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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腊月二十三,学校终于放了寒假。

      江淮穗和男朋友约好了等一下去玩就没和程意一起。

      校门口的雪被铲成黑色的小山,程意拿着背包出来,抬头望见沈羡站在马路对面——没穿校服,第一次看见他套一件烟灰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卫衣,胸口有一只小小的、耳朵对称的猫。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像把“明天见”延期到“寒假见”。

      “怎么一个人?”沈羡先开口。

      程意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雪粒从拉链缝里抖出来,像碎钻落进黑水。

      “江淮穗一会儿才走。”程意顿了顿,把“男朋友”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一句,“说要去中央大街新开的猫咖我赶着回家就先出来了。”

      沈羡“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线。

      他先低头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下拽了两厘米,露出卫衣领口一圈细细的绒毛。那绒毛被风一吹,就贴到他锁骨上,像猫试探的胡须。

      然后抬手,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递给她:“听吗?”

      耳机里在放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歌,鼓点像心跳漏拍。程意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凉的,却带着刚放进口袋的暖意。

      “我家楼下那只三花。”沈羡忽然说,“上周生了五只,一只纯黑,一只纯白,剩下三只是奶牛。”

      他讲这话时眼睛没看她,而是望着远处公交站台——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寒假补习班广告,纸角被风掀起,啪嗒啪嗒打铁皮。

      “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得随意,好像只是顺嘴,却刚好把呼吸喷在她耳廓,比雪更烫。

      程意把耳机还给他,塑料袋似的沙沙响:“现在?”

      “现在。”沈羡侧过身,让出马路内侧,“打车二十分钟,走路四十。雪还没化,一路都是白的。”

      他说“白的”时,睫毛上正好落了一小片雪,没化,像替那句“寒假见”补上一个标点。

      程意想起书包侧袋里还有两包小鱼干,原本是带给江淮穗家那只挑食的布偶。她捏了捏,塑料包装咔啦一声。

      “那就现在。”程意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轻,像雪片落在羽绒服上,几乎听不见响。

      沈羡没回话,只是抬手拦了一辆刚空下来的出租车。车门“咔哒”一声弹开,暖烘烘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像把冬天撕开一道口子。他先用手背抵住门框,等她钻进去,自己才跟着坐进来,肩骨擦过她的,像两枚被风吹凉的钥匙,轻轻撞在一起。

      司机是个秃顶大叔,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恭喜发财》,音量开得很大。沈羡弯腰,把耳机重新插回手机,鼓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雪地里跺脚。他侧头看她,睫毛上还挂着那片雪,没化,像一枚不肯掉的星。

      “三花猫在我家楼下废弃的配电箱里。”他声音低,却刚好盖过收音机,“我妈拿纸箱给它垫了窝,垫的是我小时候的棉袄。”

      程意“嗯”了一声,手指在书包侧袋里转那两包小鱼干。塑料包装沙沙响,像雪下藏着的枯叶。她忽然想起江淮穗家那只布偶,挑食得要命,只吃某个牌子的冻干。她本来打算今天去炫耀一下——“看,我比你妈还懂你”——现在小鱼干却像两枚被提前拆封的筹码,要拿去贿赂另一只猫,另一只她还没见过的猫。

      出租车在第三个红灯口被一条横穿的流浪狗拦住。

      司机及忙踩油门,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狗欢快的晃着尾巴,他无奈的催促它走远点,别伤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黄狗“汪”了一声,跑远了。

      沈羡摇下车窗,冲那条黄狗打了个不响的口哨。狗在原地停住,耳朵一抖,像认出人似的,尾巴在雪里扫出一把小扇子。

      “它叫柠檬。”沈羡说,“去年冬天跟过我半个月,后来跑丢了。”

      程意看见他右手食指在窗沿上轻轻敲,节奏恰好是耳机里那首歌的鼓点。她忽然意识到:沈羡记住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狗走后,车再没动。司机回头:“前面路口塌方,得绕。”

      沈羡付钱,推门,冷风灌进来,像把刀背拍在脸上。他站在雪里,冲程意偏了偏头:“走?”

      “走路?”

      “走路。”

      雪已经没过鞋帮。

      沈羡走在外侧,把最干净的雪留给她。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嗤——”的长音,像谁在偷偷撕信纸。

      程意数着那声音,数到第十七下时,沈羡忽然开口:“你书包里是不是带了小鱼干?”

      “你怎么知道?”

      “三花不吃,布偶吃。”他答得飞快,像把答案提前在舌尖排练过,“而且——”

      他停住,弯腰从雪里捡起什么。是一只冻得硬邦邦的树枝,末端分叉,像没画完的心电图。

      “——而且”他把树枝在空中随手一折,折成两截,长的那截递给程意,“三花最讨厌布偶,闻到味道会炸毛。你得先喂野猫,再回去洗手,才能抱它。”

      程意接过树枝,没说话。雪落在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一句未出口的“谢谢”铺上棉絮。

      走到旧电厂围墙外,雪忽然变大。

      风从锈铁栅栏的窟窿里灌出来,卷起雪尘,像有人把一袋面粉倒扣在半空。沈羡侧身,替程意挡了正面,却把自己的后颈留给风。羽绒服的帽子被掀起,露出后颈凸起的棘突,像雪地里冒出一枚小小的岛。

      程意伸手,替他拉好帽子。指尖擦过他的发梢,湿而冷,像摸到一条刚上岸的河。

      “谢谢。”沈羡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刚好飘进她耳蜗。

      围墙尽头,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蹲在废弃变压器上,尾巴盘成问号。

      “那是老大。”沈羡说,“最凶,也最馋。”

      他蹲下去,从自己的书包侧袋摸出一包小鱼干,撕口,香味立刻在雪里炸开。老大耳朵一抖,跳下变压器,却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琥珀眼扫过程意,又扫回沈羡,像在权衡一场不平等条约。

      程意蹲下来,把树枝横在雪面,像搭一座最小号的桥。

      老大终于靠近,鼻尖先碰树枝,再碰她的手套——留下一点湿痕,像盖章。

      沈羡低头,看见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是他的登山鞋,大、深;一串是她的帆布鞋,小、浅,却在他每一个落点旁边,不偏不倚,像把“同行”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温度透过毛线手套渗进来,像把“寒假见”重新加热。

      “程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雪还轻,却带着金属的脆,“如果——”

      “——如果”沈羡顿了顿,像把剩下的话在舌尖掂量轻重,“如果明年冬天,我们还在一个班,你就把小鱼干只留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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