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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大一的深秋,宿舍熄灯以后,整栋楼像被拔掉了电源,只剩走廊的应急灯在墙根处泛着幽绿。

      程意窝在上铺,把床帘拉得严丝合缝,手机亮度调到最暗,反复点开班长发来的那张合照。照片拍摄于江大图书馆的台阶,正午的阳光带着北方特有的锋利,沈羡站在中间,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被镜头放大成一条极细的暗红,像一条凝固的静脉。他身边的女孩子侧着脸,马尾被风吹得扬起,发梢扫过他的肩,她盯着那一处,忽然觉得痒,抬手去挠,却抓到一手心的冷汗。

      她把照片保存,又删除,再保存,再删除,最后只留下一张截掉人脸的局部——只剩他腕上的绳与图书馆大理石台阶的冷白。

      凌晨一点零七分,她第三次把那张只剩腕绳与石阶的局部图设成锁屏,又在一分钟之内换回原图。

      黑暗里,屏幕最后一次熄灭时,她听见下铺的许婧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句:“程意,你是不是又胃疼?”

      她含住一声“嗯,没事我缓缓就好……”,却把身体蜷得更小,像要把整个自己塞进屏幕里那道窄窄的白光。

      第二天是校运会,宿舍早六点炸开了锅,程意顶着黑眼圈去举牌。

      许婧担心地问她,“没事吧?”

      程意摇了摇头,“没事,小问题。”

      开幕式走方阵,音乐震天响,广播里念到“经济学院”时,她跟着队列踏过跑道,阳光像一桶冷水浇下来,她突然想起照片里那条红绳,想起它被日光映得发亮,想起那女孩的发梢扫过他肩——那一幕像一根倒刺,卡在程意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举着牌子,一步一步踩得极用力,仿佛要把跑道踏穿,好让地心引力把自己整个人吸进去,吸到再也看不见那根红绳为止。

      下午没项目,程意一个人去了北馆。图书馆刚开馆,暖气混着新书油墨味,她把背包扔在角落,鬼使神差地走到中国文学区,食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暗红色硬壳的《诗经》上。抽出来,翻开扉页,却看见一行铅笔字,浅浅地凹在纸纹里——“程同学,我喜欢你。 2016.11”。

      程意愣住,指尖发颤,像被烫了一下。那字迹她太熟悉:高一发课本,他在自己扉页写“程意”两个字,也是这样的收笔,尾锋微微上扬,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鱼。

      程意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唐——原来她偷偷把他写进日记、画进课本、编进红绳的同时,他也曾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同一本书;到而今隔着两座校园、一千四百公里,却曾在同一页纸上擦肩而过,像两列对开的地铁,隔着防弹玻璃,短暂地灯影交叠,然后各自呼啸而去。

      程意把书放回去,却怎么也塞不进原来的缝隙,好像那一行字让书膨胀了一圈。

      最终她把书抱在怀里,走到借阅台,刷了校园卡。机器“滴”一声响,像替她做了某个决定。

      那天晚上,程意没有回宿舍,而是带着书去了24小时自习室。

      凌晨两点,室管来关灯,她挪到走廊,坐在消防栓旁边,借着应急灯把《诗经》翻到《郑风》那一章,有一篇《出其东门》,她小声念:“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却执拗地一遍遍重复,像在喉咙里磨一把刀,把每个字都磨得锋利无比,好让它们能一刀一刀把胸腔里那团湿棉花割下来。割到最后,程意靠在墙上,头顶的应急灯忽然滋啦一声灭了,整个走廊黑得像是被塞进抽屉。

      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却悄无声息,像一场雪崩落在深海,没人听见,也没人需要听见。

      后来程意养成了习惯:每周三下午没课,就去北馆借那本《诗经》。它像一个秘密坐标,把她大一那一年所有无法言说的潮汐都锁在纸纹深处。

      程意从不把书带回宿舍,只在三楼靠窗的固定座位读到闭馆,再把书留在原位,仿佛这样下一次它还会等着自己。

      有一次读到《陈风·月出》,窗外忽然下雪,程意抬头,看见玻璃上凝着一层雾,她伸出手指写下“沈羡”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和当年他画在草稿纸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写完,她用手背擦掉,雾气重新合拢,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覆没。

      期末考试周结束,C大零下十度,程意踩着积雪去还书。那天图书馆人极少,她把书插回书架,却摸到书脊背后凸起一块。抽出来,翻开,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江大图书馆的索书条——白底红格,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如果哪天你读到这页,程同学,可以别再躲我了吗。——沈羡 2017.11”

      程意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书架间撞出回声,像那年教室里她心跳撞在胸腔的声音——咚、咚、咚。

      她把索书条撕下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粒米大小,然后塞进《诗经》的装订线里——让它永远留在那里,像一粒被琥珀封住的尘埃,再也不会疼,也不会亮。

      走出图书馆时,雪已经停了,天色暗得像一块冷却的铁。

      程意抬头,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像从未存在过。

      那一刻她终于承认: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早已在岁月里长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学会了安静地疼。而那条红绳——无论在他腕上,还是在自己抽屉里——都只是一条被时间拉长的静脉,一端连着十七岁的雪夜,一端连着二十岁的雪停,中间是他们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脚步踩进雪里,脚印很快被风抹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迟到的灯笼。

      程意没有回头。

      她把那本《诗经》还掉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北馆三楼。

      图书馆的索书条被程意撕碎后,一部分留在《诗经》的装订线里,另一部分被她带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上铺,把碎成米粒大小的纸屑一粒粒塞进空药瓶——那是校医院开的维生素B2,瓶身贴着“一日两次,一次两粒”的蓝色标签。纸屑太轻,落进去像雪掉进井里,无声无息。

      程意拧好瓶盖,摇晃,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那年雪夜他喊自己名字时,雪片落在彩带上的声音。

      程意突然明白:原来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最终都会被自己亲手做成标本,锁进一只只看不见的玻璃瓶,再贴上“已痊愈”的标签,放进抽屉最深处,好让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可以自欺欺人地拧开瓶盖,听一听回声,然后告诉自己——“没事了”。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大二那年,程意选了校史馆的勤工助学岗,每周三晚上去整理校友档案。校史馆在老图书馆地下一层,暖气常年不足,灯光也昏黄,像被时间泡旧的胶片。

      她的工作是给历届毕业生学籍卡排序,再把缺失的信息补录进电脑。

      那叠卡片里,她翻到沈羡的那一张:二寸证件照贴在左上角,他穿着白衬衫,嘴角抿得很紧,眼尾却微微下垂,像没睡醒,又像在忍耐什么。

      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手机号码,字迹和他当年写“程意”时一样,尾锋上扬。

      程意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条被时间晒干的河床,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自己——在楼梯口假装系鞋带,只为看他跑过拐角时扬起的校服下摆;在食堂用筷子戳米饭,只为听他和别人讨论保送名额;在雪夜里把红绳塞进兜里,却终究没递出去。

      原来他们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一千四百公里,隔着一本《诗经》的纸纹,却仍在同一张学籍卡上再次相遇——像两枚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重叠,却永远无法再扇动。

      程意把学籍卡塞进扫描仪,屏幕亮起蓝光,照片被一寸寸吞噬,像被时间重新洗一次牌。

      扫描完成后,她把卡片放回卡槽,却用指甲轻轻刮掉了背面的手机号——铅笔屑落在地上,像极细的雪。

      那一刻,程意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原来真正的告别不是撕照片、删好友、拉黑号码,而是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知晓的地下室,用指甲刮掉一串永远不会拨打的数字,再平静地把卡片归位,好让下一次翻到这里的人,只看见一个干净的、被时间漂白的沈羡。

      大三那年冬天,程意去江大参加跨校讲座。

      结束后,她一个人绕着主楼前的广场走。江大的风像刀子,把夜色削得薄而锋利。广场尽头是图书馆,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

      程意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他和马尾女生站在同样的位置,阳光像一桶冷水浇下来。

      她下意识摸自己左手腕,空空的,只有被风吹得发疼的皮肤。那一刻程意才意识到:原来她早就把那条红绳扔了——那条红绳的消失,才是它完成了作为“纪念品”的使命,然后被时间回收,像雪落进海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尸体。

      程意转身离开,广场上的灯一盏盏熄灭,像一串被掐灭的烛火。风把影子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平行。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公告栏前人群拥挤,他问自己:“你怎么没选理?”

      自己笑着答:“文科轻松呀。”

      其实那天她抱着志愿表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两节课,直到墨迹被指腹蹭花。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没关系,平行线也好,相交线也罢,最终都会被时间拉直,变成一条看不见的延长线,通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回校地铁上,程意掏出手机,把江淮穗那条“沈羡恋爱了”的消息彻底删除。屏幕提示“是否确认”,她点了“是”,像关掉一盏再也用不到的灯。

      列车冲进隧道,车窗映出程意的影子——头发长了,眼角下垂,像没睡醒,又像在忍耐什么。她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校史馆里沈羡的证件照,想起他眼尾细小的褶,想起他当年发课本时说的那句“名字挺好听”。列车穿出隧道,光线猛地灌进来,程意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在指缝间看见自己掌心的生命线——很长,中途却有一道极细的断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又像被纸屑割开,血早已止住,只剩一条苍白的疤。

      程意合拢掌心,像合上那本《诗经》的扉页。列车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没有回头。出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她抬手揉了揉,却揉出一粒碎纸屑——极细,极白,像雪,又像那年他肩头蹭到的粉笔灰。程意松开手,让它随风飘走,然后大步走出地铁站。身后列车呼啸而去,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雪崩,又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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