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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班主任把一张淡蓝色的志愿表摊在讲台。

      纸面覆着暗纹,像极薄的冰,一捏就碎。

      “文理分科,过几天上交,不可涂改。”

      不可涂改——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四枚钉子,提前钉死所有退路。

      程意坐在第三排,阳光从左侧窗射进来,照得纸面浮起一层毛边。

      那一瞬,她听见自己下颌“咔”地一声轻响——

      原来人紧张到极点,连骨头也会说话。

      “小阿意,你打算选什么啊?”

      程意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了一眼沈羡……

      沈羡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肩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却不在黑板上,而是穿过半个教室,落在程意身上。

      她垂着眼,指尖在“文”与“理”之间来回蹭,像在给一条看不见的绳子量尺寸。

      半晌,她把表格翻过去,背面朝上——仿佛只要看不见,选择就不存在。

      “我……还没想好。”

      声音轻得像粉笔灰,一出口就飘到空中,被阳光照得无所遁形。

      江淮穗“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在给她的犹豫让路。

      江淮穗不再追问,只是侧过身,把胳膊搭在程意的椅背上,像搭起一道无声的屏障。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把表格拍得啪啪响,有人已经掏出圆珠笔,在“理”字上狠狠画了个圈,力透纸背,像给自己判了无期。

      程意盯着那人的笔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圆圈像一口井,黑得连回声都没有。

      “其实……”江淮穗低声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你作文每次都被印成范文,老徐昨天还在办公室说,你要是选理,他能把讲台吃了。”

      程意笑不出来。她知道江淮穗想替她搬出所有“应该”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像被晒化的糖,黏在心上,越拉越长,却怎么也盖不住底下“咯吱”作响的裂缝。

      “我哥说,理科就像一条直梯,一眼能望到顶;文科是螺旋梯,转着转着就晕了。”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可直梯也有可能中途断电。”

      程意被她这比喻逗得唇角一动,却没能笑出来。她抬眼,看见讲台上的班主任正低头整理一沓回执,侧面被窗棂切成两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影里。那一瞬,她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也撕成两半,一半去读文,一半去读理,是不是就能逃过这场“不可涂改”的审判?

      “小阿意。”江淮穗又叫她,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我妈已经替我决定选了理,她说‘以后好找工作’。我点头,是因为我懒得吵。”她耸耸肩,“可你不一样,你点头或摇头,都会在心里先过一遍秤。”

      程意没接话,只是用指甲在桌沿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像给空气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那道口子里,忽然涌进很多声音——

      母亲昨晚在厨房切菜,刀身贴着砧板,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在给命运打拍子:“文科?阿意你要好好想好你爸当年就是文科,现在倒好,连个编制都考不上。女孩子,学理,保险。”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音量调得不大,却刚好盖过她的反驳:“理综提分快,赛道清楚。却不一定适合你。小阿意不管选什么我们都支持你,但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杀出去……”

      刀声、电视声、抽油烟机的轰响,混成一条灰扑扑的河流,把她连人带梦冲得站不稳。

      ……

      “江淮穗。”程意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选了文,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很没用?”

      江淮穗愣了一下,随即把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像要钻进她心脏里去看个究竟。

      “蠢什么蠢?”她轻声骂了一句,尾音却发颤,“你以为我没想过叛逃?我妈说‘好找工作’,可没人问我想不想找那份工作。”

      江淮穗叹了口气,随即抬手,啪地一声弹在她额头上。

      “笨蛋。”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全班的嗡嗡。

      “你把‘有用’两个字是谁发明的,喊来跟我当面对质。要是他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用得恰到好处,我江淮穗把名字倒过来写。”

      程意被弹得眼眶一热,低头揉额角,掩住忽然涌上的潮气。

      “再说……”江淮穗把身子又侧过去一点,替她挡住半束阳光,“你以为讲台那位爷真敢吃讲台?他上次啃个玉米牙都塞了三天。老徐要是敢吃,我就敢给他递酱油。”

      程意噗地笑出声,声音短促,像雪地里踩裂的第一道缝。

      笑声刚落,后排忽然传来“嘶啦”一声——有人把表格写错,狠狠撕下一角。那声音尖得刺耳,像布匹被扯开,露出里面苍白的线头。

      程意盯着那道裂缝,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表格重新翻回正面。

      纸上的“文”“理”两个字并排躺着,像两条岔路,安静得近乎残忍。

      她伸手,却不是去拿笔。

      指尖先落在“文”字上,像触到一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瓦——不烫,却足够让她缩了一下。再移向“理”,墨迹微微凸起,像一道闭合的闸门,只要用力按下去,就能听见“咔哒”一声锁死。

      她忽然想起上周六的午后。

      图书馆旧架最底层,那本《唐宋词选》被抽出一半,书脊裂了口,露出里面毛茸茸的纸纤维。她蹲得腿麻,还是把它抱在怀里,像抱起一只受伤的猫。翻到《浣溪沙》,正好有一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毫无道理——好像有人提前在几百年前帮她把话说完了。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余音顺着血液一路爬进耳膜,至今没散。

      程意把指尖收回来,像被那声余音烫到。

      她抬眼,望向教室后墙那块褪色的红榜——上学期期末,她的名字挂在“语文单科第一”后面,墨迹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块久无人认领的墓碑。

      而沈羡的名字,在“物理”那一栏,稳稳地悬在第一,像一枚钉进墙里的钉子,风也撼不动。

      她忽然想:如果红榜是一张车票,她和沈羡,是不是早就站在不同的站台?

      程意收回指尖,把两只手掌合拢,悄悄夹在膝盖之间,像要把那一声“铮”的余音也一并夹住,不让它逃。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秒——不是真的无声,而是所有嘈杂被抽走低频,只剩高频的“嘶——”在耳膜里拉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铜锣,锣面越来越烫,几乎要把肋骨烙出形状。

      她抬眼,再次看向沈羡。

      沈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笔,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整个人向后靠上白墙。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像一排细小的栅栏,把情绪关得严严实实。可他的目光仍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像一根无声的弦,绷得极紧,却又不肯先断。

      夜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像被拉掉电闸,灯一盏盏熄灭。

      程意把书包背得很低,拉链头“嗒啦嗒啦”敲着腿,像给她打拍子。

      回家那条小巷没有路灯,只有别人家厨房的灯在窗格里漏出来,一格一格,像切好的黄油。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每一步都把“文”或者“理”踩碎,再拼回,再踩碎。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她咳一声,黑暗没理她。

      于是她就黑着开门,黑着换鞋,黑着进房,直到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沈羡】:到家没?

      屏幕的光猛地扑到她脸上,像考场里突然拉开的窗帘。

      她没回,先把自己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才慢慢打字。

      【程意】:到了。

      对面正在输入,停,又输入,再停。

      最后只蹦出一句——

      【沈羡】:那张纸,你填了没?

      程意盯着光标一闪一闪,像等心跳复位。

      她忽然想起傍晚教室窗外那道夕阳,沈羡的肩膀被镀上的边——如果她现在伸手,还能不能摸到那层光?

      【程意】:没。

      【程意】:你呢?

      沈羡甩过来一张照片。

      他的表格平铺在木质桌面上,一盏台灯压出一个圆,圆心落在“理”字上,墨迹早干了,像一块结痂。

      【沈羡】:我妈盯着我当场写完。

      【沈羡】:笔盖都没让我盖,怕反悔。

      程意把图片双指放大,指肚蹭过屏幕,那“理”字被蹭出一道雾,又很快复原。

      她忽然觉得那像一扇已经上锁的门,而钥匙被沈羡自己扔进了锁芯里。

      【沈羡】:其实我堂哥去年就说过,

      【沈羡】:“选理吧,至少以后咱们还能在一个城市。”

      城市。

      程意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含一颗未化的薄荷糖,凉得她舌尖发麻。

      【沈羡】:小阿意?

      【沈羡】:睡着了?

      屏幕快要暗下去,程意赶紧戳一下。

      【程意】:在。

      【程意】:沈羡,如果——

      她打到这里,忽然停住。

      对面像感应到她的呼吸,也安静了。

      良久,沈羡发了一张动图:一只猫把倒扣的纸杯顶开,里面空空如也。

      【沈羡】:我哥还说,

      【沈羡】:“志愿这玩意儿,其实就是纸杯,”

      【沈羡】:“你以为扣死了,其实一爪子就能掀。”

      程意噗地笑出声,在黑夜里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翻身坐起,把台灯拧到最暗,昏黄的一圈刚好裹住桌上的淡蓝表格。

      纸角微微卷起,像想逃跑。

      这时沈羡又发来消息。

      【沈羡】: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程意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她犹豫了。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那短短一行字,比“文”“理”两个字加起来还要重,压得她腕骨发酸。

      她深吸了口气,像把胸腔里那面铜锣最后一声余震也压回锣面。

      拇指在屏幕上悬得发颤,却终究没落下。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屏幕的光被掐断,屋里只剩台灯昏黄的一圈,像给世界按下“静音”。

      纸上的“文”字,被她用指腹轻轻描了一遍,墨迹微微起毛,像一条旧地毯,藏满了她偷偷跑进去过的午后——图书馆最底层、裂了口的《唐宋词选》、晒到褪色的红榜、沈羡肩上那层淡金色的边……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的夜晚,她偷偷把两本志愿指导书塞进书包,一本封面写着“理科就业全景”,一本写着“文科未来地图”。夜里十二点,她趴在床上对照手机里的院校分数线,用红笔在“中文”“新闻”“历史”旁边画星星,又在“电子信息”“自动化”“航空航天”旁边写“稳”。画着画着,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脸颊压着书页,嘴角被纸边硌出一道红印,像被命运轻轻扇了一巴掌。

      那道红印此刻还在,只是淡了,成了皮下隐约的痒。

      她收回手,把表格调转一百八十度,让“理”字正对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慢、极轻的动作——

      像把耳朵贴在一扇未知的门上,偷偷听里面的心跳。

      她拿起笔,笔帽“咔哒”一声弹开,在寂静里脆得吓人。

      笔尖悬在“理”字上方,离纸面只剩一毫米,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一毫米里,她忽然听见很多声音——

      母亲切菜的“哒哒哒”;父亲新闻联放的“沙沙沙”;老徐拍桌子“砰”一声:“程意,你作文不选文,我吃了讲台!”;江淮穗弹她额头“啪”一下:“笨蛋!”;沈羡在黑暗里打字“嘀嗒、嘀嗒”:“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所有声音叠成一条窄窄的隧道,隧道尽头,是沈羡肩上那层光。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害怕的,原来不是“选错”,而是“选完”。

      台灯的光圈缩成一只昏黄的茧,把她和那张淡蓝表格一并裹住。

      纸角仍微微卷起,她伸手,用指腹一点点把它压平,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如果选了理,就能和沈羡留在同一座城市。

      ——如果选了文,就能听见自己身体里那根弦继续响下去。

      两条路,一条是“可能”,一条是“听见”。

      程意的心很乱。

      程意把笔帽重新扣上,“咔哒”一声脆响,像给隧道尽头的那束光上了锁。

      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沈羡最后那句“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光标一闪一闪,像不肯走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慢慢敲:“我会考虑的……”

      对面几乎秒回,像一直守在黑暗里。

      【沈羡】:好,晚安,早点休息。

      程意盯着那行“晚安”,像盯着一扇已经合上的门。

      门缝里还漏着一点光,却不再照她。

      【程意】:晚安。

      她按下发送,屏幕的光像被夜色吸走,一下子暗到底。

      屋里只剩台灯那圈昏黄,像一口倒扣的纸杯,把她扣在原地。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沈羡那句“好”也一并压住。

      可那声音反而在棉絮里生根,顺着耳廓往上爬,爬成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她后脑勺的头发——

      一拽,就是一整夜。

      ……

      凌晨四点二十,天还没亮,程意已经睁着眼。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青白,像刀口,把黑夜划得翻卷。

      她轻手轻脚下床,从书包最底层摸出那张淡蓝表格。

      纸角又卷了,像不服输的浪花。

      她把它铺在地板上,用课本压住四角,然后盘腿坐在前面,像给一张遗像守灵。

      台灯被拧到最暗,刚好照出纸面暗纹——

      那些冰裂纹,此刻像一张网,把她所有心跳一网打尽。

      她伸手,把笔帽再次拔开。

      “咔哒”一声,比夜里任何一次都脆,像给世界打了个响指。

      笔尖悬在“理”字上方。

      一毫米。

      零点五毫米。

      她甚至感觉笔珠已经吻到纸面,只要再沉一点点,就能听见“嗤”的轻响——

      那是墨水渗进纤维的声音,也是门闩落锁的声音。

      可就在那零点五毫米里,忽然挤进来另一道声音:

      极轻,极远,像从图书馆最底层、裂了口的《唐宋词选》里传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手腕一抖,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粒墨痣,小得像泪,却迅速晕开,把“理”字的右半边糊成一只黑色的蛹。

      程意盯着那粒蛹,忽然喘不过气。

      她猛地抬手,把笔甩到一边。

      笔滚到地板中央,停下,像一根用完的火柴。

      她抱起膝盖,把额头埋进手臂,声音闷在胸腔里:

      “……对不起。”

      不知道在向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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