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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八方楼后巷,辛丹青坐在车里闭目养神,手里搓磨着那条光泽圆润的珍珠项链。

      关姨隐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似是在等人;阿森则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暗中保护辛丹青。

      不一会儿,关姨连敲三下车窗,辛丹青把珍珠项链收入口袋,拿上文件下车。

      下车后,关姨道:“大小姐,人到了,三楼贵宾厅。”

      辛丹青言简意赅,“好。”

      八方楼的生意实在火爆,一进门浓烈的菜肴香气就扑鼻而来。

      辛丹青顺着木制楼梯往上走,打眼儿一瞧,一楼大厅全满,跑堂小哥拿着抹布擦桌子,正在给新客翻台。

      转角楼梯处,恰巧碰上这八方楼的大掌柜徐红梅。

      辛丹青问:“二楼包厢也满了?”

      以往辛丹青每次来八方楼都十分低调,恨不得来无影,去无踪。于是,徐红梅凑近她,低声道:“老板,以咱们八方楼的名气和味道,哪天不是爆满的?”

      辛丹青露出一抹淡笑,“好,辛苦你。”

      到达三楼贵宾厅,辛丹青缓缓推开木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蹭”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跨两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辛丹青连忙上前扶住他,“林叔,您注意啊。”

      老林激动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辛丹青扶老林坐到餐桌前,关切道:“回来了,您和林婶儿都还好吗?”

      “好,好,都好着呢。”

      老林是父亲的左膀右臂,辛和商会的师爷,还是辛家子嗣的教书先生,其圆滑的处事风格和高超的谋算能力,堪称商会之“范增”。

      虽说大家都叫他林叔,可他年纪并不大,顶多四十二三岁。林叔林叔,也许大家叫的不是年纪,而是江湖地位。

      这个贵宾厅为辛丹青个人所用,从不对外营业,故也不安排跑堂服务。

      徐红梅亲自到后厨安排菜单,四凉四热八/大碟儿,做好后端上三楼,关姨再一道一道摆上餐桌。

      津海是一座四通八达的靠海城市,东邻渤海海湾,河海两鲜按时令上新,西邻华北平原,农产肉蛋应季节供应。

      海货和肉蛋搭配在一起,浓油赤酱勾薄芡,火爆大炒熘扒煎。这些年辛丹青走南闯北,最想的还是这一口。

      老林忙给辛丹青倒茶,“大小姐,您离津多年,快尝尝咱们津海老味道。”

      闻着满桌饭菜香,辛丹青拿起筷子,直奔那道红烧牛舌尾,“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提筷吃起来。

      辛丹青先夹一块牛舌入口,咸香软滑,又夹一块牛尾,酥烂不脱骨。

      她眯着眼睛颇为享受地咀嚼,然后点点头,评价道:“嗯,味道不错,出菜水平挺稳定。”

      老林笑道:“还是大小姐您监管的好。”

      辛丹青吃完一道菜,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然后将拿来的文件推到老林面前,“林叔,这是给嘉润的,劳烦您转交一下。”

      老林打开文件袋,抽出文件一看,眼睛都瞪圆了,“这?香港大学通知书?”

      辛丹青道:“对,过完年去香港上学,学费之类的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

      老林忙把文件推回去,为难道:“那怎么行?嘉润十九岁了,老爷还说给她踅摸个清白人家成亲呢。”

      “她还没出去看看就要成亲?”辛丹青难以置信,“林叔,您也是读书人,就那么一个女儿,得让她上学呀。”

      老林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只有那么一个女儿,我才舍不得她离开。”

      辛丹青规劝道:“林叔,她只是去读几年书,大不了等她毕业回来,我在津海给她安排工作。”

      “大小姐,您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两口子怎么报答您啊?”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您一直帮我做事,这是我报答您的。”辛丹青再次把录取通知书推到老林面前,“说好了啊,与其让她披婚纱,不如让她穿校服,小小年纪不能嫁到别人家里洗衣、做饭、拖地板。”

      “哎,好,好。”老林颤着手收起录取通知书。

      期间老林时不时掩唇咳嗽,辛丹青问:“林叔,您这肺痨有没有在吃药?”

      老林道:“有的,在吃中药,就是老不见效果。”

      辛丹青道:“改天我问问洋医生,看看有没有治疗的法子。”

      老林苦笑道:“大小姐,您回来就好,您回来我这老头子就可以歇歇了,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我想回家养老了。”

      “您这才多大?比我父亲小十几岁呢吧?”辛丹青感到吃惊,还有不解,“您生病就治,我给您找西医。”

      “嗨,”老林叹了口气,“折腾了那么些年,我也想歇歇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问:“大小姐,您可别怪我老古董,我也算看着您长大的,没记错的话,您八月份已经过二十五岁生日,有没有考虑过早日成亲呐?赶在我退休之前,能不能参加您的婚礼?”

      成亲?

      如今辛和商会江河日下,怂蛋草包、酒囊饭袋当着少东家,今天敢开花烟馆,明天就敢给洋人运军火。

      成亲?

      辛丹青心中嗤笑,成什么亲?

      尽快把跑偏的火车拉回轨道才是正解吧?

      金钱,权力,地位,自己的前途,商会的正途,哪个不比成亲重要?

      这般以长者口吻,包着“为你好”的糖衣,实则驯服绑架,如此侵犯婚权的行为,辛丹青选择直接无视。

      当然,还有一点,唯一一个让她动过成亲念头的男人,今天又被她狠狠伤了一遍,估计那人现在已经恨死她了。

      辛丹青轻轻一笑,挥一下手,强势而坦然道:“这个话题按下不表。”

      随即问,“林叔,辛岳青最近在忙什么?”

      老林一边给辛丹青添茶,一边道:“他还能忙什么?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整日泡在常乐坊里。”

      意料之中,辛丹青笑道:“还是那么贪玩儿?”

      “可不是?前段时间为了捧个姑娘当花魁,他豪掷千金,险些把码头的股份搭进去,气得老爷发了好大脾气。”

      “把码头股份押在一姑娘头上?”

      老林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叹道:“那可是辛和码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呐。”

      “骄奢淫逸,包娼庇赌!”辛丹青讽刺地笑了一下,“我爹就只是发了脾气?”

      “老爷还能怎么办?那么个扶不上墙的儿子,偏偏还是长子,”老林咬重最后两个字,满脸无奈,“我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把他教出来。”

      是啊,辛岳青是父亲的长子,天然被当作辛和商会继承人来培养。

      而辛丹青这个女儿在父亲面前一直都是透明人,无所缺,亦无所求。父亲没有选择看见她,所以偌大的家业也和她没有关系。

      辛丹青心中愤懑,也遗憾,她道:“林叔,其实我小时候特想跟您学习,要是当初您也能当我的先生就好了。”

      “哎?话不能这样讲,”老林喝了半盏茶,道:“大太太是书香门弟的小姐,大家闺秀,她来教您读书明理,再去学校刻苦一番才是正途。”

      “说的是,”辛丹青举起手中的茶盏,郑重笑道:“林叔,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以后这经商之道,还请您多指教。”

      老林连忙端起茶盏,刻意压低盏口,与辛丹青轻轻一碰,“大小姐说的是,我必当鞠躬尽瘁。”

      说完,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低头落盏间,辛丹青的目光无意间扫见老林那根拐杖。

      拐杖倚在老林左手边,鸠鸟杖首,紫檀杖棍,黄金镶圈,只是那杖首下方多出来一个金属圆点,引得辛丹青多看了两眼。

      辛丹青夹了口菜,细嚼慢咽,而后问:“林叔,按理说和辛衡比起来,辛岳青根气不差,怎么如今堕落成这个样子?”

      老林低头喝了茶,半晌才叹道:“在脂粉里面泡酥了骨头吧,难承重担。”

      ......

      一餐饭下来,辛丹青对津海局势,父亲近况,商会生意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当然还有辛岳青的动向。

      老林一直是辛丹青放在津海的暗桩,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她耳朵里。

      从八方楼出来,夜已经深了,雪也停了,呼呼刮着朔风,门口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摆。

      辛丹青坐上汽车,吩咐道:“回白公馆。”

      津海的白公馆是座花园洋房,是外祖父给母亲置办的嫁妆之一,辛丹青没有选择直接回辛宅,而是先在母亲的小公馆落脚。

      汽车抵达白公馆门外,按一声喇叭,老管家跑着出来开门,满脸笑容的迎接辛丹青。

      辛丹青笑道:“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管家道:“姑娘打过电话了,说您回津海处理事情。”

      她口中的“姑娘”指的是母亲白钰,管家姓田,和关姨一样,都是母亲娘家的人,也是看着辛丹青出生、长大的人。

      已是深夜,辛丹青没在客厅停留,回到自己在三楼的房间,换上睡袍,进到浴室,开了热水龙头。

      不一会儿,干燥清爽的浴室变得雾气氤氲。

      辛丹青任那热水浇湿自己的发,再汇聚成潺潺水流,由上到下淌满全身。

      先洗长发,再洗身体,洗发精和沐浴膏都是玫瑰味儿的,她沉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皮肤蒸得粉红,眼睫滢着水珠。

      目之所及尽是朦朦胧胧的水玻璃,不可自控的,辛丹青想起十八岁生日时,和金不渝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炎炎夏日,热辣潮湿。

      大雨如注,天地合之。

      躁动失控,汹涌决堤。

      噬骨销魂,癫狂颤栗。

      早知道那是唯一一次,该多说些贴己话,多创造些美妙回忆的。

      浴室门咔哒拉开,热雾从里面奔逃出来,沾着外面微凉的空气,热雾便倏地消失了。

      辛丹青披着珠光色真丝睡袍走出来,修长的小腿莹润光泽,藏在毛巾里的秀发钻出几缕,滴答滴答的水珠溢出来,洇湿了领口。

      她径直来到书柜前,在最上面的格子里摸出一本不起眼的书,翻开书页,取出一把钥匙。

      又来到梳妆台前,自最下方柜子里搬出一只木匣子,窸窸窣窣用钥匙打开。

      木匣子分为上下两层,第一层横横竖竖九宫格,每个格子里放着一样物品。

      这些物品里,中心那格最揪辛丹青的心,因为里面正正经经放着一枚“鎏金求允牌”。

      这是十八岁生日那天上午,金不渝欢欢喜喜赶来给她庆祝生日,一见面就将这求允牌郑重放进她掌心,兴奋地说:“顶多半个月,我父亲就出差回来了,到时候立刻去你家提亲。”

      可她没等到半个月,第七天就带着母亲决绝地离开了。

      如今回头看,当时只道是寻常。

      辛丹青轻叹一声,终是自己负了金不渝。

      她的指尖没敢抚摸那块求允牌,而是摸着匣子边格的红宝石玫瑰胸针,翡翠平安扣,珍珠耳坠,进口钢笔......

      心尖一阵抽搐,辛丹青起身到衣柜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珍珠项链,十分珍重地放进匣子,而后扣上匣盖。

      可是那把小小的锁始终都没扣上,默了一会儿,辛丹青再次打开,取出第一层木格,就看见一封封泛黄的信件紧密地排列着。

      五年没有翻开了。

      辛丹青只是看它们一眼,指尖伸向了最右侧一张褶皱老照片。

      这是辛丹青和金不渝唯一一张合照。

      在学校的操场上,天空如洗,绿地如茵,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辛丹青紧抿着唇,两只手拘谨地扣在身前,金不渝正偏头看着她,额前碎发被风拂起,一副要笑不笑的青春模样。

      再回想起今日那人的模样与质问,辛丹青不由地心胸憋闷,眼睛发酸。

      同时,她也在想,既然不能兑现曾经的承诺,那块鎏金求允牌也该还给人家。

      于是她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枚锦盒,将那沉甸甸的求允牌仔细装好,以备随时归还。

      辛丹青不是爱情至上的人,她刚硬,她无情,她不允许自己在负面情绪里沉沦。

      美好的回忆不该被打扰,潮湿的念想也该藏好。

      思及此,她“啪”的合上木匣,灵巧上锁,物归原处,安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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