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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弹弓效应 愤怒的太阳 ...

  •   逃生舱弹射的那一瞬,怀从咎以为自己的脊骨会被加速度压断。
      固定带勒进双肩,胸腔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响;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黑到只剩舷窗中央那一小团正在缩小的橙红色光斑——近日点号最后的位置。飞船正在向太阳坠落,银白色的外壳被日珥的卷须舔舐、熔化、变成一滩在强光中甚至来不及留下残影的金属蒸汽。
      他没有闭眼。二十三年的飞行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加速度可以压垮身体,但闭眼会让恐惧找到巢穴。
      黑视退去的时候,加速度也退了。弹射舱的推进器已经烧完最后一批燃料,惯性把他们像两颗被甩出去的石子、抛向深空。舷窗外橙红色的光斑缩成针尖大小,闪了一下、灭了;近日点号最后的痕迹是一道在视网膜上缓慢褪色的残像,像盯了太久灯泡后移开目光时,眼皮内侧那团不肯消散的光晕。
      怀从咎松开固定带,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计划成功,CME被偏转、该完成的事也已完成;但近日点号受损,怀从咎拉回了祝觉明,却被迫抛弃主舱、乘逃生舱利用太阳引力弹弓效应,弹向未知的深空方向。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他不想去想那惊心动魄又生死存殁的时刻,他知晓的是,当他在黑洞中找到祝觉明的时候,人居然奇迹般只是昏了过去、并且完好无损。
      简直是神迹。
      他把人接到飞船上,控制权交给陈启、自己立刻亲自抱着人去了医疗舱。
      尔后飞船被毁,像上次任务一样,他毫不犹豫让陈启带着其余的人坐备用艇回去,自己与祝觉明进逃生舱。
      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转头。
      祝觉明缩在副座上,固定带把他捆得很紧、勒出一道从肩膀斜跨到腰侧的深痕;他闭着眼,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无名指上新的铂金戒指还在,但表面那层哑光没了,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像烧透的骨灰冷却后的颜色。
      他什么时候换的新戒指。
      怀从咎伸手触上祝觉明的脖颈。幸而动脉还在慢慢顽强的跳,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颤音;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后祝觉明终于可以歇下来,他还没有醒、往怀从咎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一只在阳光下翻过肚皮的猫,无意识的就交出信任。
      怀从咎把手收回来。他靠在座椅上,让呼吸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律;舷窗外没有太阳、地球与火星,没有那橙红色的、他们住了那么久的星球。只有星轨交错纵横,冷冽遥远,没有一颗他认识。
      他想起七岁那年肃州禄福的夏夜。那从天而降的光劈开云层之前、他正在数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教官教过的那几颗他全认得,剩下的他给它们起自己的名字:大勺子星、歪脖子星,像妈妈围裙上那粒掉了又缝、缝了又掉的纽扣的星星……那时候他以为星星是天上住的灯,每一盏都有名字,每一盏都照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后来他知道了。星星是燃烧的灯,有些光从恒星表面发出时,恐龙还在地球上踩脚印。等他看见那束光的时候,那颗恒星可能已经熄了、可能已经坍缩成白矮星,可能连残骸都被黑洞吞噬;但光还在走,还在穿过几万光年的空旷与沉默、最后落在他七岁的视网膜上。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道从天而降的光会在他锁骨下留下一道三十三年的痕;他也不知道,三十三年后他会坐在一艘弹射舱里,看着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身边只有一个昏迷的人。燃料烧光了,通讯断了、导航仪上的星图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坐标都对不上;他应该焦虑,应该计算剩余氧气、食物、饮水……应该打开那本厚厚的深空生存手册,从第一章第一条开始逐项核对。
      他应该做祝觉明会做的事,
      应该成为祝觉明那样领衔的人;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着看星星。它们陌生而渺远,明明灭灭、闪闪烁烁;有些光从它们表面发出时,地球上可能已经没有人记得近日点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记得太阳曾经暴烈得像一只睁开的审判之眼,唯有光穿过几万光年的空旷与沉默,落在他舷窗的玻璃上。
      这让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住,也会一直按自己的节律运行;
      像那个老神父说的,“你要内心丰盈,你自于你的归家之路上行”。
      祝觉明醒的时候,舱内的灯光已经切换到节能模式;昏暗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边缘洇开了、只剩中心还清楚。他没有立刻睁眼,先试着动了动,尔后转了转手腕,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归自己管。
      “我们在哪儿?”他哑声,“我……”
      怀从咎把水袋递过去。祝觉明抿了一口,咽下去,像在听身体内部的回音。
      “不知道。”怀从咎是真不知道,“你害怕吗?”
      祝觉明没有追问。他偏头看向舷窗,外面是陌生的星空;他看了很久,久到怀从咎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开口。
      “那颗,”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舷窗左侧一颗偏暗的星,“光谱型K,主序星。距离大概六十光年。”
      “那颗,”他又移了一下视线,“A型,年轻,可能有两三颗行星在宜居带边缘。”
      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怀从咎却忽然一下子找到了方向;像一个人摸着黑走路,手搭在墙壁上,一步一步往前探。怀从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星星在他眼里还是陌生,但被祝觉明点过的几颗一下就在黑暗里发出不同亮度的光。
      他想说其实他认得一部分星星,他怎么说也是飞宇宙的。
      但他没有反驳,他承认,祝觉明到底是天体物理学家,也许每一颗星星这人看一眼就能说得上名字。
      深空有那么多那么多群星,千万颗小小的天体里、是不约而同的长明;无论它大还是小、新还是老,如同人类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呼吸一样,星星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发着自身的光。
      “导航仪呢?”祝觉明没有回头,怀从咎把数据板递过去;屏幕上的星图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没有航线、没有坐标,没有任何一条线把他们和哪个地方连在一起,“这到底是哪?”
      他们是这片图景里唯一没有标记的点。
      祝觉明看了很久。怀从咎以为他会蹙眉、会调出数据库开始比对光谱,会用那套他见过无数次的方式先定位再计算再规划再出发;这是祝觉明做了九百六十六万次的事,把混沌压进函数、把未知翻译成坐标,把“不知道”变成“从这里到那里,需要多少燃料、多少时间、多少步”。
      但祝觉明没有。他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就先不知道。”他似乎真的累了,喃喃自语,“一切都结束了。”
      怀从咎看着他。昏暗的灯光里,祝觉明的侧脸比任何时候都松弛;那些在循环中刻进去的纹路还在、眼下的阴影还在,但他却似乎真的和缓了下来,从容不迫的休憩。
      怀从咎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问他哪来的答案。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两条应急口粮撕开包装,把一条递过去;祝觉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重新学习咀嚼这件事、怀从咎也咬了一口,口粮的味道像纸板泡了盐水,但他面不改色咽下去了。在火星基地吃了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在柯伊伯带巡航时连续两周只有营养液,在逃生舱里吃应急口粮,算不上最差的一顿。
      现在,在狭小的逃生舱里,资源有限、归期未卜、但地球上已将他们奉为英雄;祝觉明看着导航仪上完全陌生的星图,第一次感到平静。
      “你刚才说,”他咽下第二口,“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嗯。”
      “你怕吗?”
      怀从咎嚼着口粮,想了一会儿。怕吗?燃料烧光了、通讯断了,导航仪上一片空白。氧气够两个人用大概四十天,食物够二十天,如果每天只吃一顿,能撑四十天。四十天之后,如果还没有被路过的飞船捡到,他们会先缺氧,还是先饿死,还是先疯掉——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看着另一个人慢慢死掉,哪一种先发生?
      “不怕。”他笑了,“看来,我们有了很长的时间来重新计算一条回家的路。”
      祝觉明转头看他,窗外是浩瀚星空,而眼前是比星辰更确定的归宿。
      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于你而言,现在已经是最后的关隘了吗?
      怀从咎把口粮的包装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回收口。
      “七岁那年,我被那道光劈中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看见东西。即使醒着的时候,画面也会直接涌进来;有人在火灾里尖叫、有人在手术台上醒过来发现麻药失效,有人从楼顶跳下去在半空中后悔……所有画面都不是我的记忆,但我能感受到他们所有的恐惧。那时候我怕。怕睡觉、怕闭眼,怕那些不属于我的恐惧把我自己的那部分淹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怕了。我还没习惯,先发现这些不全是恐惧。有人在火灾里把孩子先从窗户递出去、有人在手术台上想的是我还没还我妈那笔钱;有人从楼顶跳下去之前最后看的是东边日出……这些也在画面里。它们和恐惧裹在一起,分不开;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看见那些东西,是为了记住有人活过、也有人怕过,真实的人就会有真实的七情六欲。”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把手里剩的半条口粮叠好,放在膝盖上。
      “你在逃生舱里醒过来的时候,”怀从咎继续娓娓道来,“我摸你的脉搏。很慢,那时候我想,这人的心真够硬。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扛着,每一次都不让别人看见……”
      你的心怎么还没碎?
      你为什么还在继续坚持?
      他转头看祝觉明。
      “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是碎了之后你又把它一块一块拼回去,没告诉任何人。”
      舱里安静下来。通风系统的低鸣像远处的潮汐,舷窗外的星星一动不动地钉在黑色里;祝觉明低头闭上眼思索着什么,尔后他轻轻开口。
      “每一次循环、每一次醒来,我第一件事都是确认你的坐标,这话你真的信了?”
      “可你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活着,知道我昨晚有没有做噩梦……这些数据你全记着,比任何人都清楚。”怀从咎笃定,“你要了解我的,对吧。你从来不敢走到我面前说这些,你需要用这些数据说服自己选我是因为最优解,以及在模型中我是唯一的变量。”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选我这件事,从来都和模型无关。”
      所以你要无数次确认,你为什么在意我。
      祝觉明没有说话,怀从咎说的太对了,对的他不敢承认。
      到最后的时候他已经整宿整宿睡不着了,靠着怀从咎他闭眼强迫自己休息的时刻里,他闭上眼就是自己趟过的火走过的路、是自己每一次循环每一次抉择……
      “刚才你给那些星星起名字,”怀从咎又善解人意的给他递台阶下,“K型主序星,A型年轻星。你以前给星星起过名字吗?”
      “没有。”祝觉明想了想,“以前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和坐标。”
      “那现在呢?”
      祝觉明看着舷窗外那颗偏暗的K型星。它在所有星星里毫不起眼,亮度排不进前一百、颜色被旁边那颗蓝白色的年轻恒星压得几乎看不见;他看看它,又看看旁边蓝白色的A型星;另一颗显然亮的多也年轻的多,周围可能有两三颗行星在宜居带边缘。如果那些行星上有海洋、有大气层,有潮汐锁定时永远朝向恒星的晨昏线,那它的光会在那些行星的天空里占据一半的白昼,为在黑夜行走的人也留出一半光明。
      “现在也不想取,”祝觉明淡淡的笑了,“现在我想休息一会。”
      他闭上眼,把自己从循环的惯性里摘出来,搁在这一刻这艘不知道漂向哪里的逃生舱里;这次怀从咎没再打扰他,直到很久之后声音从昏暗里传来,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祝觉明。”
      “嗯。”
      “那条回家的路,要算多久?”
      祝觉明睁开眼。舷窗外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因为他们的漂移而移动分毫;几十光年,几百光年,几千光年……那些光从恒星表面发出时,人类还在用石器在岩壁上刻野牛;等那些光落进这扇舷窗,刻野牛的人已经死了、岩壁已经风化了,文明已经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
      “很久。”他居然没骂怀从咎“你到底让不让我睡觉”,“后悔来接我了?”
      怀从咎没有追问多久,而是善解人意的缩回去,自己也靠在椅子上。
      “那慢慢算。”
      祝觉明换了个方向靠,半晌又站起来:
      “不想睡了。我去洗个澡。你看着船。”
      “你以前算东西,”怀从咎微微回头,“总是很快。参数、模型、概率……几下就出结果。这次慢下来,会不会不习惯?”
      “以前快,是因为怕来不及,怕太阳烧过来的时候,我还没算出那条能让所有人活的路线;每一次循环,时间都在往下压,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挣扎,越挣扎越沉。”祝觉明没有回头,“现在不怕了。来不及也没关系。”
      怀从咎倏忽站起来,几步追上人;昏暗里星星的光落进祝觉明瞳孔里,他仿佛执着要一个答案那样不依不饶,又捉住了祝觉明。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我如果现在告诉你我看一眼就知道没有十年八载回不去你会觉得自己无聊死,”祝觉明忍无可忍,“我会背公式,我们还要飘起码三个月,你满意了吧!”
      怀从咎笑了,心满意足的撒开人:
      “终于骂我了。对嘛对嘛这样才是活的你。”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因为来不及的结果,”祝觉明看着他,“不再是失去你?”
      鬼话。我看你自己信不信。
      怀从咎没有说话。祝觉明那句话落进舱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往外推的涟漪;它推到他胸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颗被二十三年的预警、钝痛、提前涌入的死亡画面磨得又硬又冷的心脏,有一个角落软了一下。
      像春天最早的那阵风,还没暖到能化开冻土、但冰面上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水从裂缝底下渗上来,解冻所有的荒原。
      他伸手把祝觉明座椅旁边那盏已经暗了很久的指示灯关掉。舱里更暗了,只剩舷窗外那些星星的光;它们落在两人之间那已经不需要跨越的缝隙上,怀从咎像是非要被祝觉明骂一下才安心,总算坐回去了。
      “收拾好出来睡一会儿。”他完全没要祝觉明的同意,“我看着。”
      祝觉明没有推让。清洁舱里这里并不远,他是极清净的人,哪怕还有一口气他都一定要把血迹洗了再换身干净衣服才安心。
      而怀从咎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一次他的呼吸很快就慢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一扇亮着灯的窗,他知道窗后面有人,知道那人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
      或许是做自己的事,或许是骂他俩句,或者什么。
      祝觉明回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慢慢沉进睡眠的深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稳定在节律上;像被偏转的太阳在暴烈之后,终于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为地球发光发热、提供温暖。
      他转头看舷窗。
      他忽然觉得给星星起名好像也不错。
      在真实的故事里,他终于可以让自己在未被命名的星空里放任自由的待在不知会飘向哪里的逃生舱中、窗外是浩瀚星空,而眼前是比星辰更确定的归宿。
      家是肯定要回的,祝觉明很有自信,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和一个舰队老大要是连飞地球的路都算不出来,那他们通通可以打包滚下去不干了。
      其实他真想过不干之后的生活。
      约莫是找个大学当教授,有课上课没课骂研究生,当然如果不是像怀从咎这种非要他破防的、他脾气好得很,轻易不骂人。至于现在没有去,那是因为过去几年他都扎在研究所里,完全没空去。
      天道说,在他的世界线第九世,那里的他就有一个朋友是教授;
      “我瞧那朋友清闲的很,上课是兼职,你若是当教授,也会很讨学生喜欢吧。”
      祝觉明在回来之前和他大聊特聊了思想的对撞,观赏了他如何处理“世界线”;枯竭的没有用的就像植物剪枝一天花开堪折直须折,他会让文明最后绚烂一次,尔后定格。
      好残忍,好漂亮。
      “如果你的文明毁灭了,你把你在意的人接来我这里吧,”天道似乎和他聊的也开心,虽然怀从咎觉得他那眼神像看见了什么故人,“我给你们抹去记忆,扔进其它世界线,平和幸福的过一辈子。”
      “你把我当谁了?”彼时的祝觉明狐疑的看着他,“在我之前还有纯元?”
      “没有。”天道否定的毫不犹豫,“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不帮你了。”
      那不成。
      这个提议祝觉明还是很心动的。
      到了不用自己救世的新世界,像普通人那样学习、工作……他求之不得。
      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即使自己要离开、能跳槽,可以去更好的下家,努力了这么久,也得亲眼看着这地球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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