见太阳开始西斜时,所有工作结束。
      你再一次同我坐在廊檐下,看着橙红色的恒星慢慢下沉;木板在头顶轻轻晃动,发出熟悉的碰撞声。远处信标继续闪烁,每隔三秒一次,而你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开口,嘴唇翕动,掉出来一排绿牙齿。
      “明天。”
      你说。
      “明天。”
      我说。
      明天。
      沉默。
      木板继续砰砰作响,作物继续摇曳摆动,河流继续蜿蜒流淌。
      不,你不要再开口,不要问我话。
      你说什么?
      你说……
      “那块木板,你带的那块,最后一天的……上面刻的最后一个符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明白?我要从这里离开,要走出去,要做完没做完的事要吃完没吃完的粮食,不要浪费……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断掉我的路,毁我的人生。
      那样我会几年都不能再站起来,我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
      祝觉明看着他大多都能认得的符号,想了很久;最后一个比所有都更深、更用力、都像是在钉进木头里的符号他确实没问过,他颤抖着,支离破碎的寻找着自己溃不成声的语言。
      “什么意思?”
      怀从咎这次从远方回身了,他看着信标的方向,轻轻给了祝觉明一个拥抱。
      “等你回来。”
      祝觉明没有说话,只是如同溺水之人终于遇到了浮木,他靠过去、头抵在怀从咎肩上。怀从咎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环住他的肩;夜风吹过木板,他们就那样坐着、坐着、坐着,直到那颗橙红色的恒星从另一边重新升起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警报响起、仿佛他们距离地球还有四千七百万公里。
      “你怎么了?”怀从咎单膝跪在地上抱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祝觉明大口大口喘着气,止不住的摇头,像被剥皮的小兽,蜷缩着靠在怀从咎怀里,冷汗直流。
      “我只能拿警报唤醒你,”怀从咎把他抱起来,“要出发了。”
      祝觉明盯着他的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控制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像垂死者最后的心电图,每一次起伏都在宣仿佛告同一个事实:能量输出曲线异常,推进器过载,剩余推力不足以同时支撑飞船减速和弹射舱脱离。
      他花了零点三秒确认了十七遍。结果都一样。
      怀从咎站在他身后,不需要解释这些数字,红色警告已经是最直接的语言;他的手已经按在弹射舱的启动键上,按不下去。
      这是哪一次循环呢?
      这是哪一条时间线呢?
      如果不出意外……我本来也是要推着你离开的吧?
      祝觉明仿佛看见怀从咎问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仿佛自己平静无比的答出一个数字“三十七分钟。”仿佛设备说明书就摊在那里,而自己一字一句的读。
      “之后飞船会进入地球大气层,角度太陡,无法拉起。弹射舱可以提前三分钟脱离,用剩余能量减速降落。”
      “弹射舱能装几个?”
      怀从咎是必定要问的,而自己沉默了一秒。
      “一个。”
      是一个吗?
      回去的人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他,不能是自己。
      用先知来干扰也没有用,用错觉来牵着自己回去也没有用……自己已经决定了必须是怀从咎回去,所以千山万水、无可阻拦。
      那幻觉又从何而来呢?
      绝不是自己没有休息的好。
      自己究竟怎么了呢?
      好像从那个梦开始,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定是的吧。
      一定是的吧。
      ——一定是的吧。
      身后焦急的扶着自己的怀从咎与没有说话的怀从咎重合,好像身后的人放开了自己,又好像面前的人转身走向弹射舱;他们的动作都没有任何迟疑,舱门开启的嘶嘶声放得很大,在广场之上、在密闭空间里。
      这是个科学的世界吧……
      这世界还有真理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祝觉明转过身,看向怀从咎,艰难的开口。A
      “你在干什么?”
      你在做什么呢……
      怀从咎。
      怀从咎……
      怀从咎你回答我、
      回答我……
      “启动程序。”
      怀从咎的手似乎在控制面板上移动,那些按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都像敲在什么上面。
      “四十四分钟后你进舱。我留在主控台。”
      四分钟,还是四十四分钟?
      我进仓吗……为什么不是你进舱?
      怀从咎,怀从咎……你让我抓住你……你让我依靠你……
      “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
      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祝觉明眼前阵阵发晕发黑,他尝试着踉跄的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思考;他摇摇晃晃走到弹射舱门口,站在怀从咎身后、看着他输入那些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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