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云歌 ...
-
灰雾与青光在半空僵持半晌，终究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卷散。
风里没了焦糊味，只剩东山桃林的甜香与西山草木的清润，田埂边的豌豆藤重新舒展开叶片，连方才往泥里缩的枯褐色藤蔓，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云歌蹦跳着从灶房端出姜汤，瓷碗碰在石桌上叮当作响：“娘说这姜汤加了枣，喝着不辣！”
云母跟在后面，手里的蓝布帕子又换成了半干的粗布巾，正低头擦着云歌沾了泥点的袖口，只是擦得慢，指尖偶尔会顿一下，目光掠过院角的月季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唐曌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却没驱散心底的沉郁。他瞥见宋皂正盯着院门外的田埂，桃木还攥在手里，指节的白痕没消，方才那扇窗纸上的藤蔓影子、混着血味的草木香，分明还在眼前晃。
“下午去把陶罐摆好吧？”云母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软了些，“总歪在水洼边，山狸子该渴着了。”
云歌立刻附和，说要跟着去看山狸子，唐曌和宋皂对视一眼，应了声好。
往西山走时，那两只小兽又蹲回了巨石上，只是没再低吼，见了他们，倒歪了歪头，爪子轻轻拍了拍石面，像是在打招呼。
可唐曌注意到，它们的目光扫过宋皂手里的桃木时，耳朵还是绷了绷，尾巴尖悄悄勾了勾石缝里的草。
水洼边的陶罐果然倒了两个，罐口沾着些湿润的泥，云母弯腰去扶，指尖刚碰到陶罐，忽然“咦”了一声，罐底沾着片枯褐色的藤蔓，断口处的暗黄色黏液已经干了，像层薄薄的琥珀。
她没声张，只是轻叹一声抬起头看向那片天空，才悄悄把藤蔓捻掉，扔进了旁边的草丛。
宋皂蹲在水洼边，指尖沾了点水，又摸了摸水底的泥。
泥里没了之前那片藤蔓，却藏着几粒极细的、泛着淡青色的石子，指甲盖大小，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把石子攥进手心，抬头时，正撞见唐曌看过来的眼神，两人都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云歌摘了朵刚开的小蓝花，别在唐曌衣襟上：“这样才好看！”
唐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东山，桃林依旧开得热闹，花瓣落在风里，飘得慢悠悠的，可他总觉得，那花瓣飘的方向，比往常偏了些，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着，往山深处去。
夜里，唐曌躺在床上，没关灯。
窗纸外静悄悄的，连村里的狗都没叫，只有风偶尔吹过院角的月季，叶子擦出“沙沙”的响。
他摸了摸衣襟上的小蓝花，花瓣已经蔫了，指尖却突然触到一丝极淡的凉意，不是是风的冷，是种清透的、像玉石的凉，顺着花瓣的纹路，悄悄钻进了指尖。
唐曌摩挲下指腹，感到经脉灵气的流动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宋皂。
他推开门，手里拿着白天从水洼底摸的石子，石子在灯下泛着浅淡的青光，照得他眼底也亮了亮：“宝宝，你也感知到了吧。”
他顿了顿，又摊开另一只手，手心放着片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断口处，隐约能看见一点暗黑色的痕迹，“但这藤蔓里，裹着魔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能吞噬灵气。”
“与我一开始遇见的魔云不同，没有那么暴躁，仿佛在比格的观赏期一样。”
而宋皂脑海里的魔云本来跟他和平共处，互不干涉，现在却被比作一只狗，立马炸了，在脑海把形成一个又一个画面，全是自己暴打宋狗，还在经脉里乱跑，这里踢一脚那里啃一口的。
但下一秒就被宋皂汇聚丹田暴走一顿，鼻青脸肿的回到自己的地盘看起来黄色海绵。
唐曌坐起身，接过石子。灵气顺着指尖往四肢百骸走，暖得像晒了太阳，可一想到那藤蔓里的魔气，又觉得后背发凉：“云母知道？”
“她肯定知道。”宋皂把藤蔓放在灯边，藤蔓的暗黑色痕迹在光下更明显了些，“白天她捻掉藤蔓时，手顿了一下，还有她跟云歌说别去村长家、别上山，不是随口说的。”
宋皂刚把石子和藤蔓收进布囊，指尖忽然一顿，布囊里的石子与藤蔓竟隔着布料轻轻相吸，淡青色的微光透过布面，在藤蔓的暗黑色痕迹上晕开圈浅淡的光晕，像是清水漫过焦土。
他挑了挑眉，把布囊凑到灯前，只见石子的青光越来越亮，藤蔓的黑痕却慢慢变淡，甚至有几缕极细的黑气从藤蔓里飘出，钻进石子里，而石子的光竟没被削弱，反倒多了丝温润的质感，像掺了墨的玉。
“这是……”唐曌凑过来，指尖刚碰到布囊，就觉出两股气息在里面流转，灵气的清润与魔气的沉郁没互相冲撞，反倒像溪水绕着山石，缠在一起往一处走。
宋皂把藤蔓和石子取出来，放在掌心。
奇妙的事发生了：藤蔓断口的黑痕渐渐褪去，竟露出里面淡绿色的纤维，而石子的青光里，也多了点极淡的暗纹，像藤蔓的纹路印在了上面。更奇的是，他掌心的魔气，忽然被引动，顺着指尖往石子上飘，而石子的灵气也反哺过来，顺着他的经脉往丹田走，两股气碰到一起时，竟没像往常那样僵滞，反倒悄悄融成了一股更醇厚的气息。
“原来不是吞，是换。”宋皂眼底亮了亮，“魔气能转成灵气的养料，灵气也能让魔气变温和，就像……”
他顿了顿，想起村里人种田时的轮作，“就像豆子和麦子轮着种，互相养着土地。”
唐曌也试着将指尖的灵气往藤蔓上引。
果然，藤蔓里的魔气慢慢渗出来，缠上他的灵气，转瞬间就少了戾气，变成了带着草木香的温和气息，顺着他的经脉走，竟比单纯的灵气更养人。
他忽然明白白天在水洼边，云母为何要把藤蔓捻掉，她或许早就知道这两股气的秘密，怕他们撞见，又怕藤蔓里的魔气失控。
这时，宋皂脑海里的魔云又动了。
方才被揍得缩在自己世界里的它，被外面的气息勾得冒了个尖，试探着往宋皂的经脉里飘，却没像往常那样捣乱，
反倒乖乖跟着灵气走，甚至主动把自己的魔气往灵气里掺，像在“讨好”似的”
“看来它也喜欢这股融气。”宋皂低笑一声，指尖凝聚起一点融气，往魔云的方向送了过去。
魔云立刻裹住融气，在脑海里滚了一圈，原本灰黑色的云团竟多了点淡青色，连带着宋皂的经脉都松快了不少。
唐曌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松了口气，之前总怕魔云失控，现在倒多了条路。
而且说不定也可以改善一下现实世界里那些魔修的修炼方法。
他再看向窗外，月光下的东山桃林仿佛也亮了些，花瓣飘得更缓了，像是在吸收夜里的灵气。
而西山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两只小兽的影子，它们没再蹲在巨石上，反倒站在山门口，对着村里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尾巴，像是放下了点戒备。
“明天去东山看看吧。”唐曌忽然开口，“桃林里的灵气最浓，说不定能找到更多这样的石子，也能看看……那花瓣偏斜的方向，到底藏着什么。”
宋皂点头，把藤蔓和石子放回布囊，这次没再扎紧口，故意留了道缝他想看看，这两股气能不能在布囊里继续融合。
“再找机会问问云母，”他补充道，“她手里的布帕，还有那句‘天破了要补’，说不定都跟这融气有关。”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草木声，像是有人踩着草叶走过。宋皂立刻吹灭灯，走到窗边看了眼，月光下，一道纤细的影子从院门口走过，是云母，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陶碗，正往西山的方向走，陶碗里似乎装着什么，在月光下泛着点淡青色的光，像极了布囊里石子的颜色。
等云母的影子消失在巷口，宋皂才回头对唐曌道：“她果然在护着这东西，也在养着这东西。”
唐曌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衣襟上蔫掉的小蓝花，花瓣上的凉意还在，顺着指尖往经脉里走，竟与掌心的融气慢慢合在一起，暖得人心里发颤。
他忽然觉得，这小村的劫难，或许不仅仅是天塌地陷，也是这两股气的平衡被打破。
窗外的风又软了些，院角的月季叶上，露珠顺着叶脉慢慢滚，最后滴进土里，竟在地上晕开一圈极淡的青光，像撒了点碎星。
宋皂和唐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笃定。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谁家的门开了。
两人立刻噤声，宋皂吹灭了灯，走到窗边，撩开窗纸一角往外看，月光下，云母已经从外面回来。
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块蓝布帕子，望着西山的方向，帕子在风里飘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听不清。
等云母转身回屋，宋皂才收回目光，对唐曌低声道：“她在等什么，或者在护着什么。”
唐曌点点头，手里的石子还在发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水田边，那道闪过的淡青色光，想起云歌说的“山灵”，想起云母念叨的“天破了，要补啊”或许这小村从来就不是真的平静，那些灵气与魔气，那些山灵与藤蔓，早就在暗处缠在了一起，只是现在，才刚露出点苗头。
窗外的月光渐渐浓了，院角的月季又展开了一片新叶，叶尖的露珠滚下来，这次渗进了土里，没再往田埂的方向流。
可唐曌和宋皂都知道，这风平浪静，不过是暂时的，那藏在藤蔓里的魔气，那散在石子中的灵气，还有云母没说出口的话，都在等着一个时机，一个会让这小村彻底变样的时机。
宋皂把石子和藤蔓收起来，对唐曌道：“先睡吧，明天再看看。”
唐曌应了声，躺下时，却总想着方才云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着她手里的蓝布帕子，想着那两只“山灵”绷直的耳朵，或许，这场劫难，比他们想的，还要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