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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重建大卫倒塌的帐幕 成为神借着 ...

  •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通讯器打开,屏幕上有一行字,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草案二发了。收到一棵树的图。”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回去。
      “我到海边了。海的对面还是海。”
      说这些什么意义呢?
      他知晓祝觉明一定会懂。
      通讯器的信号只剩一格,那行字转了很久才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于是他把通讯器塞回袋子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填平,又退下去,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祝觉明在第六十天的清晨收到了那条回复。他正在窗边看丘陵上已经倒了大半的茎杆,它们被冬天的风压得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灰白的霜,但种子早已飘远。
      他低头看屏幕上的字。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上,翻过去、屏幕朝下;尔后他坐下来,打开“草案二”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件。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写了一份很短的文件,只有几行字。
      “文明重构院不设院长。不设决策委员会。不设任何可以下达指令的职位。我们只做一件事:当一个聚居点的人不知道路该怎么走的时候,他们可以来这里、看其他聚居点是怎么走的。”
      看完回去自己走,没有人替他们走。
      文件发出去的当天,全球有三百多个聚居点同时收到了。没有人投票、批准,没有人说“我同意”或“我反对”;尔后有人开始往春明市走,与召集或命令都无关,他们开始自发行动。
      怀从咎在第七十天的黄昏回到春明市。摩托的轮胎已经磨平了,排气筒裂了一道缝;声音比出发时大了很多,突突突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在用力地跳。他把车停在文明重构院的门廊下面熄了火,排气筒最后喷出一股青烟,渺渺散逸。他坐在车上,一时没有下来;门廊的钢梁上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还在、混凝土表面的碎玻璃和砖砾还在,日光下行,在台阶上投出细碎而不均匀的亮斑,他看了很久。
      顶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祝觉明站在窗后,裂了排气筒的摩托回来时他就知道了,他却没打扰坐在车上没有下来的人;他的眉眼被阴影隐去了一大半,只剩一只正在看着怀从咎的眼睛。
      怀从咎抬起头,两人隔着门廊,恰好对视;他终于笑了一下从车上下来,踩着细碎的亮斑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踩碎一小片光。
      我回来了,携着新始的荣光;
      如你所期盼的那样,我带来了你想听见的讯息。
      他走进门廊,走进那从钢梁和混凝土之间漏下来的日光里;祝觉明从窗口转身,走到门口打开、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放着不同的草案、不同的图纸、不同的正在生长的参数……
      他站在走廊这头,怀从咎出现在走廊那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这条铺着旧地板、被阳光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咫尺之隙;怀从咎直直的看着祝觉明,感觉每一步越过的都是海角天涯。
      他走过第一扇门,门后放着“草案零”的根系图、聚居点之间的道路像根须一样从密集的区域向稀疏的区域延伸,在缺水的地方分叉、在多余的地方交汇,在那些最需要连接的地方长出最粗的路径;他走过第二扇门,门后放着“草案一”的手绘的山脊路线图,每一条弯弯绕绕的路都有一个理由、譬如树很大可以在树下歇脚,譬如岩石的背阴面很凉快、山梁上能看见远处另一个聚居点的炊烟……
      他还没见到的时刻里,祝觉明已经成为了新的引领者;
      那时候他终于可以放松的在外面肆无忌惮的游荡,把灵魂交给风中的天光,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时无刻想回家、转身就能投向有人牵念的怀港。
      他走过第三扇门,门后放着“草案二”那根深叶茂的树;他仿佛看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每根都坐着人,有人在高处、有人在低处,所有人都在这棵树上,笑着、摇动着、欢迎着。
      你回来啦,你又要去远方吗,你承载的是谁的希望?
      你是老大,是远行者,是怀从咎……
      你是你自己。
      他终于拂开长风漫漫行至走廊尽头,祝觉明就站在迷雾散尽的明朗深处,偏头淡淡的笑着、眼底是流转的光。
      怀从咎停下。
      两人之间近的能看见彼此呼吸的起伏。他们站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照亮的、被他们一步一步走完的走廊的尽头,踏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恒星;这时候似乎应该拥抱彼此以作表示,但他们谁都没先伸手,仿佛怕打扰对方的静谧。
      远处似乎有人在修屋顶。锤子敲在铁皮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和风里裂了排气筒的摩托的余震混在一起;再远处,有人在沿着山脊走新踩出来的路,翻过那个坡就能看见海。如果此时做梦跨过一道山,也许会看见有人在废墟里翻种子、有人把晒干的红薯干分给路过的孩子,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回家”的布,布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路上正在生长的声音,都在祝觉明的模型里、也不在模型里;它们自由、它们真实、它们遥相对望。
      ———
      春明市的冬天来得慢。十一月的风从北边丘陵上翻过来,终于吹来了一丝枯枝折断的干涩气息、在废墟间清出的道路上游荡几圈,才肯往南去;气温有时骤降,有时又一天比一天低半度、低到一天清晨祝觉明推开办公室的窗户,看见窗台上谁送来的蒲公英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透过薄薄的霜层,还能看见叶子底下灰绿色的脉络;他没有伸手去擦,而是关窗坐到桌前,他的桌上依旧摊着三块数据板,一块是全球聚居点的物资流动图、一块是文明重构院的协作网络拓扑;第三块是他的个人日志,打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了一整个早晨,却没有新的字符输入。
      门框被敲了三下,是怀从咎的习惯;祝觉明没有回头,应了一声、门被推开,冷风跟着人一起灌进来。怀从咎把帆布袋放在门口,袋子里装着从南边聚居点带回来的东西:几包干野菜、一小袋粗盐、还有一块用旧布裹了好几层的石头。他把布解开,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河卵石。
      “南边十七号聚居点的孩子捡的,”他说,把石头放在祝觉明桌上,“说送给画地图的人。”
      祝觉明看着那块不圆不方的怪石头,它表面流转的纹路在阳光下会泛出很淡的云母光泽、他伸手摸了一下,感觉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擦干净水就带来的、凉但不刺骨。
      “他们叫你什么?”他觉得有意思,“骑摩托的那个人。”
      “呵。”怀从咎笑了一声,拉过个椅子倒骑驴坐下来;旧椅子被他全身靠上去,发出认命的声响,他拿手背垫着下巴搁在椅背上,“上游聚居点的人叫我修路的那个人,下游的人叫我传话的那个人;靠海那个聚居点有个小孩,每次看见我都喊海的对面,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呗?”
      祝觉明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蒲公英并排。石头掠过霜打过的叶子,叶子弯了一下,却没断裂。
      他没答怀从咎的问题,却是换了个话题。
      “你这次走了多久?”
      “二十三天。往南,过了三道山梁,有一个新的聚居点刚搭起来,七个人住在原来林场的守林屋里。他们不知道文明重构院和草案,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在守着还没被砍完的杉树林,等树长大、等草发芽。”
      祝觉明微微回头,看见这人手背上又多了几道蜿蜒纵深的伤口;他却没插嘴,只是淡淡的看不出神色,听人继续讲。
      “我去的时候,他们在吵架。三个人觉得应该把林子外围的树砍了开荒种、,四个人觉得应该留着,等树再长几年卖木材;吵了三天,谁都说服不了谁。我坐在旁边听了大半天,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有一个人不吵了,开始砍树;砍了半棵,斧头钝了,另一个人递过去一把锉刀,让他磨一磨。他磨完了却没再砍,两个人一起上山,把被风刮倒的那几棵枯树拖回来,劈了当柴烧。那天的晚饭是用枯树烤的饼,七个人分着吃,谁都没多拿一口。”
      祝觉明把数据板上的物资流动图关掉,调出那份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的个人日志,光标还在最后一行闪,他终于打了几个字:
      “第十七次日常记录。”
      尔后却又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你在写什么?”怀从咎没话找话,“记录?”
      “记录。每天都记。记完了也不知道记给谁看。”
      “那你为什么还记?”
      祝觉明想了很久。窗台上的霜已经开始化了,水珠从叶子的边缘滴下来,落在石头上,把灰白色的表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怕忘。”他终于转过来,“我就叫你,……。”
      “好啊,”怀从咎笑了,没有追问为什么是这个;他从帆布袋里翻出干野菜放在桌上,晒过的叶子卷成细条、颜色发暗,但凑近了闻有很浓的太阳味。似乎能闻到晒过的被子那暖烘烘的味道,那是植物在脱水时把自己最后一点水分蒸干、留下全部纤维和叶绿素残渣的气味。
      “煮汤喝。”他示意祝觉明收下,“我天天像个巡回猎犬出去打猎,叼着好东西回来眼巴巴指望你拍拍我脑袋夸我真棒,再奖励我点好东西。”
      “你,”祝觉明听笑了,“我没这么说。”
      他把野菜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四五包同样的东西,每一包都用不同的布包着、打不同的结;他现在还没用完、却也没扔掉,它们和永远不会被删除的日志放在一起,感觉祝觉明出于不舍还没细细品味,但有朝一日一定会把它们一起带入灵魂深处。
      怀从咎惬意的眯眼,细细闻了下他带来的回忆的气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丘陵上倒伏的枯茎。远处废墟间正在被清理的道路上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砖石的板车慢慢走,轰隆隆的,像火车哐当哐当。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他仿佛在问自己,“看这些东西。”
      “嗯。”
      “看出什么了?”
      祝觉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站着,肩靠着肩、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丘陵照成淡金色;他觉得怀从咎应该是想问他天天待屋里闷不闷,然而做实验的人是最需要坐的住的,他有的是耐心。
      他要记下他的思想,留下他珍贵的回忆。
      “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如此说着,眼神飘向天际;怀从咎没有说话,把手搭在窗台上,戳着已经被阳光晒暖的石头。早晨的凉似乎已经全然被蒸发,他的指尖在石头表面那些纹路上慢慢划过,像在读一行刻得很浅的字。
      你说的明天,是否就像这样,吹着风、看着风景、记着你想记的?
      我还是没读懂你的思想,没看明白你想要什么。
      下午陈启来了,他骑的一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自行车车架已经歪了、后轮挡泥板少了一半。他把车停在门廊下面,从车筐里抱出一个用废纸板重新糊的纸箱,看得出来边角用布条加固过;箱子里装着几本从倒塌的学校里扒出来的旧课本,还有一罐用碎玻璃瓶装的蜂蜜;颜色很深,底下沉着几块蜂巢的碎屑。
      他上楼的脚步每一步都带着向上的冲劲,不像怀从咎沉而默、怕打扰祝觉明;他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从眉尾斜着拉到发际线。
      “博士,老大。”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南边聚居点的孩子找到的,泡过水、晒干了,字还能看清。数学课本缺了最后十几页,语文课本少了一册,他们自己用手抄补上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你们看看写没写错。”
      祝觉明拿起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语文”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完全看不清;他翻开第一页,皱皱的纸边缘发黄,上面清晰写着:
      第一课,春天来了。
      下面用铅笔抄着一行很新的小字,在课文旁边充满了稚拙的向往:
      “我们一定会等到春暖花开的时令,纵使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他把课本放回纸箱里。
      “蜂蜜是北边聚居点一个养蜂人给的,”陈启从箱子里拿出那罐蜂蜜,举起来对着光;蜜的颜色很深,浓稠的透不过一丝日光,“他说今年的花不多,蜂没怎么出去;这罐是他特意留的,说给那画地图的人尝尝。”
      他以前是老师,教自然课,课本上有一章讲蜜蜂,他给孩子们看蜜蜂采蜜的视频、说蜜蜂能找到最远的花,再远都能回来。
      “孩子们问为什么。他说……
      ——因为它们记得太阳的位置;不管飞多远,只要看见太阳,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祝觉明接过蜂蜜放在窗台上,日光穿过蜜罐,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暖红色的,像日落前最后一刻的太阳。
      “我收到了这份心意,”他说的真心实意,“谢谢他们。”
      陈启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
      “这是我走过的路,”他把纸铺在桌上,“从春明市往北,过三道河、翻两座山,到北边最大的聚居点;以前的路要绕很远,要过一座快塌的桥。后来有人找到了一条旧路,沿着山脊走,虽然远一点,但安全的多。他们把红布条的路标绑在树上,很显眼;我回来的时候跟着路标走,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天。”
      手绘的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文明重构院里根系图上的路径几乎重合,在同一个地方分叉、交汇,又绕过弯去看一眼被标记为“老核桃树”的地标。
      “这条路,”祝觉明指着那个绕弯的地方,“为什么多走这一段?”
      陈启凑近看了一眼,给祝觉明解释。
      “因为这很大的核桃树下有阴凉,正午走的时候可以歇脚,而且旁边一小片竹林里还有泉水;我路过的时候泉眼边就放着一个盛着水的竹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过路的人请喝水。”
      过路的人,敬请喝水。
      祝觉明把手绘地图收进抽屉里,和干野菜包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没有整理整理尔后扔掉任何一样东西、这些都是文明复兴的痕迹,纵使所有人都忘了、他也要记得。
      人类曾经惊心动魄又悄无声息的自救过,现在终于走到了风平浪静的时刻,这是来之不易的宁静平和。
      陈启走后天色暗下来,怀从咎去食堂打了两份饭,用铝饭盒装着、盖子上扣着两双筷子。他推开门的时候祝觉明还坐在桌前,面前的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个人日志;他终于记下了些什么,一行又一行,怀从咎明明可以窥探却没有看,而是把饭盒放在桌上、筷子搁在旁边。
      “吃饭。”
      祝觉明把屏幕关掉,转身端过混在一起的饭菜。粥里煮着几片干野菜,泡开后已经恢复了叶子的形状、颜色微微发暗,嚼起来有很淡的苦味;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很轻,偶尔响一下,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这算是他们一天里难得的鲜有的静谧,分别后他们又要各自忙碌、还有太多事要做。
      吃完怀从咎把饭盒叠在一起放在门口,明天食堂的人会来收;他坐回椅子上,把椅子往窗边挪了一点,让后背靠着窗台。石头已经不烫了,蜜罐里的蜂蜜在暗处显出更深的琥珀色;盆栽的叶子垂下来,霜化完后叶面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反着很弱的光。
      他忽然想伸手逗一逗那棵草。
      它看着恹恹的,却又有顽强的生命力,仿佛给它一个春日它就能萌发出勃勃生机。
      真好看啊。
      “今天陈启来,”怀从咎自言自语的回忆,“说了很多事。”
      “嗯。”
      “北边的孩子在上课,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课本;南边的人在修路,顺着山脊走,在核桃树下歇脚。东边的人在种地,把从倒塌的种子库里翻出来的土豆种下去、发芽了;西边的人在修房子,用废墟里清出来的砖,一块一块砌,砌歪了拆了重砌。”
      他停了一下。
      “你在记录。记一天又一天。”
      窗外的丘陵已经完全黑下去了,看不见枯茎更看不见土、只有一望无际的无垠的漆黑;祝觉明在万籁俱寂里垂眼任月光落到自己桌前,才起来摸索着开灯、确保怀从咎能看得见。
      “因为每一天都一样,也都不一样。”
      怀从咎没有追问哪里一样,他等着祝觉明继续往下讲。
      “每天早晨我坐在这里看数据,物资流动、协作网络、聚居点之间的路……它们每天都在变,在自己找合适的位置,不用我去控制;物资从多的地方流到少的地方,路从聚居点往外延伸、没有人调配也没有人规划。聚居点之间开始通消息、开始生长出组织;像草、像树,像野草自寻水肥、不似盆栽那样被规划,却长满整个春日。”
      需要有人成为盆栽,来告诉这些杂草,被框定会怎样;
      以一人禁锢换千万人自由,故我自甘踏入囹圄,在前方抢夺日光、将其换给身后千万个你们。
      “我每天记录变化,也它们证明的同一件事:不需要我,它们也会自由生长。”
      所以我可以进入联合组织来控制上层了。因为下层的他们已经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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