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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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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带来的肾上腺素早已褪去,留下的是更深层次的疲惫,以及一种潜藏在平静表象下难以言喻的暗流。
周一,许星辰踏入教室时,感觉竟有些奇异的不真实感。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黑板报,熟悉的同学间早读前嘈杂的交谈声,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江屿已经到了。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拔的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专注的侧影,与过去无数个清晨并无不同。可许星辰的心跳,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平静。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轻缓,不想打破这片安静,也不想……惊动他。
书包拉链的声音,书本放在桌面的轻响,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许星辰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竞赛实验室里他紧蹙的眉头、稳定操作的手指,以及返程夜路上他那句低沉的“你做得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早读的语文课本上,但那些熟悉的诗句此刻读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在沉默中开始新的一天时,旁边传来一个极其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笔记。”
许星辰一怔,转过头。江屿依旧看着他的期刊,只是将手边摊开的物理笔记本,往桌子中间不着痕迹地推了近十厘米。那是上周五物理课上,她因为思考竞赛的一道衍生题而稍微走神,漏记了两行关键的板书。当时她只是暗自懊恼,并未向他开口。
他竟然……注意到了?而且还记得?
一股微小的、带着暖意的惊喜从心底冒出来。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心地将笔记本拿过来,快速补抄。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晰利落,带着一种冷峻的力道。
早读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几个同学围过来,好奇地打听竞赛的情况。
“许星辰,听说这次实验题超难?还有组仪器出问题了?”问话的是学习委员,语气里带着关切和探究。
许星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屿,他仿佛置身事外,连头都没抬。她只好简略地回答:“是有些难度,不过大家都尽力了。”
“江屿肯定没问题吧?他可是……”另一个同学话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后座的周时予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一手拍在江屿肩上:“那必须的!有我们许大学霸珠联璧合,什么难题搞不定?是吧,江屿?。
江屿终于从书页里抬起眼,淡淡地扫了周时予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拂开了他的手。但这难得的没有直接反驳,在周时予和周围几个熟悉他性格的同学看来,已经是一种默认,引得大家发出一阵善意的、心照不宣的低笑。
许星辰的脸更热了,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直跳。这种被默认的“关联”,让她既羞赧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数学课上,龚老师讲解一道综合题时,提到了一个与竞赛理论部分相关的数学模型。许星辰正认真听着,忽然感觉旁边的江屿动了一下。他极快地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下一行简短的公式推演,然后轻轻推到两人桌子的中间线附近。
那是一个更简洁的证明思路,与龚老师的方法不同,却直指核心。
许星辰侧目看去,正好对上他瞥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炫耀或示好的意味,仿佛只是分享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她却从中读出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这是一种基于同等智力水平才能理解的、高效的交流。
她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却在许星辰心里激荡起层层涟漪。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建立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通过公式、思路和偶尔交汇的眼神悄然连通。
然而,这平静水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在下午第一节语文课开始前,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打破了。
许星辰从书包里拿语文课本时,一封没有任何署名、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信封,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她疑惑地捡起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从普通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字,冰冷而工整。
「离阿屿远点。你配不上他。不自量力。」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许星辰的眼里,瞬间让她的血液冷了下来。刚才所有隐秘的欢喜和暖意,顷刻间冻结。她拿着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不受控制地变得苍白。
阿屿……说的是江屿吧?是谁?是班里某个偷偷喜欢江屿的女生?还是……别的她不知道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江屿和她只是同桌关系,但一种混合着难堪委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把纸条揉成一团扔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冰冷的铅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她配不上吗?是因为成绩?还是家世?或者,仅仅是因为她是那个离他最近的、打破了某种平衡的人?
“怎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星辰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江屿不知何时已经看向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捏着纸条、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失血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没……没什么。”许星辰慌忙想把纸条塞进书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个,这太狼狈了。
但江屿的动作更快。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夹走了那张薄薄的纸。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星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麻烦?又或者是会……认同纸条上的话?
江屿垂眸,目光快速扫过那行打印的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道无关紧要的题目。但许星辰注意到,他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有同学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好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在许星辰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江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条一下、两下、三下……慢条斯理地撕成了极其细小的碎片。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冷冽。
碎片像雪花一样,被他精准地投进了他自己桌角那个小小的、几乎不用的便携式垃圾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许星辰依旧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无聊的东西,不需要在意。”
没有追问是谁,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只是用最直接的动作和最简单的一句话,定义了这件事的性质——无聊。
可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了许星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冰冷的寒意被一种更强大的、带着他独特温度的力量驱散了。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是谁做的,他不在乎那些话。他甚至……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许星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点垃圾,然后继续演算他未完成的题目。他的侧脸依旧冷峻,可在此刻的她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坚固的屏障,将她护在了其后。
眼眶有些发热,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或难堪,而是因为一种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悸动。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别理会”,他只是用行动告诉她,那些攻击她的言论,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甚至不配被他多看一眼。
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开始上课。许星辰努力集中精神,却发现自己很难完全听进去。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捏着纸条时的冰凉,但心口却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她偷偷侧目,看向旁边的少年。他听课的姿态依旧散漫,偶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阳光偏移,在他深色的外套上移动着光斑。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沉默的同桌,清晰的界限。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封匿名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而江屿那近乎漠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维护,则像一块更大的石头,沉入湖底,改变了湖床的形态。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看向这座“孤岛”的目光,将不再仅仅有好奇、钦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信任与……依赖。
下课铃响,江屿像往常一样,率先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许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缓缓从书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指尖触碰到书页时,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时嫣很快从二班跑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星辰,我刚听说……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消息传得飞快。
许星辰抬起头,对上闺蜜关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的微笑。
“已经没事了。”她轻声说。
是的,没事了。因为有人用他的方式,为她挡掉了那片突如其来的阴霾。尽管他的世界依旧冰雪覆盖,但她似乎,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避风雪的、安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