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6 ...
-
程意盯着封面,仿佛听见灯塔里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对她说:
“进来吧,外面风大。”
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颤了两下,但沈羡看见了。
他“嗯”了一声,收回手,继续整理期刊,动作比刚才更轻,好像怕惊散什么。
空气里只剩下纸页摩挲的沙沙声。
程意却在这沙沙声里,听见自己心脏一次比一次重的鼓点——
像有人在胸腔里把一本厚重的 atlas 翻开,每翻一页,就抖落一地星图。
忽然,沈羡伸手到桌下,不知从哪里拎出一卷淡蓝色海报。
展开——是天文社自己印制的“冬季观星指南”,右下角空白处,用银色中性笔写着一行小字:
“届时会提供热可可,不加糖。”
笔锋干净,收笔处带着一点微微上挑的尾钩,像流星脱离引力前最后的倔强。
他把海报递给她:“可以帮忙贴在最外层的布告栏吗?太高了,我够着……有点费劲。”
说到“费劲”两个字时,他食指关节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右肩,像那里曾拉伤过。
程意连忙接过,指尖碰到他腕上那道旧疤,凉意一闪而逝。
两人一起下楼。
布告栏前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把玻璃照得像一面暗湖。
程意踮脚,试图撕掉旧海报,可透明胶贴得死紧,她指甲抠得发红。
下一秒,背后覆上一片极淡的体温——沈羡右手撑住栏框,左手从她耳侧伸过去,指尖捏住胶带边缘,一撕,发出“呲啦”一声轻响。
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像雪落无声,却在皮下炸开成串细小的烟火。
旧海报被揭下,新海报抚平。
他压低声音:“按住右下角,别让风灌进去。”
程意照做,掌心压住纸面,银色“不加糖”那行字正好抵在她生命线尾端。
沈羡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透明胶,牙齿咬开,低头时额发垂落,发尖几乎扫到她睫毛。
胶带“咔”一声拉下,像给两人之间那道半臂的缝隙上了锁。
贴完,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仍按在海报上的手——
“程意。”
“……嗯?”
“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
原来他注意到了。
程意有些小开心,就听到沈羡继续开口。
“其实你适合拿星图,也适合——”
他停住,像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喉咙,换成一句,“——拿热可可。”
程意慌得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蜷成拳,却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炸成一束极光。
远处楼梯口忽然传来江淮穗的喊声:“两位——上面漏水了!快来救书!”
沈羡先回神,把胶带卷往她手里一塞,掌心覆着她指背半秒即离:“先去二楼。”
程意点头,抱着胶带跟他跑起来,阳光在两人身后拉成一条晃眼的引路线,像通往未知的 Iceland Ring Road。
二楼期刊室门口,天花板正滴滴答答往下渗水,恰好落在“天文地理”那排书架。
江淮穗抱着一摞《Sky & Telescope》冲出来,头发湿了一绺,冲两人抬下巴:“快,搬书!”
沈羡二话不说脱下卫衣,只剩一件白 T,把衣服铺在地面接水。
程意愣了半秒,也跟着蹲下去,把最底层的期刊往怀里搂。
水渍溅到她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像月亮掉进井里。
三人来回几趟,终于把高危区的书全部转移到干燥桌面。
最后一本递完,程意直起腰,才发现沈羡右手腕那道旧疤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卷起,像一弯被潮汐打磨的残月。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悬在空气里,最终只是轻轻问:“……疼吗?”
沈羡低头看了眼,摇头,声音被喘息蒸得发哑:“旧伤,不碍事。”
江淮穗在身后“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问就是旧伤,答就是不碍事,恋爱标准答案。”
程意耳尖一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却听见沈羡极轻地笑了一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有机会,给你看真正的月亮疤痕。”
“……?”
“月海。”他抬眼,瞳仁里映着天花板漏下的水光,像一整面碎掉的银河,“不是手腕,是天上那块。”
程意没忍住,嘴角翘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轻声回:
“那说好了。”
江淮穗抱着空箱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仰头长叹: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沈羡弯腰捡起滴水的卫衣,拧干,随手搭在椅背上,冲江淮穗抬了抬下巴:“今天谢谢。”
“谢我干什么?谢你家——”江淮穗紧急刹车,把“程意”两个字咽回去,换成一句,“——谢老天爷吧,漏水都挑时间。”
沈羡没接话,只是侧头看程意,声音低而稳:“放学后,能帮我一起把受损的期刊登记一下吗?我怕一个人写编号写错。”
程意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翻了个面,露出柔软的内里。
江淮穗举手:“我申请去小卖部给你们买烘干机的租金,先走一步!”
说完一溜烟跑了,期刊室的门被她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像有人替他们关上了整个世界的嘈杂。
屋内只剩滴水声,阳光,纸页,还有彼此。
沈羡把登记表递给她,两个人开始写编号。
笔尖落下最后一横时,沈羡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程意。”
“……嗯?”
“如果周六晚多云,看不见银河——”
他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雪夜路灯下纷飞的盐粒,
“那就把极光当备选,好不好?”
程意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好”,轻得像雪落无声,却在胸腔里砸出整整一个星系的回响。
水滴声渐渐停了,只剩屋顶空调低低的嗡鸣。
沈羡收回手,却没收走温度——那一点余温像被留在程意手背的“隐形印章”,她悄悄蜷起指节,把热量藏进掌心。
登记表的格子还剩最后一列空档,两人却都没急着落笔。
沈羡忽然从裤兜摸出一颗硬糖,银色包装,印着小小的 Polaris 标志。
“补糖。”他说,声音低到近乎气音,像怕惊动纸张。
程意接过,指尖再次碰到他的——这一次,她没躲,也没颤,只是轻轻捏住糖纸,发出极轻的“嚓”。
“ Polaris……”她念出包装上的英文,抬眼,“北极星?”
“嗯。”沈羡点头,目光落在她眉心,像给那里点上一粒光,“天文社的传统——第一次观星,要请‘导航星’。”
“那……如果我到不了呢?”她半开玩笑,尾音却软得发虚。
沈羡没答,只伸手把糖纸帮她撕开,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程意愣了半秒,低头含住,薄荷味瞬间炸开,凉得她眼眶一缩——却听见他轻声说:
“到不了,我就借给你。”
“……借?”
“借我的北极星。”
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翻开书页时带起的风,却让她心脏在胸腔里猛地“咔哒”一声,像老旧相机终于对上焦。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后知后觉地浮上来。
程意低头,在登记表最后一格写下编号。
写完,把笔帽“咔”地扣上,声音脆得像给某个无形的承诺盖了章。
沈羡收好表格,顺手把湿透的卫衣团成一团,正要拎走,程意忽然伸手,捏住卫衣下摆的一截松紧带。
“……会感冒。”
“没事,我家里还有——”
“先吹干。”她声音不大,却带着难得的执拗。
沈羡挑眉,目光落在她泛红却坚定的耳尖,最终点头:“好。”
两人一起把期刊码到推车上,推到走廊尽头的微型烘干室——那里是图书馆老旧的杂物间,一台立式烘干机轰隆隆运转,像只喘气的老猫。
门一关,噪音被压缩成低沉的共鸣,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纸浆与热金属的味道。
沈羡把卫衣塞进滚筒,按下定时键,机器“咚”一声开始旋转。
程意背靠着墙,低头盯鞋尖,糖已经化到只剩一粒小小的核,在齿间滚来滚去。
“程意。”
“……嗯?”
“抬头。”
她下意识抬眼——沈羡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右眼睑下方。
凉意一触即离,却让她呼吸瞬间停摆。
“睫毛掉了。”他低声说,指尖捏着那一根极细的黑色,像捏住一条无声的弦。
程意怔住,脸“腾”地烧起来,却见他抬手,把那根睫毛放到烘干机顶端——
“许愿。”
“……在这里?”
“机器噪音大,神仙听不见,我们替它保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尾却带着笑。
程意鼓了鼓勇气,双手合十,闭眼半秒,再睁开——
沈羡仍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等一朵花自己打开。
“许好了?”
“……嗯。”
“能共享吗?”
她摇头,声音轻却认真:“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羡低笑,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滚筒门“咔”地关上,像给某个秘密上了锁。
烘干时间十五分钟。
两人并肩坐在烘干机前的塑料凳上,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随着滚筒旋转,影子微微晃动,像两株被水波推着的芦苇。
沈羡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机器轰鸣里,低得只能靠近才能听见:
“其实我怕黑。”
程意猛地侧头,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沈羡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腕那道旧疤被灯光照得发白:“真的。小时候在老家,停电的夜晚,我总会把天文望远镜对准最亮的那颗星——只要它还在,就不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她心口轻轻一坠,像有人往胸腔里投了一粒薄荷糖,凉而甜。
“所以……你才建天文社?”
“嗯,借别人的光,也借给别人。”
他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缓,“周六晚,借你。”
程意指尖一颤,指尖在塑料凳边缘抠出一个小小的月牙。
她鼓了鼓勇气,轻声回:“那我也借你。”
“借什么?”
“……作文里没写完的那颗星。”
沈羡愣了半秒,眼尾倏地弯起,像雪线被月光舔出第一道裂痕。
他伸手,小拇指悬在空气里,指节被灯光映得几乎透明。
“拉钩?”
程意盯着那截修长的弧度,心跳大得仿佛能盖过烘干机。
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两人的指节在昏黄灯光下轻轻一碰,像两颗星在暗处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汇。
“期限?”他问。
“……到银河消失之前。”
沈羡低笑,拇指压上她的,完成一个无声的盖章:“好。”
滚筒“叮”一声停住,噪音骤歇,世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沈羡起身,拉开滚筒,热气扑出来,带着洗衣粉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抖了抖卫衣,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程意接过,指尖碰到还带着余温的布料,像抱住一团刚出炉的云。
沈羡弯腰穿鞋,后颈的棘突再次露出,像一串小小的山脊。
她忽然想起生物课本上写的:第七颈椎,又名“隆椎”——
却鬼使神差地开口:“沈羡。”
“嗯?”
“……隆椎,也是导航标志。”
沈羡回头,眉梢微扬,像没料到她会主动说“导航”。
程意把卫衣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不怕黑。”
沈羡愣了半秒,眼底那点亮终于漫出来,像雪线崩塌,银河决堤。
他伸手,没接衣服,而是轻轻握住她手腕,拇指恰好压在那片刚被他碰过的脉搏上——
“程意。”
“……嗯?”
“周六晚,你别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件外套。”
程意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
沈羡却已经把卫衣从她怀里抽走,动作轻得像抽走一页日历,却故意让指尖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电流。
“山上冷。”他补充,声音低而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进星图的公理,“我怕你冻到。”
程意“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她低头把书包带重新挂回肩膀,指尖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烘干室,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迟到的帆。沈羡走在前面,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光轨。
程意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心跳却越来越轻,仿佛刚才那颗Polaris糖终于化完了最后的核,甜味却渗进了血液。
走到楼梯口,沈羡忽然停下,没回头,只侧了侧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程意。”
“……嗯?”
“周六如果多云,”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一个宇宙的变量,“我们就改周日。”
“……好。”
“如果周日也多云,”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就改下周一。”
“……那如果——”
“那就一直改。”沈羡终于回头,眼神落在她脸上,像一颗星终于落在她掌心,“改到银河愿意出来为止。”
程意没说话,只是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颤了两下。
但沈羡看见了。
他“嗯”了一声,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更轻,好像怕惊散什么。
程意跟在他身后,指尖悄悄蜷紧,像把某个刚刚被拉钩的承诺藏进掌纹。
楼下,江淮穗正抱着烘干机租金的收据冲他们挥手,嘴里喊着:“快点!再晚小卖部就关——”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沈羡回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而程意低头,嘴角翘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像一颗星刚刚在暗处亮起。
那一刻,江淮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应该在车底。
——不,应该在银河之外。
因为整条走廊,已经悄悄亮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