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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学校的早读铃是旧式电铃,声音尖利,像一根细铁丝往耳膜里钻。

      第二遍铃响到一半时,姜停月才冲进教学楼。她今天值日,可临出门时外婆的降压药找不到,她翻箱倒柜耽误了十分钟。

      她跑过连廊,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拍打着尾骨,啪嗒啪嗒,像追着她跑的倒计时。

      拐上三楼,迎面撞见年级主任。主任夹着公文包,张嘴就是一句:“还不快点,你们这些学生又迟到!”

      她侧身溜了,只丢下一句“下次一定”,声音被脚步碾得七零八落。

      冲进教室的前一秒,她先回头——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座位空着。

      桌面堆着两本崭新的练习册,没人翻开过。

      椅背微微摇晃,像刚有人起身离开,又像等一个人回来。

      季屿舟又没来。

      或者,来了,又走了。

      班里乱哄哄的。

      有人举着英语书做口型,有人把包子藏在抽屉里偷偷咬,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姜停月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摸到硬物——

      一只折成方块的白纸,棱角磨得圆滑,显然被人打开又折回很多次。

      她没看,先抬头。

      值日生正在写迟到名单:

      “6 号季屿舟”

      粉笔划破黑板,发出短促的尖叫。

      姜停月低头,把那张纸往更深处推了推。

      那是她昨晚写好的英语笔记,誊得工工整整,用回形针别住,再悄悄放进季屿舟抽屉。

      她没署名,只在最后一行写了小字:

      “p.s. 今天讲虚拟语气,画星号的是考点。”

      第一节下课,走廊突然爆出一声脆响。

      像谁把一整摞瓷盘砸向地面,清脆,凌厉,带着碎裂的回声。

      全班瞬间安静,下一秒,好奇心像爆米花噼啪炸开,人群涌出门口。

      姜停月坐在原位没动。

      她听见前面女生压低声音:“季屿舟……助听器……”

      心脏仿佛被细线猛地一提,她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角,钝痛。

      走廊已经被人围成半圆。

      阳光从东窗切进来,落在地面,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河。

      河这边是嘈杂的人群,河那边是季屿舟。

      少年靠着墙,肩线凛冽,左手指尖还捏着半只白色耳模。

      地上散落着更细小的碎片:外壳、导线、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银。

      他面前站着隔壁班的男生,叫张淮,手里拎着一只空空的礼品袋,表情尴尬又无辜。

      “我就想看看……新款什么样。”

      张淮讪笑,“没拿稳。”

      季屿舟没出声。

      他微侧头,右耳的助听器仍在工作,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濒死的萤火。

      过了两秒,他抬手,把左耳仅剩的那半只也摘下来。

      啪——

      第二次碎裂。

      瓷白外壳溅开,一片碎片斜飞出去,擦着张淮的鞋尖落地,发出轻之又轻的“叮”。

      人群后撤半步。

      季屿舟的声音混着一点笑,却冷得吓人:

      “看清楚了吗?”

      张淮涨红了脸:“你至于吗?不就是……”

      话没说完,季屿舟猛地揪住他领口,往前一带。

      张淮踉跄,膝盖撞上地面,发出闷响。

      季屿舟低头,嗓音压得极低:“你又不是听不见,当然觉得不至于……”

      空气瞬间凝固。

      有人小声提醒:“他真听不见……别刺激他……”

      可季屿舟的唇几乎贴上张淮的耳廓,他在说话,更像在咆哮——

      只是那咆哮被收在喉咙里,变成一股震颤的气流,连离他半米远的人都捕捉不到。

      张淮脸色煞白。

      季屿舟松开手,转身,正对上人群。

      围观者自动让开一条缝。

      他迈步,却在缝隙尽头停住——

      姜停月蹲在地上,正伸手去够最大的一块碎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

      指尖碰到瓷片边缘,一阵刺痛。

      血珠冒出来,圆滚滚,映着日光,像赤色琥珀。

      她没理会,继续捡。

      碎片在她掌心排成小小一座白瓷废墟。

      季屿舟垂眼看她。

      睫毛在眼睑投下一道极黑的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半晌,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距离不到一臂,呼吸几乎可闻。

      姜停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冷冽的洗衣粉混着极淡的烟草,像雪地里掐灭的一星火。

      她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别摔了,会扎脚。”

      季屿舟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

      瞳孔极深,像两口被夜色封住的井。

      他伸手,不是接碎片,而是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掌心却烫。

      “别假好心。”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我听不见。”

      说完,他松手,起身。

      白瓷碎片从他指缝重新跌落,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踩过去,鞋底碾过最大的一块,

      “咔嚓”——

      像把一句未出口的道歉,也踩得粉碎。

      人群安静两秒,轰然散开。

      张淮被人扶走,边走边回头,眼神惊疑不定。

      姜停月仍蹲在原处,掌心剩最后一片,尖锐,像弯月。

      血顺着掌纹蔓延,滴在地面,溅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低头,把那片碎瓷攥进拳头。

      锐角刺进皮肉,痛感清晰。

      她忽然想到外婆说过:

      “疼的时候,你就告诉自己,还活着。”

      姜停月回到座位,把那片沾血的瓷片用纸巾包好,放进笔袋夹层。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看季屿舟的空座位。

      第三节课下课,后门被推开。

      季屿舟从外面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T 恤领口有一抹极淡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桌面切成一格一格的金线。

      他趴下去,侧脸枕着手臂,露出右耳后的皮肤。

      那里有一道新伤,细而红,像被瓷片划开的月牙。

      姜停月看着他的耳廓,忽然想起生物书上的句子:

      “耳蜗形状似蜗牛壳,内有淋巴液,掌管听觉与平衡。”

      她想,那他的蜗牛壳碎了,所以他才站不稳,才一次次用摔东西的声音,去填补自己世界里的空白。

      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不少,只剩风扇嗡嗡转。

      姜停月掏出英语笔记,翻到虚拟语气那一页。

      她拿起尺子,把角落里的血迹压平,再撕下一条便利贴,写:

      “你还好吗?”

      “心情不好可以吃点甜的。”

      末尾画了一只极小的月亮,只有指甲盖大。

      她起身,走向后排。

      季屿舟趴在桌上,似乎已经睡着。

      她轻手轻脚,把便利贴贴在他练习册封面,正对视线。

      刚要转身,手腕被扣住。

      季屿舟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却准确无误地传进她右耳:

      “姜停月,是不是?”

      他顿了顿,似在确认名字的音节。

      “以后别靠近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没必要。”

      姜停月垂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薄而脆的纸。

      她轻轻挣开,没说话,也没点头。

      回到座位,她把笔袋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染血的纸巾。

      那抹暗红蜷缩在角落,像不肯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姜停月提前半小时到校。

      整栋教学楼还浸在灰青色的晨雾里,走廊灯没熄,灯光像被稀释的牛奶。

      她掏出钥匙,打开教室门——钥匙是班长昨晚偷偷塞给她的,说“你不是早读课代表吗,早点来开门”。

      其实她并不是,她只是每天第一个到,大家便默认了。

      她把书包放下,先绕到最后一排。

      季屿舟的抽屉里躺着一只黑色耳机盒,上面用白色修正液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季”字,像被他本人嫌弃过。

      盒子里空无一物。

      姜停月把昨晚新誊的英语笔记折成A5大小,轻轻塞进去,封面朝外,方便他一拉开就能看见。

      今天她多画了一颗很小的柠檬,黄色,连果蒂都勾了——因为昨天放学时,她在校门口水果摊看见一堆青皮柠檬,摊贩用喇叭喊“酸得掉牙”。

      她想象季屿舟尝到那酸度时会眯眼,那副表情一定像雪里突然照进太阳。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座位,打开窗。

      十月的晨风带着桂花的甜味,也带着一点刀锋般的冷。

      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把勇气也吸进肺里。

      早读铃响,季屿舟踩着第二遍铃进来。

      他换了件干净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开着,锁骨下有一枚淡粉色的疤,像谁不小心在那里点了一滴墨。

      他走到座位,拉开抽屉,动作停顿半秒。

      姜停月用书本挡着脸,从缝隙里看见他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那本笔记,像夹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她心口一提——

      季屿舟却只是把本子往更深处一推,趴下睡觉。

      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像石子坠井。

      上午第三节,英语抽人上去默写,剩下的自己写在本子上。

      老周站在一旁,报中文,学生写英文。

      姜停月写到“virtual”时,笔尖突然断墨。

      她低头找笔芯,再抬头,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

      “virtual adj. 虚拟的;实际上的”

      字迹瘦劲,带着微微的□□——和季屿舟的物理答题卡上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回头。

      季屿舟仍趴着,左耳压着胳膊,右耳戴了一只新的助听器,金属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老周敲敲讲台:“某些同学注意,别当众作弊。”

      没人敢回头,姜停月却觉得那话像单独扔给自己。

      她耳根发烫,赶紧低头。

      下课,她刚想去打水,桌面多了一颗糖。

      青色糖纸,印着小小的月亮。

      柠檬味。

      糖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撕得极整齐,只有一行:

      “酸,但提神。”

      没有落款,没有标点,却带着他特有的短促语气。

      姜停月把糖攥在手心,糖纸被体温焐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吃,放进笔袋最中间的夹层,和那片染血的碎瓷躺在一起。

      傍晚,教室灯火通明。

      期中临近,所有人被留下来做“自愿晚自习”。

      季屿舟第一次没走。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物理卷,只写选择题,写完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姜停月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改默写本,回来时,班里已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她轻手轻脚进去,却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调了——

      从第三排正中央,移到靠走廊的第四排,与季屿舟成一条斜对角。

      隔着两排桌,一个过道,恰好能看清他半张侧脸。

      她愣住。

      后桌黎音在身后小声说:“老何调的,说让你离讲台近,方便问问题。”

      她点头,心里却明白:

      那是季屿舟的右耳方向,离讲台近,也离他近。

      晚自习第一节,物理小测。

      物理老师把卷子发完,拍拍手:“做完举手,我面批。”

      教室里只剩笔尖刮纸的沙沙声。

      姜停月写到实验题时卡壳,她抬头,看见季屿舟已经举了手。

      老师走过去,俯身拿卷,随口问:“最后一题磁场方向怎么判?”

      季屿舟用食指在桌面划了一道弧线,没出声。

      老师点点头,给他批满分。

      姜停月盯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食指第二关节有一条浅浅凸起的疤,像曾经骨折过。

      她忽然想起那片碎瓷,也是这样冷白、坚硬、带着缺口。

      第二节自习,教室更静。

      季屿舟没再写卷子,他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单手托腮,像在听歌。

      可耳机另一端空着,并没有塞进耳朵。

      姜停月假装翻书,余光看他。

      过了会儿,他把耳机拔下来,线绕了两圈,轻轻放在桌角。

      然后他抽出那本被她塞进去的英语笔记,第一次,在教室打开。

      他看得很慢,指尖在单词上划,偶尔在草稿纸上写点什么。

      灯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道极长的阴影,像一把小扇子,把情绪全部合在里面。

      姜停月忘了挪开眼。

      直到季屿舟忽然抬头,目光穿过两排桌椅,与她直直撞上。

      他没有闪躲,用食指点点笔记封面,又点点自己右耳,唇形无声:

      “谢了。”

      那一瞬,姜停月听见自己心跳放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她慌忙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乱画,等回过神,发现满页纸上都是“Le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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