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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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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源阁出来,天空下起碎雪,雪粒唰唰地,随着凛凛寒风刺向大地。
辛丹青猛吸一口冷空气,再长长吐出胸腔那股甜腻,好像这样就能把呼入肺里的大烟味儿排干净。
可冷空气骤然入肺,冰碴子似的刺痛,辛丹青缓了缓,转身握住辛衡的肩膀,叮嘱道:“大烟不是好东西,趁早儿戒了吧。”
“大姐,这道理我懂,”辛衡抬手抚着自己油亮的发丝,“庄家不赌,贩烟不吸,饲养员怎么会跟猪在一个槽儿里吃食呢?”
辛衡晃着脑袋地冲自己比大拇指,洋洋得意道:“我的大烟膏可是特制的,从英国人手里弄来的。”
辛丹青明白自己在对牛弹琴,她点点头,掸了掸大衣前襟,刚要抬脚下阶,听见辛衡又叫住她。
“大姐,眼看我大伯要把全部家产给辛岳青,你就不打算做点儿什么吗?”
这挑拨的伎俩不怎么高明,辛丹青面色平静,明知故问:“做点儿什么?”
“我不管你做什么,也不管你回来什么目的,我的事,还请你......”说着,辛衡的手指在唇前一比划,示意辛丹青闭嘴。
寒风如刀,凛冽迷人眼。
辛丹青冷漠地凝视他,只一秒,便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哪知才下几个台阶,辛丹青无意间抬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猝然间撞入眼眸。
她的大脑空了一秒,紧接着喉咙就被紧紧扼住,无法呼吸。
那个人是谁?
竟和金不渝如此相像。
金不渝怎么会穿津海关制服?
就算毕业了也该穿白大褂呀。
辛丹青僵了几秒,被扼住的呼吸骤然畅通,却又突然又变得急促起来。
她迅速转过身,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慌乱地攥在掌心,揣入口袋。
寒来暑往,五番轮回,这条珍珠项链从未离身,只因这是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金不渝送的。
而此刻,这条项链却像极了顾念旧情的罪证。
情绪如猛兽,悍然强大。辛丹青强力抑制狂乱的心跳,她忍不住回眸,再次看向那个人。
幸好对方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发现她。
乌泱泱的一群人里,只有金不渝鹤立鸡群。
年少青涩一扫而空,如今他竟然穿上了严肃的制服。
好看的,也是好看的,这样更显得他身形高大,英姿勃发。
辛丹青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贪婪地观摩一盏泛黄的暖灯。
金不渝站在几米开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五官仍然精雕细琢一般,眉眼不似从前那般清透,相反却透着股子精明干练,甚至阴鸷。下巴微微冒一点胡茬,徒增一种落拓而粗粝的痞感。
雪下得更大了,冷空气裹挟着回忆涌入脑海。
恍惚间,辛丹青觉得这是自己的幻觉。
可定睛一看,那深沉的眸子竟然朝自己扫了过来。
不是金不渝,又是谁?
许是愧疚,许是不舍,总之辛丹青无颜面对那个人,她恨不得当场遁地。
辛丹青快步转身,变换路线,从侧方直奔汽车而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那人平静的声音,“辛丹青。”
辛丹青的心脏倏忽一沉,脚跟扎在地上,生根发芽似的,再也拔不起来。
关姨和阿森看到金不渝,不由地对视一眼,他们都跟随辛丹青多年,自然认识金不渝,因此眼神里多了一抹讳莫如深。
半晌,辛丹青回过身。
四目相对,双双怔住。
霎时间,时空万物犹如止息。
两个人都傻傻分不清楚老天爷下的是雪,还是糖霜。
金不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里不知是惊诧,遗憾,还是冷冰冰的恨意,总之复杂到辛丹青别开了脸,不敢再去看。
金不渝顿了几秒,朝身后手下一挥,朗声命令道:“你们先进去查,凡是查到没海关批文的货,统统抄没。”
真神气啊,辛丹青暗自默想。
说着话,金不渝的眼睛一直停在辛丹青脸上,而后他摘下花篮上题了字的红布条,艰难地迈出步子。
雪花纷飞里,辛丹青兀自站着,黑色大衣将她完完整整、妥妥帖帖地包裹起来,更衬得那面容晶莹白皙。
一时间,金不渝竟有些羡慕,嫉妒,也恼怒那件黑色大衣。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遭到抛弃,而它可以紧紧拥抱辛丹青。
对方眸子变幻莫测,时而阴郁,时而炙热,辛丹青本能攥紧手指,一步一步往后退,一股细细密密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手麻了,脚也麻了,整副身子仿佛遭到了鞭挞。什么辛衡,什么花烟馆,什么辛和商会,辛丹青脑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僵硬地往后退。
见大小姐后退,关姨和阿森立刻挡在辛丹青面前,作防卫状。
似是觉得不妥,辛丹青顿住脚步,拍拍关姨肩膀,低声命令,“没事,让他过来。”
雪粒渐渐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扰扰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对方后退的脚步就像一把铁锯,锯齿极深极利,每退一步,就是在心尖肉上锯一下,金不渝挤出句开场白,“我们多久没见了?”
辛丹青强力稳住心神,面上平静道:“不记得了。”
说完,金不渝忽然冲她笑起来。
那笑容不深,笑意凉薄,金不渝胸膛震颤了十多秒,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良久,他才正了神色,咬牙道:“五年四个月零三天。辛丹青,看来你不光架子大,忘性也不小啊。”
辛丹青逞强勾唇,没有言语。
金不渝把红布条往辛丹青眼前一送,上面写着“恭祝开业大吉,日进斗金,辛丹青恭贺”。
金不渝道:“解释一下吧?”
辛丹青无从开口,只有一瞬间的无地自容,她的目光不自觉闪烁,正好落在金不渝上衣口袋里别着的那支钢笔上。
六芒星笔帽,桃花木笔身,没猜错的话,铂金笔夹内还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丹青不渝。
这支钢笔是她千挑万选的,也是她送去刻字的。忆起曾经种种,心尖不由得一阵酸痛。
金不渝捏红色布条的指尖都发白,他眼神锐利,从上到下扫描辛丹青。
还好没瘦,还长高了,更颀长利落。
看来辛丹青把自己照顾的挺好。
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学生,朝气蓬勃,青春洋溢。作为新一代爱国新青年,他们把满腔热情都扑在远赴海外学习知识,学成归来报效国家上。
仅仅五年未见,再重逢,曾经无比痛恨鸦片、痛恨压迫女性的辛丹青,竟然给花烟馆送花篮?
金不渝需要确认这句“开业大吉,日进斗金”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如果是,他决定从这一刻起,剥肝挖肾,锯掉心尖肉,把辛丹青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
见对方沉默不语,金不渝道:“你们辛和商会涉及的业务挺广啊?我该怎么称呼你?是不是该叫一声辛老板了?”
辛丹青暗自定神,缓缓呼出一口气,面上荡起笑容,劈头迎着金不渝灼灼的目光,问:“怎么穿津海关的制服?没学医吗?”
金不渝错眼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个对穿,轻轻反问道:“与你有什么干系呢?”
愧对于人终要落人口实,辛丹青心尖淤堵,扯着嘴角尴尬一笑,脸颊都发酸。
夹枪带棒的话并没有让金不渝感到痛快。他沉吟一秒,缓了语气,“辛老板说的不错,鄙人津海关监督公署副署长金不渝。”
辛丹青心思恍然,她在心里默默求自己,挂上社交面具吧,快点挂上社交面具,只有这样才能同金不渝讲话。
她顿了一下,挤出更盛的笑容,同时伸出手,热情道:“金署长幸会。”
金不渝看着这只无比熟悉的手,指尖圆润,鲜妍水嫩。曾经二人嗔闹时,这手蛮横地捏自己小臂;情到浓时,又在自己肩上留下抓痕。
曾经一切历历在目,现在却远得像是上辈子。
金不渝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漂亮的手上,再仔细一瞧,食指第二关节处竟然浮着一层薄薄的茧。
眸光聚焦,不沾阳春水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疤,其实并不明显,可金不渝觉得刺眼。
心思百转千回,金不渝却不敢与之相握,而是咬紧牙关克制自己,生怕触到这只手,便会不可自控地牵着她远走高飞。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副的。”
可怜的手尴尬地冻在风中,辛丹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踌躇一秒,她还是把手揣进口袋里,紧紧攥着,笑道:“金副署长幸会,我们做码头生意的,日后还请您多多照拂。”
金不渝额筋突跳,目光移到那细白脖颈上,他咬牙切齿想要一口叼住她,然后告诉她,不要同自己这般讲话。
挑衅的是他,率先受不了的还是他。
他受不了辛丹青虚与委蛇的语气,更受不了辛丹青用这种油腻腻的场面话来搪塞自己。
明明曾经那么要好,话永远说不完似的,一起畅想未来,规划留学,商量专业,选择定居城市......
说好了要一起学医的,怎么就物是人非,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金不渝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描摹着辛丹青的眉眼,可那张漂亮的脸上尽是令人心悸的冷漠,比这风雪交加的大冷天还冷。
他拼命想要找出一丝破绽,却毫无收获。
终是道行不如人,金不渝硬着头皮道:“辛老板幸会,烦请你留意一下自家码头,千万别让我们海关抓到把柄,万一哪天抓到了,我可不会顾念旧情。”
最后半句话,他是凑近辛丹青耳际说的。
辛丹青耳朵“轰”地烧起来,她偏头躲了一下,“旧情”二字令她感到窒息。
她对金不渝挤出一抹范式微笑,道:“金副署长说笑了,你我有什么旧情可言?不过是年少无知,相看两厌罢了。”
金不渝腮骨绞动,目光从凌厉慢慢变得静而深,充满了侵略性。
那玫瑰花瓣般柔软的唇当真只会吐刺,真是令人生恨,金不渝恨不得低头把它堵上,讲不出悦耳的话就别讲,吻就够了。
沉默良久,他放弃了什么似的,声音变得很轻,无力地剖白一般,“我没厌。”
仅仅三个字,竟含了恳切的意味。
日日戴在颈间的珍珠死死硌着掌心,甚至连指甲都嵌进肉里。辛丹青扬起精致的笑,声音很轻很慢,也足够绝情,“我厌了,五年前就厌了,何必再提?”
这话像玻璃碴子一样碾进金不渝的心脏,鲜血淋漓。
辛丹青万万没有想到,二人猝然重逢,竟会如此难堪。
蓦地,金不渝笑了,他望着辛丹青落了雪的发,笑得狰狞,呼出的白雾模糊视线,他磨着牙,“辛丹青,你还是那么残忍。”
是了,我就是残忍。
恨我吗?
恨就对了。
辛丹青没办法看金不渝的表情,只得逃避似的仰头看向天空,可鹅毛大雪也模糊了她的视线,仰头就能看见的天空怎么看都看不真切,只道是一片阴阴测测。
半晌,她挪回视线,倏然发现对方已经青丝染霜。
她耸耸肩膀,用一种冷酷又无所谓的语气,道:“向前看吧,你遇人不淑,我就是这么个残忍的性子。”
说完,辛丹青转身离去,再一次留下冷冰冰的背影。
“辛丹青!”金不渝上前两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气问:“辛和码头走私鸦片,和你有没有干系?”
准备连锅端了它,算不算一种干系?
可在端它之前,辛丹青必须一步一步来,先弄清父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与作用,再想办法借父亲商会会长的刀来斩草除根。
这件事不是抄几艘船,端几个仓库那么简单,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靠鸦片赚取高额利润的人。
凛风刀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辛丹青没有转身,背对着金不渝,描上一层不耐烦,低声问:“我是辛和商会会长的女儿,你说有没有干系?”
说完,她踏雪离开。
他们淋着同一场雪,可这雪又何止下了一年?
金不渝绞紧腮骨,死死盯着那背影,简直眦目欲裂。
那背影渐渐消失于眼眸,最后只剩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没来过一样。
半晌,金不渝猛地一拳轰在墙上,砸出一片刺眼的猩红。
辛丹青昂首挺胸,走得干脆利落。直到汽车掩住身体,她脚下轻轻一滑,险些跌倒。
上车后,辛丹青闭上眼睛定了定,随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连同心里那隐隐约约的情绪一起吐了个干净,而后朗声吩咐道:“八方大都会,后巷。”
关姨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她,只一秒,辛丹青便将一切抛诸脑后,神色恢复如常。
关姨嗅嗅自己身上的衣服,打岔道:“大小姐,这个味儿真难闻,熏得人头疼。”
辛丹青面无表情,问:“你说这是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臭臭的,粘粘的,能钻进衣服里似的。”
辛丹青长叹一声,“臭就对了。”
沉疴百年,这是腐朽,腐败,腐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