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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   六年后,高中百年校庆的消息如同一封迟来的信,悄然落在程意的生活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偶然看到校友群里的通知。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岁月封存的片段,像老电影般在眼前闪现。

      程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去。

      不再为了谁,只为自己。

      再次回到那所熟悉的校园,仿佛时光倒流。校门口的梧桐树又高了一截,老教学楼的墙壁爬满了青藤,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增添了几分韵味。

      她穿着简洁的套装,站在校庆的签到处,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有的校友热情地打招呼,有的则只是微微一笑,匆匆而过。

      直到程意看到他。

      他站在后台的角落,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还是程意熟悉的模样。

      “程意。”他递给程意一杯温水,声音温和如旧。

      程意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的婚戒,那冰冷的金属让她微微一颤。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

      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校友宴设在当年老图书馆的二楼。那幢红砖楼被重新粉刷过,窗棂刷了米白漆,灯光一打,倒像新嫁娘遮了头纱,看不出年纪。程意跟着指示牌往里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声——咚、咚、咚——和当年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拐进宴会厅,第一眼就看见沈羡。

      他站在签到墙前,左手替身边的人拎着包,右手执笔,俯身写下“沈羡”两个字。笔锋比高中时更稳,收笔却仍旧习惯性地往上一挑,像要勾住什么。写完他把笔递给他妻子——那个照片里扎马尾的姑娘,如今挽了低发髻,露出细长的颈,耳侧两粒珍珠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接过笔,侧头冲他笑,唇形无声地说了“谢谢”。沈羡便也笑,眼角弯出三条褶子,像被岁月精细裁剪过。

      程意立在门口,忽然觉得脚下那块大理石空了一块,人直直往下坠。

      直到班长拍她的肩:“程意,发什么愣?进去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沈羡回头。

      他又看见程意,愣了半秒,随即点头,礼貌而克制,像对待任何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同学。程意也点头,嘴角提前彩排好的弧度完美无缺。

      圆桌按照姓氏拼音排,程意姓“C”,他姓“S”,本该隔了半张宴会厅。可百年校庆回执表上,她鬼使神差在“是否愿意接受调座”一栏写了“否”,于是被安排到主桌——优秀教师、杰出校友、捐赠人那一席。

      沈羡作为青年科学家代表,也在这里。

      落座时他替程意拉椅子,手掌在椅背上微微停顿,像确认什么。

      她低头道谢,声音卡在喉咙里,只露出一段光滑的脖颈——昨晚涂的粉底被灯光照得惨白,像一截被岁月漂过的骨。

      菜单是定制的,封面烫金印着校徽。程意翻开第一页,就听见他妻子在右手边轻声念:“酒酿桂花圆子,我记得你本科时最爱。”

      沈羡“嗯”了一声,嗓音低而暖:“现在不敢多吃,胃不好。”说完他抬眼,目光越过她,掠过程意,像风掠过湖面,不带重量。

      热菜上得很快。

      松鼠鳜鱼端上来时,转盘转到他面前。

      他夹了一块,筷子在酱汁里停了一停,最终落进程意面前的骨碟。

      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替程意把橡皮递到桌角,自然到谁也没发现。

      鱼肉冒着热气,酱汁在灯光下泛出琥珀光,程意盯着它,忽然想起高二那次春游,他偷偷把午餐里唯一一只鸡腿夹给自己,说“你太瘦了”。后来回校的大巴上,她隔着两件校服外套,摸到那只鸡腿的形状,一路没松手。

      “程意,听说你在伦敦读博时拿了最佳论文奖?”旁边一位老教授侧头问。

      程意连忙收回神,把鱼肉推到一边,笑着应答。

      余光里,沈羡的手指正摩挲着杯沿——那是他解不出题时的小动作,如今用来掩饰什么?程意无暇分辨,只能把背挺得笔直,让每一句话都像在英文学术会议上发表过那样无懈可击。

      酒过三巡,屏幕上开始放校友祝福视频。

      轮到沈羡时,镜头里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江大某实验室门口,背后是一排冷光仪器。他讲量子通信,讲团队,讲“感恩母校培养”,最后一句“我在江大等你们”被剪进去,惹得台下学弟学妹一阵起哄。

      视频结束,灯光重新亮起,程意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下,像雪夜路灯下那粒钻进自己眼睛的雪。

      甜品上来之前,主持人邀请几位代表上台切百年校庆蛋糕。

      沈羡被叫上去,他妻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并肩握着刀,刀刃落下时,全场鼓掌。

      程意跟着拍了两下,掌心发麻。蛋糕是翻糖做的,顶层塑着老校门,门楣上“百年树人”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高三某个晚自习,他趴在窗台上写竞赛草稿,写完顺手在玻璃雾气里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回头冲自己笑:“以后要是真拿了奖,我就回母校捐一片林子。”

      如今那片林子还没影,他却先成了被刻在蛋糕上的名字。

      切完蛋糕,音乐换成校歌。

      前奏一响,所有人自发起立。

      程意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歌词被回忆挤得变形,像被水泡过的信纸。

      沈羡站在她对面,隔着半张桌子,声音依旧清冽:“太行之阳,黄河之东……”他妻子不会唱,便侧头看他,目光柔软得像要滴下水来。

      程意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编的那根红绳——高三最后一个冬天,我熬到凌晨三点,拆拆编编十几次,只为让结扣更平整。最终没送出去,被锁进抽屉,和日记本躺在一起。如今那红绳却出现在他手腕上,颜色旧了,绳结却紧,像一段被岁月拧紧的叹息。

      校歌结束,掌声雷动。

      程意趁乱离席,去洗手间补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锋利,口红却有些花。

      她抽了张纸,一点点擦,像要擦掉所有不该有的颜色。

      身后隔间门响,他妻子走出来,洗手时对程意点头微笑。

      她回以微笑,两人并肩站在镜前,像两株被移植到不同水土的植物,根系早已天差地别。

      “您和沈羡……高中时同班?”她忽然问。

      水流哗哗,程意“嗯”了一声。

      她甩甩手,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他总说,三班是他待过最温暖的集体。”

      程意笑笑,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一直想谢谢您——他保研那年,情绪最低落,说实验卡了半年,差点想转硕。后来不知收到谁寄的明信片,就贴在实验室抽屉里,写着‘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远离’。他一看就乐了,说‘原来有人比我还倔’,之后咬牙坚持下来。”她偏头看程意,眼睛弯成月牙,“那句话,是您写的吧?”

      程意手指一颤,口红断在指腹,像一截被折伤的血管。

      那明信片是江淮穗寄的,没署名,只写了那句曾在日记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话。

      程意也是在之后和江淮穗的一次聊天中套出来的。

      她原以为他收不到,即便收到也认不出,却忘了他一向擅长从碎片里拼出完整图形。

      “抱歉,您可能记错了。”程意抽出纸巾,擦掉那截红,声音平稳得像在拒稿。

      她也不追问,礼貌地点头,先一步离开。

      程意回到宴会厅时,人已散去大半。沈羡站在门口,正和几位老师寒暄。

      她绕到另一侧,想悄无声息地溜掉,却被班长喊住:“程意,一起合个影!”话音未落,他已被拉到自己旁边。

      摄影师是学生会志愿者,举着相机喊:“来,看镜头——三、二、一!”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沈羡忽然侧头,嘴唇贴着我耳廓,声音轻得像六月的雪:“那年……我把它夹进了《诗经·陈风》。”

      程意呼吸一滞,镜头已经定格。

      照片里自己微微睁眼,像被突如其来的光吓到;他则笑得含蓄,眼尾褶子藏住所有旧年风雨。

      散场时他坚持送程意。

      地下车库很静,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水泥墙壁之间,像被放大的心跳。

      上车前他忽然说:“其实那年……”

      程意打断他:“沈羡。”

      夜灯照下来,她看见沈羡睫毛上沾了车灯的光,像那年雪夜的碎片。

      “我都知道。”程意笑了笑,拉开车门,“但有些事,不说比较漂亮。”

      车子驶出车库时,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

      电台里在播放《后来》,程意伸手关掉,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感情,就像一场未完成的梦,醒来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转过两个路口,红灯亮起。程意踩下刹车,低头看见方向盘上落了一粒粉绒——是合欢。不知何时黏在袖口,一路跟自己逃到这里。

      程意捏起它,对着路灯看,忽然想起六月的校园,想起那封没署名的信,想起《诗经》里被夹得平整的扉页。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承认: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早已在岁月里长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学会了安静地疼。

      就像合欢终究会落尽,而羡意——

      永远只是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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