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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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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读铃响过第二遍，季屿舟才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难得没有踩点，也没有迟到太久，肩上挂着一只黑色单肩包，带子勒得很紧，像要把他清瘦的脊背再折出一道棱角。天色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领口立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姜停月到得早，正把英语书立起来，嘴里念着“as soon as possible”，眼神却不受控地往门口飘。季屿舟踏进来的那一刻，她心脏猛地一坠——像有人从高空推了她一把，失重感灌满胸腔。
季屿舟没看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可经过她桌前时，他忽然停住，指尖在她桌面轻点一下，“嗒”。
很轻，比粉笔头掉在地上的声音还轻，却像敲在她耳膜上。
姜停月怔住，抬头，只看见他背影。季屿舟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动作一顿——里面多了一本笔记，封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柠檬。
他盯着那只柠檬看了两秒，把笔记抽出来，起身，原路返回，停在姜停月桌前。
班里朗读声震天，没人注意这边。
季屿舟把本子放到她摊开的英语书上，又顺手把什么东西压在封面——一颗糖。
青色糖纸，印着细细的弯月。
他没说话，指尖在糖上停留半秒，像确认它不会滚落，然后转身回座。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姜停月却觉得有人把她的呼吸也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颗糖，直到早读结束才伸手。
糖纸被体温熨得微暖，剥开时“沙沙”作响，酸涩的柠檬味冲得她眯起眼。她把糖含在舌尖，酸得牙根发软，却舍不得咬碎。
那一整天，她都像含着一轮月亮——不敢张口，怕一说话，月光就漏出来。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
季屿舟第一次没睡觉，他戴上了助听器，金属耳骨夹在冷白的耳廓上，像一枚薄而锋利的刀片。
班里嗡嗡的翻页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他都能听见吗？
姜停月不知道，她只看见他垂眼写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细线，像把她所有偷偷打量的目光都剪成两半。
她假装背政治，笔尖却在草稿纸上乱画。等回过神，一整页都是“季”字，密密麻麻，像一片拥挤的星空。
她慌忙把纸揉成一团，却听身后有人轻声嗤笑——极轻，像羽毛掠过耳廓。
她回头，季屿舟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笔，目光落在她揉皱的纸团上。两人视线相撞，他眉梢微挑，眼里浮着一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姜停月耳根瞬间烧起来，她飞快转身，把纸团塞进桌肚最深处。可心跳却藏不住，一下一下，像要把胸腔撞出裂纹。
晚自习前，广播里放眼保健操的音乐，班里灯管滋啦闪两下。姜停月去饮水机接水，回来时，桌上多了一张草稿纸——被重新摊平、压直，上面她写过的“季”字被红笔一圈一圈描成螺旋，最中间，多了一行小字：
“看题，我脸上又没有字。——季”
“本来就是一个看你的借口……”姜停月不由得想。
姜停月盯着那行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
她回头，季屿舟正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发旋。
可她知道，他一定没睡。
她转回去，把那张纸夹进日记本，像收藏一张满分试卷。
那天之后，季屿舟开始留在教室上晚自习。
他总是来得最晚，走得最早，却在中间那两个小时里，坐得笔直。
姜停月的位置在第三排，只要稍微侧头，就能从人缝里看见最后一排的他。
季屿舟依旧趴桌子，却不再睡觉。
他面前摊着练习册，草稿纸写得飞快，笔尖“沙沙”地磨着夜色。
偶尔，他会忽然抬头，目光穿过整间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姜停月背后。
姜停月吓得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算题，可草稿纸上又悄悄爬满“季”字。
姜停月偷偷计算过：他一晚能写 6 页数学、4 页理综，外加半套英语卷子；而她一晚上只翻了两页政治，因为余光里全是他。
有一天晚上，她收到第二颗糖——同样的青色月亮糖，压在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上。展开来，是一幅极小的速写：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画着弯弯的月亮，手腕处，一颗小小的泪痣——和她右手腕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背面，一行钢笔字，笔锋凌厉：
“别总偷看我，专心写题。——季”
姜停月把那张便利贴贴在日记第一页，和第一颗糖的糖纸并排放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黑暗的电影院里，屏幕终于亮起，主角在光影里，对她伸出手。
而她，想回握，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这场来之不易的放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把九点半的夜色“铛”一声劈开。
姜停月慢吞吞地收拾，等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才缓缓起身。
灯管晃得人影发白，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
季屿舟。
他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拎着水杯，也不看她，只微微侧身，让她先过。
走廊的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她脚尖。
姜停月屏住呼吸，从他身侧擦过。
两人肩膀相距不到十厘米，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柠檬味——和她嘴里那颗糖一样的味道。
她忽然鼓起勇气，小声说：“……谢谢你的糖。”
季屿舟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右耳的助听器在灯下闪了一下。
良久，他“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姜停月听见了。
她回到宿舍，把糖纸展平，夹进日记本第一页。
纸面上，她用铅笔轻轻描下那枚月亮，然后在旁边写：
“11月 12日，晴。
他今天‘嗯’了一声。
我听见啦。”
凌晨零点七分。
姜停月缩在床上，借手机背光又把糖纸看了一遍。
银粉刮掉了一点，月亮缺了口，像被谁偷偷咬过。
她把糖纸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立刻烫手似的重新塞回日记本。
第二天，天还没亮。
姜停月已经轻手轻脚地下床，背包里装着连夜多抄的一份英语范文。
她比平时又早了十分钟。
教学楼走廊空荡，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像被她脚步声叫醒。
到了高二（7）班门口，她蹲下身，把折好的范文往门底缝里塞——
动作做到一半，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
她重心不稳，膝盖“咚”地磕在门槛。
疼得眼泪瞬间上涌，可她顾不上，抬头——
季屿舟。
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低，只露出苍白下颌。
助听器在耳骨上反着冷光，像一枚小小警示灯。
他垂眼看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又在塞什么？”
姜停月慌得把稿纸往背后藏，结果“嘶啦”一声，纸被扯成两半。
季屿舟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眉尾很轻地挑了一下。
“英语范文……”她声音发颤，“老师说要……要签字，我顺路……”
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季屿舟没拆穿，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姜停月硬着头皮进教室，把皱巴巴的半张纸放到他桌上，转身就想逃。
“等等。”
她僵在门口。
季屿舟走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新的草稿本。
封面是天青色，同样印着一枚小小月亮。
他把本子递给她：“换你的。”
姜停月愣住。
“字太丑。”季屿舟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评价天气，“我之后再重新抄一遍。”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趴回桌上，只留一个黑色后脑勺。
姜停月抱着那本天青色草稿本，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回到座位，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遒劲利落：
“糖，酸的。”
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季”字。
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教室里人影稀稀拉拉。
姜停月掏出天青色草稿本，把白天抄好的范文贴在里面，还配了手绘边框：
柠檬、月亮、一只戴助听器的简笔猫。
她做贼似的溜到最后一排，刚要把本子放回季屿舟抽屉，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住桌沿。
“又偷偷摸摸？”
季屿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贴着她耳廓。
姜停月吓得差点把本子扔了。
季屿舟另一只手接过草稿本，翻开，目光在那只简笔猫上停了两秒。
“很像。”他评价。
姜停月脸红到耳根：“……像什么？”
他没答，只把本子放进抽屉，又顺手从兜里掏出什么，抛给她——
一颗糖。
还是柠檬味，青色糖纸，月亮标志。
只是这一次，糖纸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猫耳朵，别哭。”
晚自习铃响。
姜停月回到座位，拆开那颗糖。
酸涩再次漫上眼眶，她却笑得弯了眼。
草稿纸上，她写下一行字，撕下来，折成小小方块。
“其实，柠檬糖也没那么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