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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未来之时 相见之刻 ...

  •   晚饭后,祝觉明从食堂端了两碗粥出来。
      粥是南边聚居点送来的新米熬的,米粒已经煮化在汤里、碗底沉着几颗红枣,枣皮煮破了,甜味全渗进粥里;他把两只碗并在一起,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文明重构院后面的小山坡走。
      坡不高,从院门口绕过去,走六十几步就到了。坡顶长着一棵老榆树,树干歪向东南,像被谁推了一下、一直没站直。树下的草已经被坐平了,露出灰白色的土皮,土皮上落着几片榆树叶,叶面被露水打湿,贴在泥上。
      怀从咎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树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没有起身,只把屈着的那条腿放平、让出一块地方。
      祝觉明走过去,把粥碗放在他膝盖旁边,自己坐下来。碗底碰地面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落进干土里;粥已经不烫了,他端起自己的那碗,用筷子搅了搅、红枣的甜味随着热气扑上来。
      怀从咎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一口,微微蹙眉。
      “甜。”他搁下碗,“你放糖了?”
      “南边的新米。陈启下午带回来的。”
      怀从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他重新仰起头,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还剩一道暗金色的光、像谁用毛笔在天边划了一笔,墨淡了,笔锋拖散了;那光的上面已有两三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像刚点起来的灯、灯芯还没完全烧旺。
      祝觉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颗星他认得,在北半球夏天傍晚总是最先出现;其中有一颗很暗、夹在两道云层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他从前在天体物理实验室的时候,每天夜里都要核对这颗星的光谱数据;它的亮度会有周期性的微小波动,可能是行星凌星、可能是恒星活动,可能是观测误差。他花了三个月追踪这些波动,写了四十多页的分析报告,最后结论是:
      不确定。
      “那颗,”怀从咎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颗暗星,“叫什么?”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颗星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光强几乎没有变化;“HD 40307g。”他最终开口,“编号。没有名字。”
      “你以前给星星起过名字。”
      “那是为了记坐标。不是真的名字。”
      怀从咎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在身边,两只碗并排放着,等晚上带回去。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响了几下;像有人在翻一本放了很多年的书,祝觉明也把粥喝完了,他靠在树干上、树皮很糙,硌着后脑勺。他许久没有换姿势,天又暗了一些;光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只剩云层边缘还留着一圈很淡的灰紫色,像纸上浸开的墨、干了之后留下的水印。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远处依次一盏一盏地点灯,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次亮的,再是是需要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能看见的;祝觉明认得它们的位置,知道哪颗是恒星、哪颗是行星,知道哪些光从星体表面发出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那些光落进眼睛里,不计算距离、年龄、光谱型。怀从咎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肩膀离祝觉明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敲什么看不见的节奏。
      “今天陈启说,”怀从咎开口,“北边聚居点的核桃树明年该结果了。种下去三年,今年没结,明年应该能结。”
      “他每年都说。”
      “今年说得比较肯定。”
      祝觉明没有接话。他想起陈启下午回来时的样子,骑着一辆修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米、一小包红枣,还有一块用旧布裹着的什么东西。他把布解开,是一块核桃木的砧板,表面刨得很平,四角磨圆了,握在手里很沉。
      “北边的人让带给你的,”陈启递给他,“说你们那边切东西没个垫的。”
      “谢了,”祝觉明接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明天,”陈启笑了一下,“再见。”
      祝觉明把那块砧板放在厨房的案板上,和另外两块并排放着。一块是西边的人用煤矿废料压制后打磨的,深褐色,很重,切骨头都不颤;一块是东边的人用海边漂来的船木板拼的,表面还留着被海水泡过的灰白色。加上这块北边的核桃木,就差南边了。
      “南边的人,”他问怀从咎,“会送什么来?”
      怀从咎想了想。
      “大概是鱼干。或者贝壳。或者画。”
      “画什么?”
      “海。”
      祝觉明笑了一下。怀从咎他没说“你笑了”,也没有追问为什么笑;他把肩膀往祝觉明那边靠了一点,靠到两人的上臂贴在一起。
      衣料摩擦,呼吸相错。
      天完全黑了。丘陵上的枯草看不见了,远处废墟间清出的道路上也看不见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东边聚居点最远的窗、西边山里挂在屋檐下的那颗灯泡,北边核桃树下用废油桶改的路灯,南边防波堤上有人举着的火把……这些光都很小,远远地亮着,像谁不小心撒在地上的几粒火星。
      祝觉明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天体物理实验室的时候,有一次夜班结束他走出大楼,天还没亮、东边地平线上有一道很细的白光;他站了一会儿,白光不出所料慢慢变宽、变亮,把云层的边缘烧成橘红色。那时候他想,日出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但它每一次都不一样;旁边有同事走出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日出。
      同事说,每天都有。
      他只是笑笑。
      尔后他走了,回宿舍睡觉。那天的日出是什么样子,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站在大楼门口的那几分钟,风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他站到日出结束才走,他永远记得那天的风。
      现在坐在这棵老榆树下,风从北边翻过丘陵吹过来,没有那年的风冷,但凉意还是有的;怀从咎穿得不多,一件洗薄了的工装外套,领口敞着。祝觉明想问他冷不冷,话到嘴边却没有问;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从其间穿过去,凉凉的,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远处西边山里的灯闪了一下。有人从灯泡前面走过,影子晃了一下;尔后灯又稳了,亮着,黄黄的,像一粒被固定在远处的萤火虫。
      “那颗星,”怀从咎忽然说,“你说没有名字的那颗。以后会有人给它起名字吗?”
      祝觉明没答话。他想起自己花了三个月追踪HD 40307g的光度曲线,四十多页的分析报告,最后结论是“不确定”;他想起那些夜晚他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每个点都代表一次观测、一次测量、一次对宇宙的询问。
      他一条一条地拟合曲线,调整参数,排除噪声,试图从那几个百分点的波动里找出规律;
      他找到了,波动是存在的、周期是存在的,但来源不确定。可能是行星,可能是恒星活动,可能是仪器误差;他写了四十多页的报告,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讨论了,把每一种不确定性都标注了,最后在结论栏里写:需要更多数据。
      那篇报告后来被归档,再也没有人看过。那颗星的光度曲线还在波动,周期还在重复、原因还不确定;它还在那里,在距离地球几十光年的地方,没有任何答案。
      “会。”祝觉明闭了闭眼,“等有人发现它上面有行星,行星上有海洋、大气层,潮汐锁定时永远面向恒星的晨昏线……那时候就会有人给它起名字了。”
      “你信?”
      “信。”
      怀从咎没有再问。
      他想起回来那日他们走的之后,塔台的玻璃后面有一盏灯闪了一下,像在眨眼;
      那天他看见观照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持风已经坐在车里了。她没有发动引擎,她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
      “他们走了?”她轻声,“您要去哪里?”
      “走了,”观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回去开会。”
      苏持风没有问咋又要开会。她发动引擎,车震动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被风吹散。她挂挡、松刹车,车慢慢驶出停车场,驶上从机场通往春明市的路。
      没有人因为他们的回归而生活有变化,该开会的还开会、该工作的还工作,大家都正常生活,这让他很宽心。
      风来了。榆树的叶子响了几下,远方的火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很多颗星星落在水里。
      天上有更多的星星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整个穹顶,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每一粒都闪着光;祝觉明认得其中很多颗的位置,知道哪些是恒星、哪些是行星,知道哪些光走了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在这片静谧里,他选择享受安宁。
      怀从咎也仰起头。他认得的不多,但他知道哪颗是北极星;小时候教官教过,找到北极星,就知道北在哪里。后来他飞进太空,在更远的深空里看见过更亮的星星;有些比他飞过的任何星球都大,有些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焰都热、但他还是习惯先找北极星。
      “北极星在哪儿?”他没忍住问祝觉明。后者
      有求必应的抬手指了一下,方向是北边,越过丘陵、越过山脊,越过北边聚居点核桃树下的路灯。在那个方向的天上有一颗星,周围的其他星星都在转,只有它不动,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那颗,”
      你一直认得。
      怀从咎点头。他认得,从七岁起就认得。那年夏天在肃州禄福的野外夏训,教官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找到北极星,就知道北在哪里;他找到了。后来光劈下来,他的锁骨开始发烫、很多事都变了,但北极星还在他每一次抬头都能找到的位置。
      “它在变,”祝觉明靠着他,“因为岁差,地轴在摆动,北极点在天上画圈。两万年后,北极星会换成织女星,我是说位置。”
      “两万年,”怀从咎搂过他的肩,“那时候还有人看星星吗?”
      “会。”
      “你信?”
      “信。”
      怀从咎笑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信”,也没有说“我也信”;远处南边防波堤上的火把已经走得很远了,火光缩成一个小点,在海面上随着浪起伏,像一颗不肯沉下去的星。西边山里的灯还亮着、东边聚居点的窗还亮着,北边核桃树下的路灯还亮着;这些光都很小,远远地亮着,像谁在夜里点了几盏灯,等人回家。
      祝觉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土,把碗端在手里;怀从咎也站起来,两人站在老榆树下肩并着肩。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响了几下,声音比之前更干,像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走吧。”怀从咎转身,“明天还有工作。”
      “嗯。”怀从咎跟上他,“明天要……”
      他们往坡下走。路很暗,月光还没有照过来,只有星星的光;它们的光不够亮,照不清脚下的路,但他们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曾经有比这更黑更长的夜,他们依旧走了过来、没有放弃也没有回头。
      走到坡底的时候,祝觉明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的轮廓在星光下很模糊,像一个蹲着的人,弓着背,等着谁回来。远处的灯还亮着,东边的窗、西边的屋檐、北边的核桃树下、南边的防波堤上……它们都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火星,怀从咎也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下尔后转回去,继续走、祝觉明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几厘米。依然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去,只有星光落下来;那是他们走了那么多路之后,终于不用再填满的空白。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必再多说了,该说的话该讲的故事已经聊过太多太多,再多就是赘述。
      回到文明重构院门口,门廊下的灯还亮着;老式的钨丝灯亮起来会发出暖黄色的、微微发颤的光,把门廊的钢梁照出一道一道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像很多条并排的路。祝觉明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影子;怀从咎也停了一下,站在他旁边。
      “明天,”怀从咎偏头,“北边的人要来。说想看看四轮广场的图纸。”
      “图纸在办公室。明天早上拿给他们。”
      “东边的人也要来。说想借几本书。”
      “书架第二层,让他们自己挑。”
      “西边的人说发电机又有点问题。”
      “让陈启去看看。他比我们懂。”
      “南边的人……”
      怀从咎停了一下。
      “南边的人还没说什么。”
      祝觉明看着门廊下的影子。它们在台阶上,从这一级延伸到那一级;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没有一条是他画的,没有一条是他规划的,它们是灯照出来的,灯在哪里、影子就在哪里。
      “南边的人,”他开口,“会来的。”
      “你信?”
      “信。”
      怀从咎没有说“为什么信”。他推开门,侧身让祝觉明先进去;祝觉明走进去,碗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尔后沉下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廊下的灯还亮着,照在台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们,一直伸到院子里、伸到老榆树的方向;风吹过来,影子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东边的土豆苗还会长,西边的灯还会亮、北边的核桃树还在等结果,南边的孩子还在画海;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光走了几万年才落进谁的眼睛里,有的还在路上。
      那些光会一直走,穿过空旷与沉默,穿过已经熄灭的恒星和正在诞生的星云,穿过所有正在展开和已经收拢的时间,落在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的地方;
      到那时候,如果有人抬头看见它们,也许会问:那颗星叫什么?
      也许会有人回答:编号。没有名字。
      也许不会有人回答。
      但星星还在那里,还在亮着,还在波动,还在以几个百分点的幅度,像呼吸一样等待被看见。
      祝觉明和怀从咎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门后放着图纸、文件、草案,还有那些从各处送来的东西;步伐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走到祝觉明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把碗搁到地上,右手去掏钥匙。怀从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默默的看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祝觉明推开门走进去,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照出模糊的轮廓。窗台上的东西还在,怀从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祝觉明转过身,月光落在这人漂亮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祝觉明也在看怀从咎,淡淡的笑在月光下令他心悸。门框旁边的阴影与还没有名字的星星的光交错重叠,像一颗种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能不能熬过冬天。只知道它在土里等着。
      长廊里人类文明守则还在视野中,完整而独立。
      【——我们宣誓:以行动的决心,重塑制度的保障。所有的宣誓,最终必须落脚于坚不可摧的制度与坚定不移的行动。我们支持并致力于强化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全球治理体系,推动其进行符合时代要求的改革,使之更加有效、更加公正、更能代表全人类的共同意志。我们呼吁各国,尤其是大国,展现负责任的历史担当,在军控与裁军、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反恐等攸关人类共同命运的领域,率先垂范,超越短期的地缘政治算计,寻求长远的合作共赢;我们相信,和平的基石不仅在于美好的愿望,更在于一套能够约束权力、管理分歧、促进合作的、强有力的全球性制度安排。
      和平,在技术时代,意味着对文明工具的理性驾驭,意味着确保人类始终是技术的主人,而非奴隶。但正是这重重阻碍,彰显了我们宣誓的分量。这誓言是沉甸甸的承诺,它承载着先贤的智慧,也寄托着后代的期盼。】
      “进来呀,”祝觉明轻声,“还是你想现在就先回宿舍?”
      怀从咎迟疑的走进去,他们沐浴在月光下,终于相拥。
      两颗星在此光谱相合,渐次重叠起伏错落;怀从咎闭上眼,终于找回了点理智:
      “……要拿什么,快一点。”
      祝觉明笑的眉眼弯弯,拿好东西,背上包,再次走出门。
      “那我们就再次一起回家啦。”
      “好,”怀从咎和他走在月光里,“有什么事……”
      明天见。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月光与他们一同转身、往房间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再听不见。
      窗外星星还在亮着,没有名字的星也在东边、云层上面、亿万光年之外闪烁。它的光还要走很久才能到达这里,但它已经走在来的路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祝觉明和怀从咎就随着这希冀越走越远,他们对这世界的挚爱与文明的信心,还能再支撑他们行过许多年。
      他们以一整颗恒星六十亿年积蓄的全部燃烧,将亿万光年的荒原烈火燎原;从此至少他们不再需要计算轨道,整个宇宙的引力都已成了他们相向
      而行的理由。
      他们用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换来了同一颗心跳,从此太阳只是一盏灯,照着那阵再也没有落地的风;
      他们的每一次心跳,都足以让一颗垂死的恒星重新燃烧。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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