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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枪声在餐桌前响起 “亲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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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第三舱段被临时改成了靶场。
怀从咎站在射击位前,右手握枪,左手插在裤袋里。他的站姿不像教科书上画的那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而是更随意,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日落,只是手臂平举,枪口指向十米外的靶心。
第一枪。
弹壳跳出枪膛,在舱顶灯下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靶心偏左,七环。
怀从咎没调整姿势,第二枪。
弹壳跳得更远,撞在隔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八环,偏右。
第三枪。
他忽然转头看向舱门方向,祝觉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肩靠着门框。
“你干扰我。”
怀从咎放下枪。
“我在呼吸。”祝觉明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靶纸上三个弹孔构成的钝角三角形,“你手抖了。第三枪。”
“没抖。”
“弹着点散布从第一枪的一点七厘米扩大到第三枪的二点三厘米。注意力转移?你听见我走过来,分心了?”
怀从咎把枪搁在射击台上,挑衅的偏头笑了一下。
“你来一梭子?”
祝觉明把水杯放在墙角,接过枪。他的握姿标准得过分:右手虎口对准枪管轴线,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平行前伸,像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然而前几天怀从咎教他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这人说是要自己教,其实就是炫耀他聪明;自己教了不到五发子弹,他就可以单手持枪十环了。
倒是自己心乱了,接下来打了十发不是九环就是七八环,甚至有一发六环、一发四环,只有一发打到了十环。
然后自己就不教了,找借口小孩闹脾气似的把人轰回去、自己练技术。
怀从咎略往后移了些,看祝觉明换了姿势能打成什么样。
第一枪。
弹壳跳出,落在他右脚前方三十厘米处。
九环,偏左上。
怀从咎吹了声口哨。
第二枪。
祝觉明调整了握力,食指第二关节扣动扳机;弹壳这次跳得更高,撞在天花板上,落下来时被怀从咎接住。
九环,正中央。
怀从咎把弹壳举到眼前看了看,丢进回收袋。
“你练过。”
“高中军训。半个月。”祝觉明放下枪,“后来没再摸过。”
“半个月能打成这样,你是天赋型。”
“计算型。”祝觉明纠正,“弹道抛物线、后坐力矢量、扳机行程与触发点的关系。这些可以算。”
怀从咎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道他逗自己呢闭口不提自己的功劳。
“那你算算,刚才第三枪,我为什么偏右?”
祝觉明没接话。他知道答案:怀从咎故意偏右,为了让三个弹孔构成等边三角形。
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破坏了怀从咎那点孩子气的炫耀。
“饿了。”祝觉明转身往门口走,“吃饭。”
他懒得理这人间歇的幼稚大发作,还以为是生气了不理自己,原来是自觉技不如人啊。
怀从咎跟上来,顺手关了靶场的灯。舱室暗下去,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餐厅在第二舱段,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嵌着加热柜;怀从咎从柜里取出两份配餐,撕开包装,把其中一份推到祝觉明面前。主食是米饭,配菜是真空包装的土豆烧牛肉;肉已经失去了纤维的纹理、土豆保持着完美的立方体形状,边缘被汤汁浸成了深褐色。
不咋好吃,八百年前的僵尸货,怀从咎记得自己刚给联合组织卖命的时候飞船上就吃这种、不知道这个饭又是哪年八代的。
怀从咎用勺子把土豆压碎,拌进米饭里,舀了一大口。
祝觉明吃得很慢。他把牛肉挑出来,放在米饭上、用勺子切成小块,再一块一块送进嘴里。每一口的咀嚼次数几乎相等,吞咽的间隔几乎相等。
怀从咎吃完自己的,把勺子搁在空餐盒上,看着祝觉明吃。
“看什么?”祝觉明没抬头,“咋这喜欢看着我。”
“看你怎么吃饭。感觉像做实验。先分离,再切割,再定量摄入。”
“效率高。”
“吃饭不讲效率。讲好吃。”
“好吃是主观感受,效率是客观指标;主观感受无法量化,客观指标可以优化。”
怀从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这玩意有两根,一根偏白、一根偏黄,光线在舱顶投出两团颜色不同的光晕,边缘交叠的地方是灰白色。
他心说怀从咎故意的吧这么文邹邹和他讲话。
“你以前在研究所,也这么吃?”
“以前在办公室吃。边看数据边吃,吃完不记得吃了什么。”
“现在呢?”
祝觉明停下勺子。他看着餐盒里剩下的小半盒米饭,它已经凉了、粘在一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米饭拨开,露出底部的汤汁。
“现在专心吃。因为除了吃,没有别的事要做。”
怀从咎把椅子拉近,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他伸手,从祝觉明餐盒里舀了一勺米饭,送进自己嘴里。祝觉明微微蹙眉看着他,没说话。
“凉了。”怀从咎嚼了两下,“不好吃别吃了。再热一份。”
他站起来,从加热柜里取出新的配餐,撕开包装放在祝觉明面前。这次是面条,汤已经有点糊了、面条涨得很粗,浮在乳白色的汤里。
祝觉明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
“废话。刚热好的。”
两人对坐着吃。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匙刮碗底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餐厅的寂静。
怀从咎吃完自己的面条,把碗叠在祝觉明的空碗上。
“明天还练?”
“练什么?”
“枪。”
“练来做什么?”
怀从咎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了几下,没有节奏,像一个人在等红绿灯时不耐烦地跺脚。
“不做什么。就练着玩。”
祝觉明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对齐,两端探出碗沿的长度相等;他看着那双筷子,出神几秒,尔后抬头看向怀从咎。
“好。”
这茬过不去了。
第二天,靶场的靶纸换了一张;怀从咎从储物柜里翻出一盒旧靶纸,纸边已经发黄、靶心的黑圈有些模糊。他把靶纸固定在靶架上,退后十米举起枪;祝觉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射击参数的实时曲线。
怀从咎开了五枪。弹壳落地的声音像五颗石子掉进铁皮桶,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靶纸上五个弹孔,分布在一个直径四厘米的圆内、偏右下。
还挺规律。
他还是故意的,五个弹孔俩当眼睛仨当嘴巴,正好是个微笑的表情。
祝觉明故意没夸他,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看。后坐力曲线、扳机触发点、枪口上扬角度、弹着点偏差值……所有数据都标着绿色——合格,但不是优秀。
这都能合格,他也是睁眼瞎。
“你握枪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施加额外压力。零点三公斤,零点三秒,导致枪口在击发瞬间向右下方偏移零点零七度。”祝觉明收起数据板,“修正这个,你能打进两厘米。”
怀从咎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握过操纵杆、拧过扳手、在太空中修过推进器、在废墟里挖过埋在瓦砾下的人……它从来不精细。
“你帮我修正。”怀从咎把手伸过去,“你教我。”
祝觉明握住他的右手。祝觉明的手很凉,比怀从咎的低、触感像刚洗过还没擦干;他把怀从咎的拇指摆正、压下去,让指腹贴住枪身侧面。
“保持这个压力。不要多,不要少。”
怀从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祝觉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是淡粉色的、指节修长,骨节不明显。这是一双写字、敲键盘、翻数据板的手,从没扛过枪,从没在太空中拧过一颗螺丝。
直到这该死的逐日计划。
“你的手很凉。”怀从咎看着他,“冷?”
“末梢循环慢。”
“多穿点。”
“穿了。”
祝觉明松开手,退后一步。怀从咎重新举枪,拇指维持着被摆正的位置;他开了三枪,弹壳连跳,像三颗糖从口袋里滚出来。靶纸上三个弹孔,挤在一起,最大距离一点八厘米。
怀从咎转头看祝觉明。
祝觉明点头。
第三天的训练,怀从咎把靶子从十米推到二十五米;靶心在视野里缩成一小块模糊的黑,枪管前端准星盖住了大半个目标。
他深呼吸,呼气到一半时扣下扳机。
枪声在舱室里炸开,回音在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才消失;弹着点偏右下,八环。
祝觉明站在他身后,这次没拿数据板。
“你呼吸的节奏变了。击发的时候正好是两次呼吸之间的停顿期,但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四秒。肌肉缺氧,手抖。”
怀从咎放下枪,甩了甩右手。
“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射击的时候不说话。你换气的时候,肩膀会先抬起来,再落下去;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顿零点五秒,然后落。击发在落的过程中。今天停顿了零点九秒。”
怀从咎看着祝觉明的侧脸。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另一侧被照得发亮。他的眼睛盯着靶纸,瞳孔里映着靶心那团模糊的黑。
“你每天都在看我打枪。”
“我在记录数据。”
“记录数据需要看我的肩膀?”
祝觉明没回答。他走到靶前,把靶纸取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
“该吃饭了。”
第四天,怀从咎没去靶场。他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两份配餐,筷子已经拆开,搁在碗沿上。祝觉明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不练?”
“今天休息。”
祝觉明坐下拿起筷子。今天的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肉烧得太烂、肥肉和瘦肉已经分不清边界;青菜的黄叶子没摘干净,嚼起来有土味。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怀从咎先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和祝觉明昨天摆的一模一样——两端探出碗沿的长度相等。
祝觉明看着那双筷子,看了几秒。
“你学的。”
“看你摆了好几天。顺手。”
祝觉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餐厅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只剩那根偏黄的还亮着、把整个舱室染成傍晚的颜色;光线落在怀从咎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铅笔画。
这人向来有些好看,他出神的想。
他曾经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怀从咎的眼睛,那样明亮、盈满兴奋的光;那些时候自己与他的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在自己抱着他的时候,竟也有几分自己怪会选人的错觉。
“你为什么学打枪?”怀从咎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看什么?”
“你让我学的。”祝觉明小声,“没什么。”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学?”
祝觉明缄口不言。他把桌上两个空餐盒叠在一起、筷子并排放在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筷子上面。这些动作他做得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实验室里整理器材——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放错了就会不舒服。
怀从咎有的是耐心等着他说,在他们各取所需的时候,这人也是自己问什么全不讲,非要自己逼着问、逼的人受不了只能投降。
虽然感情不谈,但如此各有打算,反而有种离婚了还继续别扭着不破镜的背德感。
最好玩的就是未婚先离婚的前爱人了。
从没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往后随意自己爱谁或他找谁,各自有了感情就心照不宣的终止合作、但他们更清楚自己不会再有新的感情了。
“因为你让我学。”
祝觉明终于开了口,怀从咎等着他继续。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说,练练。”
怀从咎伸手,把祝觉明叠好的纸巾方块拆开、铺平,放在桌上。纸巾上印着飞船的编号,字迹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他手指沿着编号的笔画描了一遍,描完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回收口。
“明天继续练。”
他什么都没更多说。
第五天,靶场的靶纸换成了怀从咎自己画的。他用记号笔在纸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圆规是一根线绑在笔上,线的那头用手指摁住。圆画得不圆,有几处线被拉长了,边缘像被狗啃过。
祝觉明看着那个不圆的靶心,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怀从咎把枪递给他,“来。”
“没笑。”
祝觉明接过枪,瞄准。那个不圆的靶心在准星后面微微晃动,他的手在抖。他等了很久,等到晃动的幅度最小的那一瞬间、才扣下扳机。
弹着点落在圆心的正上方,距离边缘两毫米。
怀从咎走过去,把靶纸取下来,对着灯看。弹孔边缘的纸纤维被烧焦了,变成一圈很细的褐色;他把靶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留作纪念。”他回头笑了一下。
祝觉明放下枪,看着怀从咎的侧脸。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发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盯着靶纸被折起来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灯光,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
“再练会就该吃饭了。”祝觉明不想理他,“你少贫。”
“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
“猜一下。”
“红烧肉。青菜。米饭。”
“每次都猜对。”
“因为每次都一样。”
两人走出靶场,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前面铺出一条光带;怀从咎走在前,祝觉明跟在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两个不同的节拍,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怀从咎的靴子,轻的是祝觉明的软底鞋。
两个节拍有时分开,有时叠在一起;叠在一起时,听起来像一个人。
餐厅里,怀从咎从加热柜取出两份配餐。红烧肉、青菜、米饭;他撕开包装,把其中一份推到祝觉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份、用勺子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两下,大口吃。
祝觉明还是老样子——把肉挑出来,切成小块,放在米饭上,一块一块吃;每一口的咀嚼次数几乎相等,吞咽的间隔几乎相等。
怀从咎吃完,把勺子搁在空餐盒上,偏头看着祝觉明。
“你每天都看我吃饭。”
“我在记录数据。”
“记录什么数据?”
祝觉明停下勺子。他低头看着餐盒里剩下的几块肉,肉已经被汤汁浸透了、颜色很深,肥肉的部分半透明,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琥珀。他用勺子把肉拨到一边,舀了一口白米饭,送进嘴里。
“记录你吃饭的速度。你今天比昨天快了三十秒。”
“说明什么?”
“说明你饿了。”
怀从咎笑了。他站起来,把两个空餐盒叠在一起,把筷子并排放在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筷子上面……和祝觉明昨天摆的一模一样。
祝觉明看着那叠整齐的餐盒,看了几秒。
“你学的。”
“看你摆了好几天。顺手。”
怀从咎把餐盒丢进回收口,拍了拍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还练。”
“练什么?”
“枪。”
“练到什么时候?”
怀从咎想了想。走廊的灯在他面前亮着,光从门缝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延伸到祝觉明脚边。
“练到你不用计算,也能打中。”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脚步声越来越远,重的那一个节拍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
祝觉明坐在餐厅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子。桌面上有两道圆形的水渍,是他放水杯留下的、边缘已经干了,只剩中间一小块还湿着;他把手指按在那块湿的地方,水渗进指纹的沟壑里,在灯光下反出很弱的光。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走出餐厅,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在光带里,软底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轻的没有声音。前方是怀从咎已经消失的拐角,后方是他自己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不肯跟上的尾巴。
他走到拐角,停下来。灯在他头顶亮着,光把站的地方照得很亮;拐角另一头是暗的,他站了三秒,然后转过去。
走廊空荡荡,没有人。
只有灯还在亮,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直到变成一个很小的光点,被黑暗吞没。
祝觉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枪的形状,对准走廊尽头的黑暗;食指弯曲,击发、不出所料没有枪声,只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他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把黑暗一寸一寸往前推。他走在光的前面,黑暗跟在后面,像一场他永远赢不了的追逐;
但他走得很快,比黑暗快。
回到舱室,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是靶场上怀从咎握枪的姿势——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施加额外压力,零点三公斤,零点三秒。他想了很久,久到呼吸变慢,久到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声音停了。
舱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和另一侧舱壁后面,怀从咎平稳的呼吸。
明天还会练枪吗?
明天吃什么呢?
明天……
他要把祝觉明捉过来,有些话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