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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云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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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拐过巷口,就见云母站在院门口,手里搭着块半干的蓝布帕子,宋皂则倚在门框边,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木柴,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宋皂先抬了头,看见云歌篮子里的桃尖,嘴角勾了勾:“倒是会挑,这尖儿嫩得能掐出水。”
唐曌提着篮子走进来,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来的?”
宋皂揉揉他有些长长的头发。
云歌蹦到云母身边,接过篮子献宝似的把篮子递过去:“娘你看!我专找带粉尖儿的摘,中午的粥肯定香!”
云母笑着接过来,指尖碰了碰桃尖上的细绒,却没像往常那样夸她,只转头对唐曌道:“粥在灶上温着,快进屋吧,别沾了晨雾的寒气。”
又看向宋皂,握住云歌柔软的双手:“这位是宋皂,宋先生。”
云歌笑嘻嘻的先看向唐曌,才看向宋皂,笑着道:“宋哥哥好。”
宋皂也直起身点点头:“你好,云姑娘。”
随手把按灭的木柴扔到门边的柴堆里,柴块相撞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扫了眼唐曌的鞋边,昨夜那截发黑的木桩曾在这儿留下痕迹,此刻却只剩田埂边豌豆藤的影子,声音沉了些:“早上看见西山水洼边的陶罐倒了两个,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云歌正踮脚够门楣上挂着的竹帘,闻言回头:“是山狸子吧?前几天我还看见它们在那儿偷喝水呢!”
宋皂没接话,只是往西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晨雾虽淡,却还缠着山壁,那片爬满藤蔓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刚才他去溪边挑水时,分明看见水洼里漂着片枯褐色的藤蔓,断口处黏着点暗黄色的东西,像极了昨夜唐曌提到的“树脂”,只是等他再想细看,一阵风过,那片藤蔓就沉进了水底。
云母把桃尖放进厨房的陶盆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热乎的麦饼,分给几人:“别多想了,雾天路滑,下午我去把陶罐摆好就是。”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宋皂,又飞快地扫了唐曌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帕。
唐曌咬了口麦饼,面香里混着点炭火的暖意,可他总想起昨夜那截“断骨似的暗影”,此刻东山的桃林开得正好,西山的藤蔓绿得发亮,可宋皂眼底的沉郁、云母刻意放缓的语气,还有昨夜那句“唐先生的那位爱人还是快些来吧”,都像细针似的扎在心里。
云歌没察觉这沉默里的不对劲,咬着麦饼跑到院角,指着那丛刚冒芽的月季:“唐哥哥你看!我娘种的月季要开了!等开花了,我摘一朵给你别在衣襟上!”
宋皂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对唐曌低声道:“晚上别出门,村里的狗最近夜里总叫。”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跟着是个老人的吆喝:“谁家的鸡跑了!快帮我拦着点!”
云母抬头望去,眉头微蹙,宋皂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晨光里,他的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薄雾里,而院角的月季枝上,一片新叶正悄悄展开,叶尖的露珠滚下来,落在地上,却没像往常那样渗进土里,反倒顺着砖缝,往院外那片田埂的方向,慢慢流去。
接下来两日,唐曌,宋皂常跟着云歌在村里闲逛。
清晨能看见李伯扛着锄头往田埂走,裤脚沾着露水,见了他们便笑着递来刚摘的野草莓;晌午路过王婶家,总能闻见蒸槐花的香气,她会掀开蒸笼盖,往云歌手里塞两个软乎乎的槐花糕;傍晚溪边最热闹,妇人蹲在青石板上捶衣裳,孩童拿着木勺在水里捞小鱼,笑声顺着水流能飘出半里地。
路过西山时,总见那两只灰褐色的小兽蹲在山门口的巨石上。
它们不像别的野物怕人,只是支着耳朵盯着村里的动静,看李伯把秧苗插进田里,看王婶晾晒的布衫在风里晃,连孩童追着蝴蝶跑过,它们也会跟着歪歪头。
云歌说这是“山灵”,守着村子不叫邪祟进来,唐曌却发现,每当有村民往东山方向走,小兽的耳朵就会绷得更紧,目光也沉几分。
第三日清晨,云歌拉着唐曌去自家的水田插秧。
她挽着袖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圆润的脚踝,踩进软泥里时还笑着晃了晃:“唐哥哥你站在田埂上就好,这泥沾了不好洗!”说着便弯腰拿起秧苗,指尖在水里沾了沾,手腕一扬,翠绿的秧苗就稳稳插进泥里,间距分得匀匀的。
唐曌蹲在田埂边看,见她额角渗了汗,刚想递过帕子,却瞥见远处东山的桃林里,有片花瓣突然反常地往天上飘,不是风刮的,倒像被什么东西往上托着。
他揉了揉眼再看,那片花瓣又落回枝头,仿佛只是错觉。
这时云歌直起身捶了捶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山,笑着喊:“唐哥哥看什么呢?等插完秧,我带你去摘桃胶!”
她没注意到,田埂边的泥水里,不知何时漂来一缕极细的枯褐色藤蔓,像根线似的,正往她的脚边慢慢缠过来。
云歌话音刚落,原本亮堂堂的天忽然暗了几分。
唐曌抬头,见东边的晨光不知何时被一层灰雾裹住,那雾来得蹊跷,不是山间晨雾的淡白,倒像掺了墨的浊烟,正顺着东山的轮廓往村里漫。
风也变了。
方才还只是拂过桃林的软风,此刻突然裹着股凉意往人衣领里钻,田埂边的豌豆藤被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叶片翻卷着露出背面的白,像撒了片碎雪。
云歌下意识拢了拢袖口,笑着打趣:“这天变得比翻书还快,怕不是要下阵雨?”
可唐曌盯着天空,心却沉了下去那灰雾里竟隐隐透着点暗红,像烧过的炭渣浮在半空,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淡金圆斑,连半点暖意都透不出来。
更怪的是风里的味道,除了泥土和青草气,还混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远处有木头在闷烧,又像……某种矿石被烤得发烫的气息。
“唐哥哥?你看什么呢?”云歌见他发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刚抬起手,就见西边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淡青色的光,不是闪电的亮白,倒像碎掉的玉石在云层里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那光闪过的瞬间,田埂边的泥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那缕往云歌脚边缠的枯褐色藤蔓,竟猛地往泥里缩了缩,断口处渗出的暗黄色黏液,在水里晕开一小片浑浊。
宋皂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那头,手里还握着半截刚劈的桃木,脸色比天色还沉。
他抬头望着东边的灰雾,又看向西边那道青光闪过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别摘桃胶了,先回屋。”
云歌还想追问,却见头顶的灰雾又浓了些,风里的焦糊味更重了,连远处溪边捶衣裳的妇人都停了手,抬头望着天小声议论。
那两只蹲在西山门口的小兽,此刻竟站了起来,耳朵绷得笔直,盯着天空发出细碎的低吼,爪子在巨石上抓出浅浅的印子,它们守了这么久的村子,好像第一次露出这般紧张的模样。
唐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忽然想起昨夜云母在灯下缝补时,无意识念叨的那句“天破了,要补啊”。
他再看那片往村里漫的灰雾,看那道一闪而过的青光,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变天,那灰雾是混沌初开时的浊气,那青光藏着水火相搏的戾气,连风里的焦糊味,都预兆着什么。
雨没下来,可空气却越来越闷,闷得人胸口发紧。
云歌被宋皂拉着往回走,还回头对唐曌喊:“唐哥哥快跟上!我娘肯定煮了姜汤!”
她没看见,唐曌望着天空,眼底满是凝重,那灰雾与青光正在头顶慢慢靠近,像两股要撞在一起的力量,而这平静的小村,正处在这风暴的正中央,连西山的藤蔓、东山的桃林,都在风里微微发颤,像在怕那即将到来的、天塌地陷的劫难。
回了房间,房屋紧闭,唐曌看向宋皂,面色沉重:“你猜到了吗?”
宋皂将半截桃木抵在门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浓的灰雾,声音压得极低:“从看见那两座山,两条小兽,就隐约有谱了。”
宋皂上去握住他的手:“我没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唐曌指尖还沾着方才田埂泥的潮气,被宋皂握住时,才觉出对方掌心的冰凉。
他偏头看向窗缝里渗进的灰雾,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我听见了天地诞生。”
“不过现在这满坡桃林的样子,仿佛截断骨似的暗影,裂口处飘着淡青色的光,风里裹着木头朽味,还有藤蔓磨石缝的‘沙沙’声。”
他顿了顿,想起那截发黑的木桩,指节无意识收紧,“院外的田埂上,当时散着不少朽木,木片上有没刻完的符号,藤蔓断口还渗着暗黄色的黏液和今天水田里那缕藤蔓,一模一样。”
“云母没提这些,可她是最长久的人,也仿佛一位预言家。”唐曌抬眼看向宋皂,眼底藏着疑惑,“她好像早知道会有劫难,夜里还跟云歌说,最近别去村长家、别上山。还有那两只‘山灵’,看着是守村,其实更像在盯着东山,只要有人往那边走,它们就绷得特别紧。”
两人话音刚落,窗棂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不是风吹的晃动,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撞了一下。
唐曌刚要起身去看,鼻尖先钻进一股奇怪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却又裹着丝极淡的腥甜,像刚破土的新芽里掺了点血味。
宋皂一把拉住他,指了指窗纸。借着屋里微弱的光,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细碎的影子,不是树枝的摇曳,倒像无数细小的藤蔓在蠕动,还隐约泛着淡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