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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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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躲避沈羡。
大课间,他照例抱着篮球从三楼下来,程意蹲在楼梯口假装系鞋带——其实鞋带早就系成死结。
程意盯着他的脚踝:
——白色袜子边缘有一圈深蓝色横纹,那是他常穿的款式。
——左脚踝骨比右边凸出一点,据说是在初二滑雪摔的。
他一步两级台阶,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里面T恤的边。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数:
1、2、3……一共七级台阶,他用了四秒。
四秒,足够她把“我喜欢你”在心里默念三遍,又全部咽回去。
等他背影消失,程意才起身,却发现因为蹲太久,小腿麻得像灌了铅。
那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抛物线”,她在草稿纸上画一条开口向下的曲线,在旁边写:
“如果我喜欢你也能抛物线一样抛进你怀里就好了。”
写完,用涂改液整段涂白,像把骨灰撒进雪地。
五月三号上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老赵把一张《文理分科志愿表》拍在她桌上。
“程意,你文科排名年级第3,理科第127,别告诉我你还要纠结。”
程意盯着那行“志愿”后面的空白格子,拿0.5中性笔,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坑,墨水晕成一朵乌云。
——选文,就能继续留在顶层教室,离他两层楼远。
——选理,就能和他去同一层楼,可她的数学会在第一次月考就露馅。
露馅之后,他就会发现:
“噢,原来程意不是只会写‘睫毛句号’,她也会考不及格。”
程意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不及格。
她想让沈羡永远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挺好听”。
放学后,程意一个人去了实验楼背后的空楼梯。
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回声,适合把“不可涂改”四个字拆成一笔一划,再慢慢揉皱。
她蹲在最暗的台阶,把志愿表铺在膝头。
第一栏“文科”前面, already 印着一枚小小的 □,像等待口红的唇印。
她掏出中性笔,笔尖在“理科”□上方悬停——
墨水太重,0.5 的滚珠颤了一下,啪,一滴墨落在纸背,
像一颗来不及命名的流星,砸进冰面,
砸出个小小的、黑色的窟窿。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沈羡在雪夜写下的“127”——
原来有些数字,注定只能用来被覆盖,
而不能被擦除。
程意最后还是选了文。
五月五号,公告栏贴出分科总表。
公告栏前,人群拥挤,她踮起脚尖,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熟悉的字眼。
程意被挤在人群最外圈,听见前面女生说:“沈羡肯定理科二班啊。”
另一个女生说:“听说他们班班主任直接内定他当班长。”
她踮脚,终于看见“文科一班”名单里,“程意”两个字像两粒孤岛。
而“理科二班”那块,沈羡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黑体加粗。
那一刻,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她只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
像潮水瞬间退出海床,露出所有丑陋的礁石。
程意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
背后有人喊:“程意,你选文了?太可惜,你化学其实也不差——”
她没回头。
风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像白旗。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在他和她之间悄然拉开。
放学时,沈羡在车棚等她。
走近就看到沈羡正单脚撑地,靠在柱子上,脚尖碾着一片梧桐叶。
叶子碎成三瓣,叶脉清晰得像掌纹。
程意推着车,故意绕远,却被他叫住。
暮色里,他单肩挎着书包,脚尖碾着地上一片梧桐叶。
“程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没选理?”
她攥紧车把,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文科轻松呀,你知道我数学烂。”
其实是假话——程意数学烂,但文综更烂;她只是想留在顶层教室,离他两层楼远,这样就不会在走廊迎面撞上,就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偷看他。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起的黄灯笼。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平行。
到校门口,他忽然说:“以后不在一个班了,有事……可以找我。”
程意“嗯”了一声,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平行线真好,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远离。”
写完后,她把那一页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只极小的纸飞机,
塞进笔袋最底层——
那里还躺着雪夜那束光柱的灰烬,
以及 127 被涂改成 1 的铅笔屑。
纸飞机尖头抵着橡皮擦,
像一艘找不到港口的船,
却固执地,把航线对准理科二班。
而程意,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颗珍贵的宝石,小心翼翼,却又满心欢喜。
文理分班后,实验楼楼梯成为她新的“暗道”。
每天晚自习下课,她会绕远路,从理科二班门口经过。
脚步故意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条冬眠的蛇。
他坐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背脊挺直,像一面拒绝靠岸的帆。
程意假装系鞋带,从门缝往里看——
只能看见他右肩,以及耳后那粒褐色小痣,像黑夜漏光的一点星屑。
鞋带系了十秒。
十秒里,程意完成一次无人知晓的潮汐。
起身,然后拍一拍膝盖,把涨潮的声音,重新塞进校裤口袋。
午休铃一响,她假装去小卖部,实际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公告墙。
玻璃橱窗里,新贴了一张“暑期数学竞赛获奖通报”。
沈羡的名字排在第一行,黑体加粗,像一把刀,把玻璃硬生生划出口子。
照片是统一拍的——蓝底,他穿校服外套,领口微敞,锁骨露出一截。
程意盯着那颗褐色小痣,它落在照片里变成一粒微尘。
她转身,却在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
校服宽大,影子瘦长,像一条被拉错的弦。
那一刻,程意忽然明白:
平行线不是不会相交,
而是相交之后,
必须假装从未看见。
七月初,学校开放图书馆天台。
程意揣着那只折成纸飞机的日记页,趁午休溜上去。
天台风很大,像有人把冬天对折,再用力甩动。
她站在围栏边,把纸飞机尖头对准理科二班的方向——
却迟迟不敢松手。
风把纸飞机吹得哗啦作响,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劝:
“飞吧,飞吧,飞出去就自由了。”
程意闭眼,然后小心翼翼的松手——
纸飞机飞出不到三米,被风垂直拍向地面,
像一条被折断的平行线,
一头栽进天台排水沟,
再不见光。
程意蹲下去,捡回那只湿透的纸飞机,
展开,字迹已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像志愿表那滴墨,
像实验楼楼梯口,
像所有来不及命名的流星——
最终,都回到她的掌心,
变成一条再也飞不起来的,
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