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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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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冬,上海白公馆。
夜里十一点半,辛丹青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她睁开眼睛,眉头轻拧,伸长胳膊拿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急切道:“大小姐,我是老林。”
“林叔?”辛丹青瞬间睡意全无,老林心思缜密,隐藏颇深,断不会贸然给她打电话。
她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平日利落盘起的长发垂下来,半遮住那张明丽的脸,问:“什么事?”
电话里闷闷的,老林谨慎地捂住声筒,低声道:“大小姐,我查到辛衡入股了一家花烟馆,大后天开业,我怀疑他在用码头运大烟。”
辛丹青并未吃惊,相反十分冷静,问:“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看到花烟馆的入股书了,他找人代持,入的暗股。”
说着,老林一阵老态龙钟的闷咳,他缓了两口气,继续道:“至于在哪个仓库存着,我得再找找。”
一缕长发滑过侧脸,辛丹青抬手别过耳际,道:“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前,老林又一阵猛咳,沙哑地叫住她,“大小姐......”
辛丹青缓缓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无波无澜道:“说。”
“老爷最近身体状态不好,总说身上寒津津的;我的腿瘸着,又有肺痨,您看......”老林犹豫一瞬,还是鼓足勇气问出口:“您看您是不是该回来了?”
辛丹青沉吟两秒,问:“商会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二爷早就脱离了老爷的掌控,要不辛衡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开花烟馆?”
老林轻嗤一声,疲惫道:“商会现在乌烟瘴气,人心不古,依我看西码头跟另立门户没什么区别。”
辛丹青寡言少语,依旧沉默深思。
老林声音沙哑,言辞恳切,“大小姐,时机到了,您是时候回来了。”
辛丹青凝着镜中的自己,孤狮般的眼眸闪着幽光。
半晌,她道:“好,明天起程。”
——
第二天一早,辛丹青起床洗漱后,沿着奶油白的大理石楼梯走下来。
白钰正在客厅的长桌前插花,闻声抬头,“早啊。”
“早,妈妈。”辛丹青慵懒地打个哈欠,直奔茶水台冲咖啡。
不一会儿,佣人兰姨把早餐端上桌,“太太,小姐,新出炉的面包配羊奶芝士和火腿,还有蔬菜沙拉,可以开餐了。”
“谢谢兰姨。”母女两个异口同声。
白公馆位于上海法租界,面积并不大,胜在整洁明亮。
室内以奶油白和原木色为主调,整片大落地窗拥抱着天光,客厅明媚又清透,搭配浅色皮质沙发和满院子绿植,连空气都弥漫着松弛的味道。
辛丹青和白钰爱极了这浪漫的法式自然风。
辛丹青打开电台,端着咖啡来到落地窗前,浅抿一口后搁在桌上。
她是一个极其珍惜时间,讲究效率的女人,听新闻,喝咖啡,晒太阳,伸臂踢腿,四件事折叠在一个时间段,全干完了。
舒展完身体,母女两个坐在桌前享用早餐。
辛丹青开门见山,“妈妈,我一会儿回津海。”
白钰听了一愣,“那么突然?”
“怎么叫突然呢?”辛丹青咬一口面包,平静道:“为这一天,我准备了五年,早该回去了。”
白钰把布满芝士火腿的面包片递到辛丹青骨碟里,问:“一定要回去吗?”
辛丹青看着母亲的眼睛,点点头,笃定道:“一定要回去。”
白钰不想女儿再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无底洞,她情绪略显激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明明在上海过得很安宁,虽说世道乱,可再乱也乱不到租界里头。”
“妈,我们不能一直躲在租界吧?”辛丹青解释道:“何况我爸那么大的家业,我不能让它落在包娼庇赌、贩卖烟土的人手里。”
白钰问:“你走了,上海公司怎么办?盛华航运是你一手创立的,跑厦门,跑广州,跑香港,如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你说撒手就撒手?”
辛丹青倒了杯茶,轻轻推到母亲面前,“妈,我不撒手,上海不是有您吗?遇到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白钰叹了口气,她知道辛丹青早晚有一天要杀回去的,可她还是出于安全考虑,不死心的念叨,“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又何必再去趟这趟浑水。”
辛丹青咽下一片火腿,道:“我不是回去趟浑水,是回去搅浑水。”
她顿了顿,咽下火腿,笑道:“搅到它清亮为止。”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那帮人在泥潭里盘踞了那么多年,哪儿能轻易撼动?”
白钰苦口婆心地劝,“丹青,我不想你孤身涉险。”
辛丹青站起身,踱到白钰身侧,按住她的肩膀,安抚地捏了捏,“妈,有关姨和阿森保护我,我正想打通津海航线呢,飘洋过海买回来的邮轮也该在津海亮相了。”
女儿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犟的很,打定了主意,一万头牛也拉不回来,白钰便也就由着她,不再说什么。
吃完饭,辛丹青利落起身,“关姨,阿森,我们走。”
“是,大小姐。”关姨和阿森站在门口处,行李早已经装进车里。
白钰忧心忡忡地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反反复复强调“注意安全”。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缓缓摇曳,暖阳穿过树叶,揉碎的金黄便倾洒在辛丹青身上。
她拢了拢大衣,俯身抱住白钰,“妈,放心吧,我回去住辛宅,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白钰拍拍女儿的背,低声谆谆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辛和商会再没落,也有的是人觊觎。你记住,回去以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
辛丹青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白钰又转身对关姨和阿森叮嘱:“照顾好大小姐。”
——
噼里啪啦!砰——!
津海英租界维多利亚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两队红色舞狮在人海前热情地舞动。
高台上俯瞰开业典礼的老板们都乐开了花儿,尤其那两位穿绸缎长衫的老板,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儿了,活脱脱的一副金蟾□□样儿,仿佛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已经顺着嘴巴吞进了肚子里。
锣鼓声渐渐平息,高台上的人互相谦让着走下台阶,所有人站成一排,进行剪彩仪式。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汽车在不远处刹停,车身在冷风中荡着锋利的光。
护卫一身黑,快速从副驾下车,绕过车尾,拉开车门。
炮灰未散,晨雾朦胧。
精致的高跟鞋点地,暗红色丝绒旗袍堪堪遮住脚踝,往上便是一件黑色毛呢大衣。
女人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盘发,额头光洁,烈焰红唇,一副圆圆墨镜嚣张地架在鼻梁上。
她身姿挺拔,仪态舒展,一下车便引得众人侧目,哗然。
黑色大衣兜着晨风,高挑身影穿过薄雾,高跟鞋一步一步碾碎地上的红炮皮。
女人下巴微扬,走起路来飞扬跋扈,仿佛每个毛孔都叫嚣着“你也配”的骄傲与无情。
强大的气场仿佛电磁波,逼得众人纷纷退散,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一男一女两个护卫跟在女人身后,直抵开业店铺门前。
女人站定后,抬头望向挂满红绸布的招牌,一字一句念道:“桃,源,阁。”
就在这时,桃源阁明面儿上的老板站在高门下致词:“各位,今日桃源阁喜逢开业,为感谢大家莅临,不管是大烟膏,还是喂烟女,今日统统六折。”
台下掌声轰鸣,各路宾客蜂拥而至,纷纷拱手道:“恭喜,恭喜......”
女人唇角平直,面容淡漠,墨镜隔绝所有视线,令人看不清神情。她环视四周,将这热闹尽收眼底。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见这女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丰盈的皮肤尽显福气和贵气,便弯着腰,笑呵呵地上前问:“这位老板,请问您......”
女人瞧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道:“我是辛丹青,让辛衡出来见我。”
许是她容貌过于惊艳,又许是她气势实在磅礴,老掌柜只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帘,“辛......衡?”
一旁的关姨道:“对,辛和商会的少爷,辛衡。”
辛和商会不碰烟土,这是会长辛兆龙定的规矩。
谁知这女人什么来路?万一是辛兆龙派来砸场子的呢?
老掌柜眼珠一转,微微鞠躬,道:“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姓辛的。”
辛丹青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他在里边儿,不用藏着掖着,劳您进去说一声儿,他会出来接礼的。”
这女人一看就不好惹,老掌柜沉吟片刻,提起长衫,转身而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哈哈大笑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高声道:“大姐,哪阵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辛丹青微微一笑,张开双臂,与对方浅浅拥抱。
一股甜腻古怪的味道钻入鼻腔,辛丹青勾下墨镜,打量辛衡,道:“行啊弟弟,能耐不小啊,敢开大烟馆了?”
辛衡面上一派吊儿郎当,实则心里正在盘算。
五年了,辛丹青怎么会突然回来?
她如何知道今日花烟馆开业?
莫不是大伯派她来打探虚实?
不能不能,她早就和大伯决裂了,当初她折腾地惊天动地,可是生生要了大伯半条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搞不好能和她合作一把。
再说了,如今大伯日薄西山,知道我开花烟馆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让我挨家法?
辛衡嘻嘻笑道:“大姐,我这可是花烟馆,比大烟馆滋润多了。”
辛丹青敛了淡笑,漫不经心地抬手,朝关姨勾了一下手指。
关姨立刻拍两下掌,一群手下怀抱花篮从人群后面蹿出来。
“那就祝你生意兴隆了。”辛丹青笑道。
辛衡一瞧那么多花篮,又是大伯女儿送的,实在笑得合不拢嘴,“大姐,我带你进去参观一下?”
辛丹青爽快道:“走着吧?等什么呢?”
她随辛衡迈上台阶,仰头看着上方的牌匾,夸道:“桃源阁,名字起得不错。”
终于找到切入点,辛衡状似无意地问:“大姐,这桃源阁是我入的暗股,哪个耳报神给您通信儿了?”
“你的烟土不是从上海运过来的?”辛丹青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别忘了我在上海是干什么的。”
辛衡眯了眯眼睛,低声问:“大伯不是不让商会涉足烟土吗?难道你的船在运这个?”
辛丹青轻勾唇角,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不让涉足烟土,你这是干什么?这桃源阁是用码头运输入的股,还是真金白银入的股?”
一句话直达要害,辛衡眼神闪躲,嗑巴道:“这......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烟馆里飘着呛人的奇香,辛丹青忍不住用手帕轻掩口鼻,堂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如黑曜石般闪着精光,将角角落落一览无余。
一张张罗汉床摆得整齐,用竹帘隔出独立空间。
第一批烟客正卧在罗汉床上吞云吐雾,醉生梦死间,连面目都变得模糊,仿佛一具具蚀骨丢魂的傀儡,恍惚颓靡间,只求那一口黑漆漆的大烟膏。
辛衡洋洋得意,似炫耀,似回味,“大姐,这儿只是公共空间,真正的洞天福地在楼上。”
所谓洞天福地花烟馆,不过是烟馆与妓馆的结合。
喂烟女先把大烟含温,抿匀,再软着身子一口一口渡进烟客嘴里,至于其他更淫/靡的,就是抽美了之后,顺理成章的风月事。
辛丹青神色微变,黑润的眸光里满是审视,问:“你也抽吗?”
辛衡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这叫什么话?这津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抽两口?”
辛衡凑近辛丹青,压低声音,抱怨道:“也就是你爸,我那个老古板的大伯,偏偏下死命令不让咱们碰,白瞎了辛和码头这只下金蛋的鸡,大姐,这可是暴利呀。”
辛丹青不动声色地睨着他,半晌后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关姨和阿森不远不近地跟着。
每张罗汉床上都有烟枪,长烟管,水烟壶。
经过一张高案几,辛丹青拿起一杆玉质烟枪,端详把/玩着,状似随意地问:“我二叔知道你开花烟馆吗?”
“问这干嘛?”
“没什么。”他这反应让辛丹青有了答案,侵蚀神智的香气实在令人头疼,她便道:“今天就是来看看你,给你道声‘恭喜’。”
辛衡殷勤地往外送辛丹青,“大姐,你在上海是不是有门路?能拿到便宜的货吗?”
辛丹青摇摇头,“不太能。”
辛衡又问:“你的盛华航运都跑哪条线?大姐,不如咱们合作吧?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嗨,快别提盛华航运了。”辛丹青苦笑道:“大上海可不好混,赔得我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我怎么会回津海讨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