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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真实的地球 我与你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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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跑道上摊开,又从尽头折返。
春明市远郊的废弃机场,三年前最后一班航班起飞后再没有降落;塔台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扇被风吹了三年,边缘已经磨圆了。跑道的裂缝里长出成片的野草,白的瓣、黄的蕊,在风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观照站在跑道尽头。
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像在教堂里一样;身后站着苏持风,手里没有数据板,只是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跑道另一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平线把天和地切开;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像刚下过雨又没下透。
陈启蹲在跑道边,手指拨着一株蒲公英的茎。它很韧,弯了又弹回来、弯了又弹回来;他拨了七下,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
郭山错站在最后面。制服换了,不再是深青色将官服,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领口没有扣子,敞着;他的头发从离开联合政府那天起就没有再染,白得很彻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要和云层融为一体。
林静渊没来。
她的全息影像在塔台残存的玻璃后面亮着,很淡,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其余的人散落在跑道两侧。有研究人员,有学生、有文明重构院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丘陵翻过来,把野草的种子卷起来,飘过跑道、人群,飘向跑道另一端那片空空荡荡。
观照想起三年前,逐日计划启动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灰白天色;那时他站在指挥中心的全息屏前,看着先行探测那银白色的飞船缓缓滑出船坞。那时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最后的飞船回来。
曾经银白色的、舰首昂扬的、漂亮得像能刺穿所有真相的飞船早已停在了三年前,用逃生舱改的、外壳上全是焊缝的、丑陋笨重的飞船反而回来。
太像两个人用九十一天,在一颗橙红色的星球上,一块一块焊出来的了。
导航信号在十七分钟前中断。
最后一组坐标显示,飞船已经进入大气层;但通讯断了、黑障把一切信号吞没,只剩一片沙沙的白噪。观照没有调出数据板,没有核对参数,只是看着跑道尽头那片空荡荡的灰白色;他知道它会回来,它们会回来。
就像自己也会回家。
他去过教堂了。
他的哥哥站在祭坛前转过身,问他怎么知道家庭教会是自己主持的;
他说,答案就在眼前,自己为什么不敢抄。
他没有处理那老神父,只拿走了他一件旧衬衫。
“过去我还同你一起上课的时候,将我的校服借给你过;
如今我拿回我曾经的施舍,逐日计划已毕、我已退役,往后你是神父,我是信徒。”
当他不再是坐在联合组织高位上的领导者;
当他与他不再对立,他们终于重新回归兄弟。
借了衬衫就意味着有借有还,观照往后还会来看老神父;
他们终于可以把几十年的恩恩怨怨慢慢说清,往后一同忏悔,为过去赎罪。
我的哥哥,我们还是家人。
苏持风也在看。她的睫毛上有水珠,不纸迎风泪还是风把云层里的湿气吹过来、凝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碎了、顺着眼角流下去,像一道细细的很快就干的河。
“信号中断前,”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们发了最后一条文字信息。”
观照没有问内容。她知道他不需要问。
“回家了。”
风把这三个字吹散了,吹到跑道上、吹到小草的白花瓣上,吹到塔台残存的半扇玻璃上;玻璃后面,林静渊的全息影像闪了一下,像在点头。
陈启开始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信号中断了,跑道尽头什么都没有;飞船可能在云层上面,可能在电离层、可能在黑障里烧成一颗流星。但他还是在跑,跑过跑道边的碎石、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跑过那些比他更早来到这里、站了很久的人。
他也是野草,他要追逐他的光明。
苏持风没有叫他停下。观照也没有。郭山错看着他的背影,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他想起很多年前,火种计划刚启动的时候,陈启第一次走进会议室;那时他还穿着学员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站在门口,看着长桌末端那个空着的位置,很久,才走过去坐下。
那时他的头发是黑的,跑起来不会喘不会累,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跑起来依然不会喘不会累,眼睛里的光没灭。
唯有祝觉明与怀从咎知道他已经历过怎样的磋磨;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作为牺牲品一次次的轮回中,他如何靠着那心中不灭的信仰照着自己前行。
郭山错低下头,野花小小的瓣很薄,风一吹就抖、像在发抖;他蹲下去伸出手,碰到花瓣的瞬间它抖了一下、他没有摘,只是碰了碰又站起来,把手插回口袋。
陈启跑到跑道中段,停下来。
他还没有累,他看见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漏下来,很窄、很亮,像一把刀把灰白色的天切开;光柱落在跑道上,把漫山遍野的草照成透明的绿、把碎石照出棱角,把跑道尽头的空空荡荡照出一小块圆形的、正在移动的亮斑。
亮斑在扩大。
陈启仿佛听见了引擎的轰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飞船已经没燃料了、姿态控制喷口最后一次点火后就熄了;是飞船穿过云层时带起的风,把云撕成碎片、在风里翻滚,像被惊起的白鸟。
他终于看见了飞船。
它从云缝里落下来,没有声音与火光、没有拖着长长的尾迹;它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转着、把外壳上临行密密缝的焊缝一道一道转进陈启的眼睛里。
像缝了很久的伤口。
有的地方焊多了,鼓起来一块;有的地方焊少了,凹下去一道。没有一道是直的,每一道都弯弯绕绕、像一个人握焊枪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站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手就抖了,于是留下如此一道痕迹。
陈启没再继续跑了。他站在跑道中段,飞船在他眼前缓缓落下;姿态控制喷口最后喷了一次,淡蓝色的火焰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口气呵在玻璃上,落在跑道尽头那片被光照亮的区域。
起落架触地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从台阶上跳下来;轰鸣、欢呼与掌声都不存在,唯有风卷过一片寂寥。
观照不快不急的走过去,像在教堂里走向祭坛;苏持风原本并肩跟在他旁边,但很快落后了半步。郭山错走在最后面,步伐还是从前的步伐;研究人员和学生跟在最后,不排队不列阵、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把手插在口袋里,有人抱着胳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打扰这意料之外的归来。
陈启站在跑道中段,等他们走过来,然后转身,和他们一起走。
舱门开了。
先是一道缝,气流从舱内涌出来,陈启恍然闻到了焊接时的焦糊味与晶体能源的臭氧味、还有两个人住了九十一天的气味:汗、干野菜、粗盐、红薯干、晒过的被子、没洗的毛衣、焊枪烧过的金属、从矿脉挖出来的晶体碎屑……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舱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倏忽消散、他真的以为是错觉。
怀从咎先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飞行服,领口敞着,锁骨下的灼痕露出来一道暗红色的边;他的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一边、露出额角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他鞋底已经磨平的的靴子踩在跑道的碎石上、滑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第一眼看的是跑道尽头被云层遮住的天,尔后转身把手伸进舱门。
祝觉明出来的时候比怀从咎慢多了,在逃生舱里坐了九十一天,腿不麻才怪;他踩在跑道上的第一步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他抬起头,第一眼看的是观照。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米的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几十年;观照居然还毫不心虚的笑了一下,苏持风站在观照身后,祝觉明比从前瘦了、颧骨的轮廓从肌肤下顶出来,眼下很深的阴影像很久没睡好。但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石头被磨掉了棱角却磨不掉颜色。
她想起不过短短几个月前的那次会议。祝觉明站在全息屏前,屏幕上是一颗正在崩溃的太阳模型;他说“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那时他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像冬天的河面、冰底下有水流,但她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
她看见凌汛破开春江,依旧意气风发的灵魂炽热滚烫的令人潸然泪下。
陈启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祝觉明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与人遥相对望,却又什么都没有讲。
说什么呢?说你终于回来了吗,还是说,你居然活下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苏持风抬手遮了下眼睛,这样历经砥砺而反而如珍珠越发耀目的祝觉明,回归地球时,已比太阳还温暖灼目。
陈启退后一步,让开路。
郭山错没有走过来。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全白的头发在天光里几乎要和云层融为一体;他在这段旅程里太沉默了,沉默到几乎可以被抛出计划、却又必不可少。
他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阵营了,他是如镜的金属、只映照真相,却不主动挪移。
林静渊的全息影像从塔台的玻璃后面飘出来,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她没有见到现场的风与天光,祝觉明却没有忽视她,反而特意转向了她的方向。
“你醒了。”
他没有问先知的事,没有问她承担了什么作用,没有问她的计划……
什么都不必问,他全都清晰明了。
林静渊在打量祝觉明。她的的眼睛是全息影像里唯一不透明的,她伸出手,似乎想慈爱的触碰一下祝觉明的发丝。
“没有,”她最终摇头,“我早就永生了。”
早就把意识献给毕生事业,为人类能驾驭ai、她成为ai,至少“先知”在通人性这一点上无可匹敌。
但也正是太通人性了,幸好祝觉明与它斗赢了、没有被它虚假的叙事推入构陷。
她转过去,飞船上焊缝一道一道,弯弯绕绕、像一个人的手迹。
“焊得很好,”她笑了一下,“比机器焊的好。”
你们回来也很好,这样最好。
林静渊的影像越来越淡,边缘开始出现像素颗粒,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她没有再看他们,转回去,飘向塔台、转进那半扇残存的玻璃后面。玻璃把她的影像切成两半,一半在、一半不在;她坐下闭上眼,继续安然沉睡。
苏持风走到祝觉明面前停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很小的纸展开、递给祝觉明。
那是逐火计划最初的计划书,祝觉明亲手写下的伟岸目标,那年他还意气风发。
你看一看现在的你,还记得当初发愿立誓要走的路吗?
她没有问出口,祝觉明也没回答;他只是看看纸又看看自己的手,终于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我会告诉过去的自己,”他的语调温柔的甚至有些缱绻,“我收到了。”
苏持风点头。她的睫毛上又有水珠了,不知道是云层里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擦,让水珠在那里,等风把它吹干。
她也会成为这样的风,融入其中。
观照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祝觉明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株蒲公英;花很小、瓣很薄,风一吹就抖。观照没有采它也没有踩它,只是就停在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如同拥抱过去也曾想拯救地球的自己。
“回来了,”他迎向祝觉明和怀从咎,“还走吗?”
“回来了,”祝觉明点头,“接下来怎么办呢……”
像在教堂里听完一段祷文说一声“阿们”,他留下没有任何意义的回应、不给出任何不可能的许诺。
“回来了,”怀从咎还记得自己这一路如何走来的,“走吧。”
云层的裂缝已经合拢了,灰白色重新铺满天空,没有光漏下来了;风把云从东边吹到西边又从西边吹到东边,分明重复、却不单调。
“走吧,”祝觉明略想了想,“去哪儿?”
跑道上的风停了,蒲公英不抖了,花瓣上凝着的水珠慢慢渗进花瓣里,被太阳晒干。
朝露待日晞。
“回去,”怀从咎搂过他,“准备明日再出发。”
两人转身,并肩往回走;走过郭山错身边时,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目送着他们、走过苏持风身边时,她在看天。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光漏下来,又窄又亮的落在跑道上,把水珠照成透明的不会化的雪。
微小却生动,明朗却清晰。
许多极小的星也是如此小而努力,它们流淌奔腾、汇成长河;这是过去的自然留下的灵与长风,也是人文复兴、艺术再现给出的无尽希望与信心。
我们是无数在这星轨中运行的繁星,或大或小、或明或暗,但都在努力的熠熠生光;
我们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在托起人类文明,凡有努力者,已近成中流砥柱。
在隆冬寒夜的尽头,越过枯萎又回春的千山万水,请让我们拥抱迟来的春日;
这是我们为自己升起的启明星,我们应得的黎明。
走过陈启身边时,他笑着对祝觉明和怀从咎挥挥手,像欢迎他们回来又像在送他们离开;
走过塔台时,林静渊的影像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唯有玻璃后一盏黯淡的灯还在为他们留些许光明。
走过人群时没有人说话,研究人员低着头,学生在记着记录;跑道上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观照站在尽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件深蓝色的外套,一件领口敞着、一件领口扣着;一件袖子挽到手肘,一件袖子放到底;一件靴底磨平了,一件靴底还有纹路……两件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两面没有字的旗,一面前,一面后。
他们是明暗交界线左右的双星长明,照耀来时路、赴往未来行。
他想起很多年前,逐日计划还没启动的时候,他问祝觉明:“你为什么要选他?”祝觉明想了很久,给的答案是:
“因为他不需要我计算,也会站在这里。”
模型、参数,与最优解都不能形容他的选择,他知道怀从咎会站世界之前,等他回家。
当时在飞船里,他醒的时候怀从咎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导航仪前,终于开始输入返航航线;燃料不够他早就知道,但航线上有一颗气态巨行星,引力弹弓可以用、减速不需要燃料,只需要角度。角度差一度,飞船就会被弹向深空、再也回不来;他把角度输了进去,确认,再确认。
航线锁定之后,绿色的弧线在星图上延伸、从他们所在的坐标出发,绕过巨大的引力井,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指向地球的方向;蓝色的星球在弧线的尽头小得看不见,怀从咎靠在椅背上,仪表盘的滴答声与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他听着它那样轻,轻到如果不是闭着眼、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根本听不见;他忽然想怀从咎会不会又固执的要给它取名,祝觉明不知道他又想取什么,但知道从今往后无论飞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声音。
它会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的时候响起来,提醒他:在意自己的人还活着,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会呼吸着同一舱空气,听着同一台通风机的低鸣、看着同一片深空。
他睁开眼,怀从咎终于可以闭上眼稍作休憩;面罩上的白雾一下一下地变厚、变薄,变厚、变薄……像潮水涨落。他能看见自己的胸口在起伏,像一艘船锚泊在风浪里,锚抓得很牢、轻轻摇晃;他费力站起来,把座椅旁边的宇航服拖过来,盖在怀从咎身上。
头盔就放在他膝盖旁边,面罩朝上、反射着仪表盘上冷白色的灯光;它落在面罩上,又反射到舱顶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一盏灯在水面上照出的倒影。
祝觉明恍然想到那时候自己就坐在他旁边,靠着座椅的扶手、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还在跳,心跳沉稳,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睡着了。
观照在他沉思的时候转身往回走,走过碎石、裂缝、长出来的花;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那两个人会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风又起了。草种被卷起来,飘过跑道、塔台、人群,飘向更远的远方;有些会落在碎石缝里,冬天被雪压着,春天化雪的时候喝饱水、自己顶开土,长出第一批叶子。有些会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丘陵上、去山脊的路边、去核桃树下、防波堤的石缝里……
风会带它们去任何可能的方向,去沐浴温暖的天光。
跑道尽头,两件深蓝色的外套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一前一后,像两颗在白天也能看见的星;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很淡的银色,像刚下过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观照停下,转身,最后看了一眼。
他又转回去继续走,风从背后推着他,把草种送到他脚边;他踩碎了几粒,还有几粒粘在他的裤脚上,被他带到更远的地方。
路两边的草会越长越满,白的瓣、黄的蕊,在风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等种子飘走。
等明年再开。
等那两个人,下一次从这里走过。
等明天黎明再升起、一切再继续、未来再出发;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人类文明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