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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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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学校把考场按成绩蛇形排列。
程意坐第三考场 4 号,他坐第一考场 1 号——中间隔了两间教室、一条走廊、以及 120 个名字。
考数学前,她抱着草稿本站在走廊尽头的合欢树下,把公式默写一遍又划掉——划掉的不是不会,而是写给他看的“不会”。
程意想制造一场“偶遇”,然后假装轻松地问:
“沈羡,最后一个大题你押的什么呀?”
可最先出现的,却是他。
他抱着透明文件袋,袋口插一把 2B 铅笔,像插一支未上膛的枪。
“程同学也在这里?”
他先开口。
程意点头,把草稿本往身后藏,却藏不住被风掀起的页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他的名字,像一片被虫蛀过的森林。
他低头看向程意,突然伸手,指尖在她耳垂下方轻轻一蹭:
“合欢绒。”
声音短得不过只是几秒,却在程意耳膜里反复播放了很久很久。
考试铃响,他转身。
“先走了。”
程意愣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
那几秒,是她整场月考里,唯一写对的“标准答案”。
一周后,成绩条贴在教室后墙。
程意和江淮穗挤在人群里,从倒数往前找:
江淮穗,年级125。
程意,年级 127。
而沈羡,在第一排,红笔加粗:
沈羡,年级 1。
127 与 1 之间,隔着 126 个名字,像隔着 126 座无法翻越的山。
她伸手去摸那张薄薄的 A4,纸角被透明胶粘歪,边缘翘起,像一张来不及合上的嘴。
身后有人起哄:
“沈羡,又是满分!”
他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却在程意回头时突然收了声。
那一秒,他们隔着人潮对视。
程意下意识把成绩条折成小小方块,塞进校牌背后的透明夹层——
那里原本只该放一张一寸证件照,从此却多了一张“127”的罪证。
后来每次刷卡进校门,“127”都会贴在胸口,像一枚被公开示众的胎记。
数学晚自习,老师让他们互改小测卷。
程意分到他的卷子,11 题,全对,字迹瘦长,像一排被拉紧的琴弦。
卷末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却翘得老高。
猫爪下写一行小字:
“等你考进年级前十,我给你画只好点的。”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失速——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一条名为“可能”的裂缝。
当晚回到家,程意把那 11 道题重新抄了一遍,每抄一步,就在草稿纸角落描一笔那只猫。
一周后,她画满了 47 只猫,却一次也没敢把草稿纸递给沈羡。
第 48 只,她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日记本最后一页——
纸层太厚,日记本合不上,像一颗关不住的虎牙。
程意开始把“127”写成“120+7”,仿佛这样就能把差距拆成可以搬运的砖块,再一块块垒成通往他的桥。她把错题按题型编号,像给每座山命名,再按命名顺序逐一攻克。夜里十二点,台灯在试卷上凿出孤岛般的光,她写步骤写到手指发弯,弯成一只不肯回头的锚。
一个月后,期中放榜。
人群比上次更吵,她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撕胶带,一声比一声脆。
她从上往下找——
沈羡,年级第1,纹丝不动。
再往下——
程意,年级第18。
数字像一枚突然拔出的钉,胸口“噗”地漏进风。她站不稳,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额头抵住公告栏的玻璃,呼出的雾气把“18”晕成一朵模糊的月亮。
“进步挺快。”
声音从月亮背后传来。
沈羡抱着新卷子,袖口沾了一点粉笔灰,像夜航船桅杆上的薄霜。他抬手,用食指指尖在那朵雾气上画了一只猫——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却翘得老高。画完,他把雾气重新扣回玻璃,像把秘密推回她的胸腔。
十月,学校开运动会。
沈羡报 1500 米,程意报了志愿者——负责在终点给运动员递水。
枪响那刻,她站在第三跑道外侧,手里攥一瓶被冰水裹得发凉的矿泉水。
最后一圈,他领先,却忽然回头——
不是看对手,而是看向终点线侧面的程意。
那一眼太快,像摄像机 1/1000 秒的快门,只来得及捕捉到她被风吹乱的刘海。
冲线,人群涌上去。
程意被人潮推搡,水瓶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沈羡弯腰捡起,指尖还沾着汗,却先拧开瓶盖,仰头喝一口,再递回给她:
“凉的,刚好。”
水瓶回到她手里,瓶口沾了一圈透明的水膜,在夕阳下闪出细小的虹。
程意抱着那瓶水,站在人声鼎沸里,突然听见自己心脏“咔哒”一声——
像有人给时间按了一次单次对焦。
画面里,只有他汗湿的睫毛,以及她指尖那圈再也抹不掉的虹。
运动会第二天,校园广播站征稿。
程意投了篇 300 字的小散文,署名“127”。
内容写的是一只“会跑步的猫”——
耳朵一大一小,尾巴却翘得老高。
播出那天,是在傍晚的校园新闻之后。
她坐在食堂最角落,听女主播用清亮的嗓音念:
“……也许,跑过终点线的不是速度,而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窗口打饭的队伍很长,沈羡排在 5 号窗口,离她三米远。
广播响起时,他忽然回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程意脸上。
那一刻,食堂的嘈杂被自动降噪,只剩广播里最后一句话:
“猫说,下次见面,耳朵会一样大。”
他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把整条喧闹的食堂都折进一只抽屉。
而程意,低头扒饭,把脸红埋进番茄炒蛋的汤汁里——
酸中带甜,像一场不敢命名的告白。
十月最后一天,晚自习突然停电。
整个教学楼瞬间掉进墨水瓶,只剩应急灯在走廊尽头,浮出两盏幽绿的光。
班里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程意趴在桌上,把草稿纸撕成一条一条,编麻花。
黑暗里,有人轻敲她的后背——
指尖温度有点过于太低,却太好认。
“程同学,借我支笔。”
他的声音贴着程意耳廓,像一条鱼游进暗河。
程意摸黑递给他一支 0.5的中性笔,指尖碰到他掌心,汗潮在黑暗里放大成一片海。
来电时,灯管闪了三下。
第三下,她看见沈羡手里拿的——
不是笔,而是她下午刚画好的第 48 只猫。
他冲程意挑眉,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
“耳朵一样大了。”
程意抢过草稿纸,团成球,塞进桌斗。
纸球却悄悄滚到最深处,像一颗被黑暗孵化的种子——
从此,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长出一条柔软的藤蔓,
一圈一圈,
缠住整个高一。
十一月一号,程意翻出台历,在十月三十一日的格子背面,画了一只小小的猫。
耳朵对称,尾巴翘得老高。
画完,她把台历重新挂好,猫那一页朝里,贴着墙。
像给时间按了一次“隐藏”键。
很多年后,程意搬家,台历从纸箱滑出,纸页发黄。
那只猫仍朝里贴着墙,像从未长大,也从未离开。
她伸手去摸,指尖沾到一层极淡的铅笔灰——
34.7℃,
在记忆里,
依旧冰凉。
十二月初,今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周二傍晚那一天,班主任破例允许他们拉开窗帘“观云”。
天空是极暗的锈红色,云被风撕成碎片,像打翻的墨水在缓慢干涸。
他们在小声讨论会不会停课,程意把蜷在围巾里,给日记本写最后一行: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我就去跟他说——”
“说什么?”
江淮穗突然探头,把她吓得把后半句折进纸里。
那句没写完的话,从此留在纸缝,像半截露头的火柴,再也找不到擦亮的磷面。
第二天早上,虽然没有迎来停课,但是迎来了扫雪。
“下雪了!早自习取消!”
“老班说可以下去了!”
整栋楼瞬间沸腾,脚步声像倒豆子一样砸在楼梯上。
程意和江淮穗穿好衣服冲到走廊,看见窗外已经白得刺眼。
雪花不是落,是倾泻,像有人在天台撕碎无数床棉絮。
程意被裹挟在人群里,围巾没系好,半截垂在外面,被后面的人一踩,险些勒到她。
她拽回围巾,也拽回一点清醒——
却发现江淮穗又不见了。
左右也没什么事儿,她只能寄希望于在楼下可以找到她。
她踩着鞋下楼,雪比昨晚厚,确实厚过了脚踝。冰凉顺着脚背爬上来,却莫名踏实。
操场白得晃眼,像有人把一整夜沉默的月光都铺平了。
广播里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各班听指挥!工具房门口排队!”
没人听。
雪球已经飞起来,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
程意绕开战场,走到教学楼后面去往图书馆的小径。
因为班级打扫的区域就在哪里。
那里还没人扫,雪原封不动,像没人翻过的作业本。
她深一脚浅一脚,留下第一条歪斜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里那句被折断的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回头,看见第二行脚印追上来,她就把它补完。
她回头——
只有风把雪粉吹得如烟。
“小阿意!”
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抬头,江淮穗在不远处向自己挥手。
江淮穗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两把塑料铲,校服外套被雪覆成一件白斗篷。
她冲程意晃了晃手里的工具,像举着两面投降的小旗:“工具房最后两把,再晚一步就得用手刨了。”
江淮穗跳下来,走在她身旁,扑簌簌震落一片碎银。
“又发什么呆?”
她顺着程意的目光看去就见图书馆门口,已经聚集一群打雪仗的男生。
其中就有沈羡。
程意一眼看见他——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雪染成灰白,像一夜之间提前老去。
程意把视线猛地收回,像被雪光烫了一下。
江淮穗却笑,拿铲子柄轻轻戳她肩膀:“走啦,再盯下去,雪要化了。”
“我没看他。”程意低声反驳,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遮住半张发烫的脸。
“行,没看。”江淮穗拖长音,递给她一把铲子,“那陪我过去分工具,总行吧?”
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咬时间。程意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两步,和江淮穗并肩踩进那片没人打扰的空白。图书馆门口的灯柱上积了厚厚的雪帽,沈羡正站在灯下,抬手替另一个男生拍掉后颈的雪球,指尖冻得微红。他抬头,看见她们,招了下手:“这边还缺两个女生,老班让把台阶先清出来。”
江淮穗应得爽快:“来了!”
沈羡拿铁锹,程意选择拿木铲,一前一后,像一条流水线。
她低头把铲子插进雪里,第一次用力,铲起一整块像豆腐般完整的雪。雪块被翻倒,发出柔软的“噗”,像谁把心事轻轻摁进棉花。她忍不住侧目——沈羡已经走到她右侧,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正用鞋底把台阶边缘的薄冰踢松。碎冰溅到她靴面,他立刻说:“抱歉。”
声音混在风里,却像落在耳廓里的第一片雪,凉而清晰。
程意摇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胸腔里那场更大的雪崩。
江淮穗在更高一阶回头,冲她挤眼:“小阿意,要好好把握哦。”
程意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没听见。
雪还在下,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像偷偷溜出来的眼泪。她赶紧眨眼,把它甩掉,继续铲雪。
雪太厚,铁锹每次铲下去都发出“嚓——”的长音,像把冬天撕成两半。
雪片还在往领口里灌,程意却越扫越热。
铁锹与木铲交替的节拍里,沈羡忽然回头,冲她抬了抬眉毛——
那是他们自习时传纸条的暗号:有事,下课说。
可下课铃早被雪捂得发不出声。
图书馆的台阶还剩最后一层,他忽然把铁锹一横,拦住程意。
“程意。”沈羡忽然开口,雪声太大他的声音显得低低的,但程意还是听清了“你昨晚要说什么?”
原来他在后面听到了。
雪花像无数细小的旁听生,一齐屏住呼吸。
程意盯着他围巾上的结——
仿佛轻轻一拉就能散开。
“我想说——”
嗓子被冷空气刮得发疼,她咳了一声,把木铲插在雪里,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我就去跟他说:
‘明年冬天,也一起扫雪吧。’”
话音落下,风正好把屋檐上的碎雪吹下来,
像一场迟来的掌声。
沈羡愣了半秒,低头笑出声。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珠,一闪一闪的。
“那得先保证——”
他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团得松松散散,“明年你还在这个班。”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很慢的弧线,
砸在程意羽绒服的前襟。
“啪”——
像盖章。
她没拍掉,任它在那里化开,
心脏的位置,洇出深色的一团。
扫完雪,他忽然把铁锹倒立,用木柄在雪地上写数字:
“127”
——程意的年级名次。
她愣住,沈羡回头冲她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
“下次换一下位置?”
程意低头,用木铲把“127”抹平,再写上:
“1”
写完后,她在“1”旁边画了一只猫,耳朵对称,尾巴翘得老高。
他伸手,在猫爪下补了一行:
“小阿意。”
雪继续落,名字与猫很快被覆盖,像被冬天亲手按下“撤销”。
可程意知道。
有一条暗码已经写进雪地深处,再也删不掉。
远处传来班主任的催促:
“扫完回教室,别冻成标本!”
他们同时弯腰,铁锹与木铲最后一次并肩,
把最后一捧雪掀进花坛。
回楼的脚印并排,像两行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把冬天没说完的话,留给下一场雪。
程意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羡,明天见。”
这是整个高一上学期,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
黑暗里,程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嗯,明天见。”
……
周四晚,雪压断校外主电缆,整个校园瞬间失明。
晚自习刚上到第二节,老师宣布:
“现在可以回家了,路上小心。”
人群涌出教学楼,像被放出瓶子的萤火。
江淮穗感冒请假了,程意也没了下课的冲劲一个人慢慢的落在最后,刚下台阶,就被人轻拽袖子——
是沈羡。
即使在黑暗里,也准确无误。
“一起。”
他说。
他们并肩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像踩碎一串串细小的玻璃珠。
走到图书馆后墙,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倒扣在雪地上——
光束垂直向上,像给黑夜打下一根发光的柱子。
“许愿。”
他简短地说。
程意愣了半秒,闭眼。
再睁眼,沈羡已抬脚跨过光柱,回头冲她伸手:
“跨过来,愿望就生效。”
程意把手放进他掌心,跨过那束光。
掌心相贴的一瞬,温度依旧是
可她却觉得有雪在指尖悄悄融化,
像冬天偷偷调高了1℃。
程意跨过光柱,脚还没落地,沈羡忽然收紧五指,把她整个人轻轻往前一带。
她撞在他羽绒服的前襟,鼻尖蹭到冰凉的拉链,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像雪夜里最细小的骨牌被碰倒。
“许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她的耳廓。
程意没抬头,只把另一只手也塞进他掌心,十指相扣,像把答案折成小小的纸船,顺着他掌心的温度漂过去。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羡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给她,像雪下暗暗涌动的春汛。
他没追问,只抬手把手机从雪地里捡起来,灯还亮着,光束掠过两人的脚踝,在雪面上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像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更黑、也更软的地方。
“那走吧。”他说,“先送你到门口。”
他们继续并肩,脚印并排延伸,像两行省略号,谁也没急着把话说完。
走到校门口,保安亭的小灯也灭了,只剩远处马路边的霓虹一闪一闪,像坏掉的脉搏。沈羡忽然停下,低头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绕第二圈时,他的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程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像雪片落在铁皮屋顶,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嗯?”
“如果——”他顿了顿,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很快碎掉,“——如果明天电缆修不好,还停电,晚自习也取消……”
“嗯?”
“那我们就去操场。”
“去干嘛?”
“把今天没做完的实验做完。”
程意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没问什么实验,只轻轻点头。
“好。”
沈羡松开她的手,却用食指在她掌心划了一道短短的横线,像画一条负号,又像把今晚所有未说出口的句子,都折进那条看不见的刻度里。
“晚安,程意。”他说。
程意转身往家走,没回头。她知道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因为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脚印,还有另一道声音——
咯吱,咯吱。
像有人把倒计时悄悄拨快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