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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新天新地 神要亲自与 ...

  •   身后传来慢慢的脚步声,祝觉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正在西沉的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附近,光从云层下面射出来,把整片海面烧成暗金色,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投在防波堤上,投在那块被风扯变形了的布上。
      布上的字被拉得更长了,但还能认出——
      “欢迎回家。”
      像两条轨道在终点交汇,共用最后一段弧线。
      ———
      文明重构院的门廊是用倒塌的建筑废料重建的。钢梁上还留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混凝土表面嵌着碎玻璃和砖砾;日光穿过时会在台阶上投出细碎又不均匀的亮斑,打磨与抛光没有把废墟的痕迹抹去再覆盖一层崭新的壳。设计者说,留着这些,走进来的人就知道:从这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从哪里经过的。
      祝觉明每天清晨六点经过门廊。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尽头,正对着漂亮的天空;春明市郊外的丘陵上只剩一片灰绿色的叶子,密密地铺着,像一床洗了很多遍的旧棉被。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块数据板,一块是全球幸存者聚居点的实时数据,关于人口、物资、通讯流量、纠纷发生率;一块是他自己的模型界面,空白的,等他输入第一组参数。第三块屏幕朝下扣着,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还是把在逃生舱里就开始写的方案带了回来,虽然第十七版被驳回之后、他再没有提交过任何一版。
      现在他有了一个朝南的房间,一张足够大的桌子,和一块空白的屏幕。
      现在他可以构思答案了,却觉得思想一片空白。
      他实在不想仓促匆忙的就草草完结这个故事,总觉得高开低走不尽人意;他知道,他明白,他晓得自己总是这样后劲不足,明明他想的是大火收汁。
      所以,下一次,等他把方案都写好,再提交吧。
      日光探进窗户,从桌角移到中央、又移出去;他坐了一整个上午,一个字都没有输入。
      他们回归后作为火种原型,入驻由全球幸存者共同决议成立的文明重构院,成为领袖;
      祝觉明负责设计基于协同而非控制的新社会架构模型、怀从咎则深入各个重建社区,以其独特的感染力化解纷争,点燃希望。
      怀从咎是在第七天离开春明市的。他骑一辆用废墟里翻出的零件拼装的越野摩托,后座绑着一个里面装了毯子、口粮,和工具的帆布袋,祝觉明在出发前一晚又给他塞了个很旧的便携式通讯器。这玩意屏幕上有两道细长的裂痕,唯有收发功能尚且完好;祝觉明没有说“每天汇报”,也没有说“注意安全”,仿佛随便他带不带;但他还是把通讯器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果真揣着一起上路。
      祝觉明对现在喘不了一口气的发展不满意,他知道。
      一切都太赶了,在繁忙的生活里,什么都来不及。
      他站在门廊下,正在升起的太阳已经从暴烈的审判者的姿态里恢复过来,变成一颗普通的正在燃烧的恒星;光落在他肩上,拼装摩托生锈的车把宛如烈火熊熊、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排气筒喷出一股混着机油和燃烧不完全的汽油的青烟。
      他没有回头。
      祝觉明站在窗后看着摩托沿着废墟间清出的道路往南走,从突兀的杵在自己眼前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被灰尘吞没的灰点。
      怀从咎在第八天下午到达第一个聚居点。三十几个人,住在一座倒塌的商场里;他们在二层清理出几间完整的铺位,用商场的货架搭了临时床铺,用防火卷帘门挡住北风。怀从咎把摩托停在商场门口,引擎还没熄火,就有人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了,左胳膊吊着灰白色的绷带,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与轨道轰隆隆摩擦,怀从咎差点听不清他的问话。
      “你是那个开飞船的。”
      熄灭的引擎总算平息下去,排气筒最后不甘心的喷出一股青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极慢。
      “是。”
      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半个门洞。怀从咎走进去,帆布袋擦着门框,布料沙沙;商场里很暗,应急灯的备用电源只够维持几个关键区域、走廊深处黑得像矿井。但有人声从二楼传下来,混着铁锅翻炒的声响和小孩的笑闹声、男人跟在怀从咎身后,把绷带在腋下重又打了个松垮的结。
      “前天,”他似是交代又似是自言自语,“上游聚居点的人过来,说他们那边有人打架,争一袋面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吵了一个下午,差点动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怀从咎问“后来呢”;怀从咎却没有问,依然继续往前走,让男人跟得上。
      “后来,”男人遂自顾自往下讲,“有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进去。她谁都不认识,不是那个聚居点的人。她路过,背着半袋她自己晒的红薯干;她把面粉从两个人中间拖出来,放在自己脚边,说你们吵、我替你们看着,谁都不许拿。吵完了再来找我领。”
      “然后她就坐在那儿,把那半袋红薯干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吃。”
      他们走到楼梯口。怀从咎停下来,转身看着男人。
      “后来呢?”
      “后来没人吵了。那个老太太把面粉还给他们,自己背着剩下的红薯干继续走路。”
      怀从咎点了点头,开始上楼梯。他的靴子踩在铁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很沉的声响;故事被他抛在身后,它发生过、如此有趣。
      又如此不真实。
      他曾以为地球应该所受影响不大,但天灾之下,联合组织是依旧光鲜亮丽,代价却是居民的生活。
      祝觉明终于在第十三天输入了第一组参数。
      人口密度与物资分配公式他早就弄下去了,在过去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中反复调试的资源优化算法此刻意义不大,他输入的是每一个聚居点的地理位置、地形特征、水源距离,以及土地上原本长着的植物种类……他把这些数据铺在地图上,让它们自己生长;模型跑了一整个下午,输出了一张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把把最优分配路径和最短物资运输线覆上去,得到的居然是一张根系图。
      在图上,聚居点之间的道路像根须一样从密集的区域向稀疏的区域延伸,在缺水的地方分叉、在多余的地方交汇,在那些最需要连接的地方长出最粗的路径;没有一条线是直的,每一条都弯弯绕绕,都在没有聚居点的地方多走了一段、像是专门绕过去看一眼还活着的树、根系处断流的溪与河流中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
      日光从祝觉明身后移过来,落在屏幕上,把曲线们照得发亮;他想起逃生舱里被他们一颗一颗记下坐标的星空,它们连成千丝万缕的牵系、熠熠生光。他保存了图片,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第十七版被驳回的方案拖进去,重命名为草案零;尔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丘陵的草已经黄了大半,再过一阵就要落尽、落尽了就等明年再继续长。
      待到明年春来的时候,一切会是什么模样呢?
      可还能见到更多更漂亮的花,和越来越丰美的地球?
      他所希冀的未来,还要多少个明年?
      怀从咎在第十七天到了第三个聚居点。这个聚居点比前两个大,搭在废弃的火车站里;站台改成了临时仓库、候车厅改成了公共食堂,铁轨上停着几节改装过的车厢,有人住在里面。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食堂里坐满了人、长条桌是用枕木钉的,板凳是用铁轨垫片焊的;碗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没有人认识他,他端着碗排队,前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辫绳一红一绿;红的那个已经松了,快散了。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新来的?”
      “嗯。”
      “从哪里来?”
      “春明市。”
      女孩想了想。
      “春明市有海吗?”
      “有。”
      “海是什么样的?”
      怀从咎接过往他这边递的干粮,远远看见粥面上薄薄的米汤,与食堂顶棚的日光灯交相辉映。
      “很大,”他笑了一下,“大到你看对面的时候,以为天是从那里开始长的。”
      女孩没再继续追问。她端着打好粥的碗往回走,辫绳又松了一点,她没发现;怀从咎站在队伍里,等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移。轮到他时,打饭的是个年轻女人,围裙上全是米汤干涸后留下的白渍;她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粥,又加了一勺。
      “多吃点,”她笑的大方慈祥,“你太瘦了。”
      怀从咎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没有菜,只有几粒煮烂的豆子,皮在舌头上轻轻一抿就化开、留下很淡的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让那点甜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吃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回收桶,走到站台上。
      铁轨尽头,正在落下去的太阳把废弃的信号灯和生锈的道岔都照成暗金色;远处有人在修屋顶,锤子敲在铁皮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和风里的柴油味混在一起。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台通讯器,打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丘陵上的叶子黄了。”
      他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回去:
      “晚上回家。”
      尔后他关掉通讯器,塞回袋子里。站台上有人开始唱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节拍一下一下的,和远处修屋顶的锤声合在一起。
      人们还是会在废墟上站起来,期待新生活。
      毕竟日子要往前走,生活永远一望无际。
      祝觉明在第二十三天收到了一份从南半球聚居点传来的文件,没有署名与抬头,只有一段手写扫描的文字和一张手绘的图纸;文字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写轻了纸会飞走。
      “祝博士,我们按照您发布的那个模型参数,试着把聚居点之间的路重新规划了一下。原来的路是以前公路的残段,绕的太过于远,还经常被塌方堵住;新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顺着山脊走,虽然上下坡多,但下雨不会再淹了。随信画了张图,您看看对不对。”
      祝觉明把那张图纸放大。上面用铅笔画着山脊的轮廓、溪流的位置、几棵可以作为路标的树;路沿着等高线走,在陡的地方绕一个弯、在溪边停一下,那里被标注了“可补水”,在最高的那棵松树旁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翻过这个坡就能看见海”。没有一条线是直的,但每多走的一段都有一个理由:有棵树很大,可以在树下歇脚;有片岩石的背阴面很凉快,夏天正午走不晒。有道山梁上能看见远处另一个聚居点的炊烟,看见就知道,有人在烧晚饭。
      祝觉明把这图和自己的根系图并排放着。山脊上的路和屏幕上的根须长着同样的弧度,在同样的地方分叉又交汇、绕远路去看一眼还活着的树;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草案一”,把两张图都拖进去。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落在两张图上,弯弯绕绕的线被照得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叶子上的脉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丘陵上的草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灰白色茎秆密密地铺着,像一张被时间洗了很多遍的旧棉被。风从北边吹过来,它们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
      春风吹又生。
      他们的意志如这原上的野草,自很远的太空就能看见,并且风吹不倒、火烧不尽。
      怀从咎在第三十一天到了第七个聚居点。
      这个聚居点建在一座倒塌的水电站里,几十个人,大多是原来电站的工人和家属。他们修复了一台小型发电机组,点亮了坝底的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原来放置监测设备的壁龛,现在被改成了住户,每个壁龛前挂着一块颜色各异的布帘子,拼在一起像一条条褪了色的彩虹。
      怀从咎到达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在吵架。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一层叠一层;他没有走过去,靠在走廊中段的墙壁上就沉默的等待着;壁龛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缩回去。布帘子晃了几下,停下来。吵架的声音渐渐低了、没了,走廊尽头走出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都没看谁。
      怀从咎等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消失在走廊深处,才往前走。尽头是一间原来做值班室的房间,现在被改成了公共活动室;里面坐着几个人,看见他进来,有人让出一个位置。他坐下,还没说话,坐在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先开了口。
      “吵的是两家人。一家在上游,一家在下游。上游那家修了个小水坝,把河水引到自家地里,下游的水就小了。下游的人说,水小了,他们的地浇不够。上游的人说,地是自己的,水是自己修的渠引的,凭什么让。”
      怀从咎听着。
      “昨天吵了一整天。今天又吵。明天还会吵。”女人低下头,嘟嘟囔囔,“什么日子嘛。”
      怀从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去找那两家人,而是走到坝顶、站在那台修复的发电机组旁边;河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翻着白浪,往下游冲。他顺着河道往下游走,走了很远,直到水电站的尾水渠尽头;那里有一块被水冲得很平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朝下游那片被水浇灌的农田。
      怀从咎坐在那人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
      “我是上游的。”
      怀从咎没有接话。
      “修那个坝,我花了三个月。从废墟里翻管子,一根一根试,漏水的焊、焊完再试。三个月。我老婆说,你图什么。我说,图地里有水。她说,地里的水是大家的。我没理她。”
      轰隆隆的水声把石头震得微微发颤,他的声音淹没在尘嚣里。
      “她走了。带着孩子去了下游。说等我想明白再来找她。”
      怀从咎看着下游那片农田。田里的作物刚冒头,绿得很嫩,在风里轻轻晃。
      “你在上游修坝的时候,”怀从咎轻声,“下游的人在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做什么?等水。”
      “等了多久?”
      “三个月。和我修坝一样久。”
      怀从咎站起来。他没有说“你应该把水让给他们”,没有说“你们可以轮着用”,没有说任何一句他在来的路上可能想过要说的话。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上游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什么都没有说,水声把他的话全盖住了,他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听见了。
      第二天清晨怀从咎离开的时候,发电机组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上游闸门那边,一个在下游渠道那边。他们中间隔着那台轰隆隆响了一整夜的机器,谁都没有看谁;怀从咎跨上摩托,发动引擎,排气筒喷出的青烟被晨风吹散。他往南走,后座的帆布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包晒干的红薯干,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塞给他的。红薯干很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嚼动,但甜,很甜。
      祝觉明在第四十天发布了“文明重构框架”的草案。
      他把全球所有聚居点的位置、人口、资源、道路、纠纷记录、协作记录全部输入模型,让它自己找规律,成为生长的参数;模型输出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其他节点伸出线,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有的线断了又重新接上,有的线绕了很远的路去够一个很小的、快熄灭的节点。没有一条线是指令,没有一条线是“你应该连接谁”;每一条线都是两个节点之间自己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须向有水的地方延伸,被带到越来越远的地方。
      他在草案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一起发了出去。
      文件发出去的当天晚上,他收到了一百多份回复;有的来自他认识的聚居点,有的来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有人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拍下来传给他:图上画着一棵很大的树,树根扎得很深、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每根树枝上都坐着人,有人在高处,有人在低处。有人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们不要做机器上的零件。我们要做树上的叶子。零件坏了就扔,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
      祝觉明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草案二”,把树的图拖进去;尔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丘陵上光秃秃的茎秆还在,风从北边吹过来,它们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茎秆的顶端有一些很小的、还没落尽的种子,黑褐色的,比芝麻还小,风一吹就飘起来,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怀从咎在第五十三天走到了海岸线。路到了那里,他也去那里;他从春明市出发的时候往南走,走了五十三天,路把他带到了海边。他把摩托停在一座倒塌的灯塔下面,走到细细的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下去会陷很深;蓝绿色的海浪不大,一排一排地涌上来,没过脚踝、退下去,又涌上来。他站在齐踝深的水里,眼前是天和海在很远的地方连成灰白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底、哪里是海的顶,他想起那个在水电站食堂里问他“海是什么样的”的女孩,辫绳一红一绿,红的那个快散了;他应该告诉她,海没有对面。
      你站在海边看对面,以为那里是岸;其实那里还是海,海的对面还是海。
      永远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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