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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零号的碎片记忆与“创世”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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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内,时间在一种紧绷的宁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竹影依旧按照固定的韵律摇曳,溪流潺潺的声响如同精心调试的背景乐,一切都在彰显着“静谧之园”那令人不安的完美秩序。然而,在这份被强行维持的和谐之下,暗流汹涌。
秦绯抱着刀,倚在窗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蛰伏的猎豹,监控着竹林内外最细微的动静。那些侍女偶尔会送来新的灵果和清水,脚步轻得如同猫儿,笑容标准得如同面具,每次出现都让秦绯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几分。
雷昊盘坐在角落,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全力炼化着林风准备的丹药,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几乎枯竭的丹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稳有力。这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老兵,深知力量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
幽影则坐在云昭身旁,小手紧张地握着一把用来布置简易预警阵法的灵石,虽然知道在这位芷阳尊者创造的领域里,这种小把戏可能形同虚设,但她还是认真地按照云昭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在竹轩几个角落布下灵纹。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贡献。
云昭没有急于疗伤,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与零号的沟通上。零号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的记忆,是理解“谐律”、评估芷阳尊者、乃至寻找生路的唯一情报来源。她坐在零号对面的竹椅上,双眸微闭,“灵犀真瞳”的力量内敛,全部心神都用于构建一个稳定而隐秘的意念连接通道,如同在暴风雨中架起一座纤细却坚固的桥梁。
零号的状态依旧很差。他靠在榻上,银色眼眸半开半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吸收此地高度秩序化的灵气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负担,他更像是在依靠自身残存的本源力量缓慢恢复。面对云昭耐心的引导和询问,他起初回应得十分艰难,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飓风撕扯过的书页,混乱而模糊。
但随着云昭不断传递过来温和的、带着理解与共情(尤其是关于地底星核悲鸣的体验)的意念,零号那紧闭的心防,终于一点点松动。那些被漫长时光和巨大痛苦尘封的记忆,开始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帧一帧,带着血与泪的痕迹,在连接的意念空间中缓缓展开……
最初的画面,是辉煌。
那是一个云昭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文明。星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点,而是被无数流光溢彩的星舰连接起来的家园。巨大的、如同水晶雕塑般的城市悬浮在星云之中,能量如同温柔的河流在城市间流淌。星灵族的族人,形态与人类大致相似,却更加修长完美,皮肤闪烁着淡淡的微光,眼眸是各种纯净的色彩,充满了智慧与探索的光芒。他们驾驭着法则,创造奇迹,他们的音乐能安抚狂暴的恒星,他们的艺术能描绘出宇宙诞生之初的奇景。
零号的意念在这一段记忆中,流露出深切的眷恋与骄傲。那是他的故土,他诞生的黄金时代。
画面转换,来到了“创世计划”的起源。并非野心勃勃的征服,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悲悯。星灵族在探索宇宙的过程中,见证了太多文明的因资源匮乏、理念冲突而走向自我毁灭,也目睹了太多星球因过度开发或自然衰变而变得死寂荒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驱使着他们最顶尖的科学家,包括零号和那位后来的“艾拉”,试图找到一种根本性的解决方案。
“初衷……是调和……”零号的意念带着追忆的温暖,“利用宇宙存在的‘基源谐波’……创造一种能理解万物情绪、抚平创伤、引导走向共生的‘背景音’……让战争止息,让荒芜重现生机……我们称之为……‘宇宙共鸣疗法’……”
云昭“看”到了早期的设计图,充满了包容性与动态平衡的设计,留出了充足的“变量”空间以适应不同文明的独特性。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宏伟蓝图。
然而,转折点出现了。
记忆的画面开始变得尖锐、冰冷。争论、分歧……主要围绕着“情感变量”的处理。以艾拉为首的一派科学家,逐渐走向极端。他们认为,情感是导致不确定、非理性冲突的根源,是追求“完美和谐”的最大障碍。在一次关键的研讨会上,艾拉,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理性的女性,提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议案:
**“剔除所有情感干扰!唯有绝对理性的逻辑,才能计算出通往永恒和平的最优解!情感,即是误差,是必须被净化的噪音!”**
零号的意念在这里充满了痛苦和当时无力阻止的懊悔。他,以及部分同僚,激烈地反对,认为失去了情感共鸣的“和谐”是僵硬的、没有生命的,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但艾拉的理论在当时极具诱惑力,尤其是在经历了几次外交失败和内部动荡之后,对“绝对秩序”的渴望压倒了对“多样性”的尊重。
“投票……通过了……”零号的意念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计划……被修改……‘共鸣疗法’变成了‘绝对谐波指令’……包容性模块被删除……情感滤波器被加强到极致……”
最后的悲剧序幕,就此拉开。
记忆的画面骤然变得混乱、破碎,充满了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崩塌声。被修改后的“创世计划”启动仪式的场景……那台庞大到占据整个星球的装置,发射出的不再是柔和的“共鸣波”,而是一道冰冷、绝对、带着强制同化意味的“谐律”白光!
白光所过之处,万物失色。充满生机的星球瞬间变得死寂,多样的文明被抹平为单一的、失去自我意识的“和谐”背景板。星灵族的母星,也未能幸免。辉煌的城市在白光中消融,同胞在哀嚎中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
零号的意念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恸淹没,那是一种家园毁灭、亲人逝去、毕生追求的理想反而成为毁灭工具的极致痛苦。云昭通过连接,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绝望,让她的神魂都为之震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们……失败了……逃……方舟……”零号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仓皇与悲痛。画面切换到他和其他少数幸存者,乘坐着那艘巨舰(云昭他们探索的那艘)仓皇逃离被“谐律”吞噬的故土。而他自己,因为拥有极高的权限且对“谐律”源头有所了解,为了防止自己被控制或无意中助长“谐律”,被同伴们忍痛封印在了巨舰的核心……
记忆的洪流在此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死寂。零号闭上了眼睛,两行银色的、如同液态能量般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那泪水中蕴含的,是一个文明陨落的全部重量。
云昭缓缓睁开眼睛,胸口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承载着整个种族悲歌的存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撼、悲悯、愤怒……还有一丝明悟。
“谐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源于一个美好初衷的极端异化。而艾拉那种追求“绝对秩序”、剔除“情感变量”的理念,与这“静谧之园”的极致和谐,与谢无妄最初信奉的“绝对秩序”,何其相似!只是程度和手段不同,但内核,都指向了对“不确定性”和“生命活力”的恐惧与排斥。
零号的悲歌,不仅是一部外星文明的史诗,更像是一面鲜血淋漓的镜子,映照出所有试图以“完美秩序”取代“动态平衡”的道路,可能通往的可怕深渊。
而此刻,他们正身处一个可能秉持类似理念的强者所创造的“乐园”之中。
危机感,非但没有因为了解真相而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芷阳尊者……他在这幅宏大的悲剧画卷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