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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引力帆 毁灭之后, ...

  •   一位与学术相伴三十载的学者,不用留下如此莫名其妙的梦话。
      怀从咎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很响,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两下才停。
      他走到全息屏前伸出手,手指穿过那艘飞船的投影,光纹在掌心散开、又在他手背合拢。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作弊的计划,你与观照早就达成了合作,只是瞒着我;
      修正最后的时间线之后,会删掉哪些本不该存在的错谬?
      到那时,我要听你亲自说,最初的一切是怎样的。
      “陈启,”他回过头笑了一下,“你来飞。”
      陈启站起来。没有犹豫与追问,他跟了怀从咎十一年,从火星竞赛到柯伊伯带巡航、从逐日计划启动到弹射舱穿过大气层。每一次怀从咎说“跟紧我”他就跟紧,这一次也一样。
      “苏持风,”怀从咎转向下一个人,“通讯链路和意识共振校准由你负责。既然这套方案被驳回十七次,那你比我熟。”
      苏持风点头。她没问怀从咎哪来的结论,或许因为她负责监察这计划。
      “郭部长,”怀从咎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我需要晶体能源的完整库存清单。还有弹射舱的改造记录。全部。”
      郭山错打开终端,调出文件。他的动作很快,没有迟疑,像在执行一道早已被确认过无数遍的程序;但文件调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晶体能源库存余量:单程负载上限,两人。他没有删改它,直接发给怀从咎,尔后关了界面。
      怀从咎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半秒。他最后转回全息屏,丑陋笨重的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飞船就安安静静悬浮在那里。
      太阳从会议室的窗户照进来,这间会议室在地下一百四十米,没有窗户、但备用电源的灯光经过整修后,调成了模拟日光的色温;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锁骨下方那道已经凉透的灼痕上,落在全息屏的代号上。
      他想起弹射舱穿过大气层时,橙红色的光芒从舷窗外掠过;那一刻他以为那是爆炸的余波,是飞船解体前的最后一道光。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一阵风,是某人用最后一点燃料、最后一次计算、最后一口气,推了他一把。
      他现在要回去。
      回去还债、报恩。
      欠他一条命所以要救回来。
      哪怕要写进报告、被归档、被后人查阅。
      因为他要救的人,在等他。
      他关掉全息屏,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观照,苏持风,郭山错,陈启,还有林静渊的全息影像——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十七年前在纸质笔记本上画流程图时那样。
      “二十四小时准备。”怀从咎决断,“之后出发。”
      他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次,所有任务一定要成功。”
      ———
      祝觉明真就以为自己死路一条了。
      而谁人真的伸出手,拉起了自己。
      “我见你在春日重被冰封时的哀泣,你愿用你自身的明朗催照花醒,故我来接引你。”
      “……”祝觉明只觉得自己眩晕,轰然一下颠簸过来,他没脑震荡也感觉自己全身都碎了,“天道。”
      从哪里开始说呢?从三年前观照找到他,说火星基地的事不是意外,太阳已经给他们下达了通牒开始吗?
      还是说郭山错作为联合组织这个谁都虎视眈眈的老巢安保负责员,承担过无数大项目的安危,却在那个小训练上出了意外,其实一切都早有端倪?
      ——如非高维,何以破开那样的防御。
      他要说确实去了火星却和他没见到面的聂谊生,
      还是那时候就被他注意到的怀从咎和陈启,所以在观照的计划提给他的时候他就残忍的笑笑,说既然救他的人那么好心、那就找到那个人,带进计划中好了。
      观照给了他两个人。
      怀从咎是其一,还有一位是……
      ——苏持风。
      祝觉明怎么看她都不像救自己的人,观照对此的回答是:
      “如果人类的情感也算测算的一环,你试试与她相处,看看能不能骗过他们。”
      苏持风是联合组织从那么多研究员里挑出来最适合作为他的学生毫无痕迹走到他身边的,到这里这计划都开诚布公,从他设计飞船被打回到审核的女研究员对他感兴趣遂投递邮件成为他的学生、到计划公开他带着人一起上飞船,可歌可泣、可喜可贺。
      他问过苏持风图什么,她的回答是,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联合组织精的很,太突出的不要、太笨的不要;太漂亮的不要、太丑的不谈……就要这种浑水摸鱼碌碌无为有活干活没活下班的,平庸才会被闪亮的人吸引、快被辞退了才会想发愤图强学习于是转进研究所,编的故事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真公开出去全地球都会为这么一个科学家与研究员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一同救世终成眷属的故事感动。
      联合组织给钱给的那叫一个慷慨,演完这几年她美美退休过日子去,她也知道祝觉明不是会借着工作就揩油女同事的人、只需要她搞这么一场戏而且还能给她升个职,天大的好事,所以她答应了。
      祝觉明问过她没有多余的心思,才自己也同意。
      但这一茬还是被废案了。
      因为在计划执行之前,他拜读了历次审判表演的答案,发现用爱交卷太天真了,审判和情感有关系但绝不是这么肤浅。
      所以祝觉明和联合组织刚,宁可说如果不演了要开掉苏持风,那就她离职换到研究所、他来开工资,也要及时止损,启动新的方案。
      他来布局,他来出资,他来筹谋……
      联合组织不敢闹太大怕被发现,只得妥协。
      矫枉过正他不干了他们完蛋,被察觉了提前收卷也死路一条,他们只能先顺着祝觉明。
      ——那就是他们发现CME对准地球的时候。
      彼时祝觉明已经检测到了不对,但不知道还会不会偏移;立刻公布出去会引起恐慌,所以他先找的联合组织,说不能再拿感情试图蒙混过关了,答案不对。
      七日后,逐日会议召开,祝觉明起用怀从咎,与自己出征。
      这就是三年前到今天自己与联合组织一直在做的事。
      照常工作、照常教学生、照常研究;
      也行走于地下,与收卷时间拼速度,追地球的日出。
      三年前早觉端倪的时候他们去火星想勘探好了就移民,因为意外中道崩殂;
      三年里他每一天看着日出,没有一天觉得它明媚温暖,只觉得惨败寡淡、像死了太多人后,阴气遮过了生机。
      现在是三年后,冲刺前摇铃的最后一圈、在回还的跑道上快昏厥了已经浑身疼痛了意识不清了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停的最后一段路;
      跑过这段路,就到了终点,到了他所努力要看见的新家园。
      直到此时此刻祝觉明才想问自己,图什么呢、求什么呢、只是一个大义凛然吗?
      观照图权,坐于高位;郭山错图稳,风雨不动。
      苏持风图钱,如她所愿;林静渊图隐,已避争端。
      那他呢?他要追逐的,是什么?
      祝觉明思及至此才发现,天道到现在都默不作声。
      “想完了?”
      他抬眼,发现自己狼狈的蜷缩在那大阵上、面前的天道坐在椅子上架着腿,右手搁在扶手上小臂竖着指节微屈撑着太阳穴,没什么表情的偏头观察着自己,眼底看不出任何想法。
      现在他看清了这个人。
      怎么说呢,这人长的实在有点子江湖感,清隽慵懒的仿佛不属于他的时代;利落张扬的马尾高高束着、蓬松的发梢随性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颊侧与颈边,慵懒还不羁。
      眉眼是真灵魂所在,他眼型狭长微扬,感觉自带风情;瞳色是清透的淡紫,眼神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似笑非笑间自有勾人的氛围。眉形亦是清隽流畅,剑眉舒展不凌厉,英气与柔媚平衡得恰到好处,一眼望去便觉深情又疏离。
      祝觉明心道在自己的时代,反正上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是历史书。
      这么清俊挺拔疏朗的人搁自己面前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慵懒又有点子温柔的疏离,自己最大的感觉就是下一秒要被讲故事了。
      “起来吧。”
      天道也没站起来也没拉他,依旧坐在那,甚至有闲情逸致转头拿起旁边的茶品一口。
      祝觉明慢慢站起来,犹还觉得有些头昏;天道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大阵化作一方方正正的四合小院。
      “这样不恐高了吧。”
      “您会讲……白话文啊,”祝觉明朝他走过去,“如何称呼?”
      “不用文绉绉的。”天道淡淡的接话,“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真厉害,我没想到你真敢开着飞船炸过去;如果我不找到你,你是不是真准备迎接自己的死路一条?”
      “……”祝觉明无话可说,“还有别的办法?”
      天道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反驳,愣了一下直接笑出来了;他站起来两步走过来,抓起祝觉明的领子拽过他扔到旁边另一把椅子上:
      “我最烦你们这些嚷嚷着什么大义什么信仰什么为民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的人,好崇高好伟大啊,然后留活着的人为自己痛苦难过。你不要和我说没有人在意你,你是没有遗憾了,你们那个世界线我看的到,你要让怀从咎怎么办?”
      祝觉明本来就头昏,被这么一丢头更昏了;抬眼时天道很不耐烦的从院子里折了朵什么花,走过来直接抛给了他:“吃了。”
      “什么态度嘛,”祝觉明觉得这天道好生喜怒无常,“这什么?”
      “如果你想回去的时候还没粉身碎骨。”天道抱臂,“你到底什么计划?”
      祝觉明捧着那朵花小口啃着,叹了口气。
      “利用四轮能量反馈的残余,构建临时的引力帆。”
      因为那个家园在时间线上注定毁灭,也不是他们要拯救的地球、而是他们无法拯救的地球,想救必须回去;
      所以他们再次进入黑洞,倒退时间来救原时间线。
      这就是计划。
      “最后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看见看见一丝光。”他不知为何看见这天道就感觉自己像成了学生,“我就在这里了。”
      天道沉默着听他讲完,转过身抬手挥了一下。
      祝觉明讶然,他居然在翻时间线,检索自己遍历的因果。
      似乎他已经看过一遍了,所以这会翻的贼快;祝觉明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成为天道,但看刚才他居然很烦的那样子……
      似乎他是被留下的人,所以因爱而生恨,由执念而成妄念?
      祝觉明心说自己怎样能如此揣度。
      那么他设下的考验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毁灭自己那条世界吗?
      “你想什么我听得到。”
      天道头都没回的开口,大抵是觉得他吵;祝觉明原地住了嘴,但马上又想起来:
      “所以世界线是怎么回事。”
      “你先别世界线,”天道转回来,“我问你,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们讲了什么?”
      前一天?
      祝觉明没想到他会发现这一茬。
      前一天晚上他和怀从咎在整理能源材料,把用完的矿渣堆在屋外测延展性;已经被提取能源的晶体只剩下了研究价值,不过那时候他意识其实就已经有些混乱、所以他也记得模糊。
      “我看不见你们最后一晚的谈话,”天道转回来,蹙眉看着祝觉明,“还能屏蔽的?”
      祝觉明有些不理解他的话,他只记得在决定返回地球的夜晚,怀从咎问他:
      “我们回去,是作为拯救者,还是作为闯入者?”
      而自己的答案是:
      “我们回去,是作为我们,证明人类可以更好、可以去爱的活证据。”
      同样,在离开的前一天,怀从咎也有话问他。
      “祝觉明,”彼时的怀从咎坐在他面前,安静的看着他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吗?”
      祝觉明没有慌乱也没有沉默,主动靠向怀从咎,轻轻开口。
      “你服役多年,还记得你加入太空飞行队之前,在空军的宣誓吗?”
      “记得,”怀从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问这个,“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时候天光明朗、万里无云;在联合组织政府宫殿般庄严肃穆的大楼前,怀从咎肩披橄榄枝、意气风发的站在世界瞩目之下。
      “人类在此宣誓——”
      我们站在文明的分界线上,回望血腥的来路,也眺望未知的前途;历史从未如此湍急,技术从未如此锋利,而人类共同命运的纽带却在喧嚣与隔阂中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撕扯。
      今天,我们并非仅为修补裂隙而来,更为了更高秩序的构建与文明底线的重铸;我们深知,若无和平作为根基,繁荣不过是沙上的楼阁、进步终将沦为自毁的工具。
      因此,我们在此以全体人类之名,发出跨越一切藩篱的庄严誓言:
      决意将协同共生铸为未来唯一的道路,将持久和平奉为文明存续的至高准则。
      “决意将协同共生铸为未来唯一的道路,将持久和平奉为文明存续的至高准则。”
      没有和平的文明一定会走向覆灭的下坡路,但只有和平的文明,也不是长久之计。
      还要有进步的觉悟和扯开伤痛的勇气。
      “所以回去的那个人一定要大胆的告知全人类真相呀,”祝觉明听着他复诵,“好不好?”
      好。
      怎么能不好呢?
      “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当前的危机并非源于单一意志的偏差,更关乎旧有认知框架的整体失效;那以征服自然为傲的傲慢,已引发生态基座的剧烈震荡;那以零和博弈为逻辑的竞争,正将地缘棋盘推至倾覆的边缘;那以单一标尺丈量世界的偏见,不断制造着价值的冲突与文明的断裂。战争这一怪物并未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反而披上技术理性的外衣,在信息空间、认知领域乃至极地与深空……重新露出狰狞的面目;它不再是士兵的搏杀,更是全人类共同命运的悬剑。每一次地缘政治的痉挛,都可能触发难以承受的连锁反应;和平,已不再是崇高的道德愿景,而是关乎物种存续无可回避的生存底线。
      为此,我们宣誓,必将超越传统的外交辞令与权宜之计,深入到思想范式与行动逻辑的根本变革。
      我们宣誓……
      人类宣誓。
      魏和平,为明天,为地球文明的未来。”
      “……”祝觉明把那篇誓言向天道背了一遍,“这就是我们聊的。”
      “人类在此宣誓……”天道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那么轮到我问你了,”相处到现在祝觉明也大胆起来了,“你知道多少?”
      “审判的事我不知道。”天道还是那样圆滑,“世界线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他似乎很懒得讲,直接走过来,抬手在祝觉明额上点了一下。
      “在你回去之后,很期待你会创造出怎样的世界。”
      ———
      “人类在此宣誓——”
      出征之前,怀从咎路过联合组织总部楼下的广场。
      “战争从未如此逼近每个人的生存。
      它不在远方的新闻里,它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战争是选择的失败、是对话断裂之后唯一的语言,是理性枯竭之后最后的仲裁,是人类面对分歧时最顽固的惯性。”
      这玩意每十年换一次,最新的贴出来还没多久;怀从咎看了一会,颇觉得写的不如自己那年掷地有声。
      “每一次炮火升起,都在宣告我们又一次输给了自己;
      我们站在这里,不为谴责国家、民族、或政权而来;谴责太容易,真正的和平却太难。”
      什么东西。怀从咎心想。现在的人类就这个文化水平吗。
      “我们站在这里,看见更深的真相:战争的根源与边界线无关,它从思维深处蔓延而来;武器库只是它的载体,人心的构造才是他的源头。
      那些将世界分割为“我们”与“他们”的冲动、把陌生人的苦难当作谈资的冷漠、在仇恨中寻找归属感的饥渴……这一切,才是战争永不枯竭的兵源。”
      怀从咎觉得说的狗屁不通。
      “我们曾经相信,数次世界大战的废墟足以浇灭人类对战争的迷恋;我们曾经相信,联合组织的旗帜下能够生长更合理的逻辑。我们曾经相信,文明会进步,良知会积累、历史的教训会转化为制度的智慧;但今天,核威胁重新成为政治语言,平民再次成为代价,孩子们继续在防空洞里背诵诗歌。
      我们不得不承认:和平不是文明的自然状态,而是需要不断战胜自身的产物。”
      怀从咎不想再看了,身后却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这战胜,必须发生在三个维度。”
      “在思维的维度,我们必须超越我们与他们的划分;人类早已同处一个命运共同体,病毒的选择没有国籍、气候的惩罚不看护照、经济的震荡穿透每一堵墙。
      任何追求绝对安全的企图,都只能在共同安全的框架中实现;和平是强者对弱者的恩赐,也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条款,更是所有人对所有人承认:
      我们同在一条船上,船沉了,没有人能够幸免。”
      怀从咎回过头,居然是一位穿着神父袍的老者,背着手不知从何处走来。
      “你连看到精彩处的耐心都没有,你以何拯救你在意的人呐,”老者拍了拍怀从咎的肩,“年轻人,心要静、要沉。你在这里,寻你的人自会与你相见;你刻意去强求的,反是强扭。生死不好,推去难来……即使知晓歧路在前,你也一定要去?”
      怀从咎看着笑呵呵的老者,退了一步。
      “我一定会去。”
      如同当年我所宣誓那样。
      我为我所向往的明日,我愿饮冰赴难、受命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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