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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幸福初临再离 妈妈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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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拉着阿姨的手,坐下来一遍一遍追问他死时候的细节,阿姨也顺着她的意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又一遍:无非就是他喝得烂醉,半夜横穿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直接被拉煤的大货车卷了轮子底下,连抢救都没来得及。我蹲在院子门口的墙根下,捏着一根干树枝戳蚂蚁洞,看着乱糟糟的蚂蚁慌慌张张跑来跑去,一件既定事实反复说,难道不无聊吗?
九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暖融融的光晒在后背上,晒得人骨头都发懒,我眯着眼睛靠在土墙上,困劲儿一阵阵往上涌,眼看着就要睡着,院子里突然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下子把我惊醒了。
我直起脖子往院里望,原来吵的是我的去处,针尖对麦芒,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红了脸。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孩子从里到外都凉冰冰的,就是个没感情没情绪的怪物!她心理有病!就是因为这个累赘,你才硬生生白挨了这么多年的打!”阿姨的声音尖利得像破玻璃,刮得院子里的阳光都发颤,道:“你要知道!我是因为你才搬到这边来的,让我每天听到他打你时的声音,我的难受不比任何人少,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自由,现在好不容易都自由了,你居然还想着带他走?”
“小烛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是我的一切!”妈妈的声音也一下子扬起来,带着哭腔的尖利,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跟人红着脸吵架,从头到尾,全都是为了我。
我蹲在墙根捏着那根干树枝,指尖把树皮都捏碎了。原来啊,原来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从来都是我。这么多年挨的打,受的罪,到了自由这一步,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带着我一起走。原来我从来不是什么累赘,是她心尖上掏出来的一块肉啊。
我抛下干树枝站起身,蹭了蹭裤腿上的土走进去,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袖,声音平平静静的:“妈妈,你走吧。不用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以前你不走是怕他打我,现在他死了,没人能害我了,妈妈你放心!”
妈妈瞬间停下了和阿姨的争吵,转过身一把把我抱进怀里,肩膀抖得厉害,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她对着阿姨说,也是对着自己说:“可小烛还这么小啊!我走了他怎么办?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他才不是什么怪物,小烛是我的孩子,是我一点一滴熬着心血养大的宝贝,小烛啊,你从来都不是拖油瓶。”
我抬眼看向站在一边的阿姨,她的眼神里还是裹着化不开的冰冷和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我,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知道,我的妈妈愿意陪我一辈子,这就够了。
之后我陪着妈妈去了镇上的殡仪馆,我亲眼看着那个打了我们一辈子的人被推进火化炉,那么大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进去烧完,出来就只剩了一个小小的四方木盒子,工作人员说,这盒子里装的就是骨灰。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久,原来再凶再恶的人,到最后也不过就是这么一把灰,连个巴掌大都占不到。
出了殡仪馆就是热闹的镇子街道,妈妈一只手牢牢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抱着那个轻飘飘的骨灰盒,慢慢沿着路边走。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来往的行人拎着菜篮子说说笑笑,汽车鸣着笛擦着我们身边过,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低头看向我,语气轻得像风:“小烛,如果有一天妈妈死了,你就把妈妈的骨灰撒在城外的花田里,妈妈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自由,死了也想看看春天漫山遍野开着花的样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她没再往前走,牵着我拐到街边的大垃圾桶旁,握着骨灰盒的手腕慢慢倾斜,灰白色的骨灰顺着盒口一点点滑出来,簌簌落进黑色的垃圾桶里,最后她轻轻松开手,空了的木盒子也“咚”的一声掉了进去,滚了两圈落在垃圾底下。
她站在垃圾桶边,轻声喃喃了一句:“别来黄泉碍眼,辱没了人道。”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风卷着碎纸片从垃圾桶口飘出来,心里清清楚楚:那个折磨了我们母子半辈子的恶魔,终于在人间彻底消散了,从今往后他只能回地狱里待着,再也不能出来害任何人,还我们人间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平。
没过一周我们就收拾了东西搬去了镇子上,离开那个藏了我十几年噩梦、满是血痕和眼泪的旧村子,住进了学校旁边租的小院子,这里没有砸门的暴怒声,没有挨打的闷响,连风里都飘着隔壁院子栀子花的香,是完完全全的、新的生活。
我靠着之前考出来的全县第一的成绩,顺顺当当进了镇上的重点初中,日子一天天往好里滑,转眼就到了搬来镇子后的第一个冬天。雪下了一整夜,早上停了之后整条街都裹在白雪里,妈妈牵着我的手逛新年集市,街道两旁挂着的红灯笼落了层雪,远处商铺门口有人放烟花,炸开的碎光落在雪上,绚烂得像把整个冬天都点亮了。
妈妈停下来对着我笑,喊我:“小烛,新年快乐呀。”她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皮肤养得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了好多,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离开那个恶魔之后,她真的活过来了,整个人都透着舒展的生机,好看得我都忍不住多看好几眼。我低头蹭了蹭鞋尖的雪,轻轻应她:“嗯,新年快乐。”
她故意捏了捏我的手,假装委屈地噘嘴:“你看你,越长大越不跟妈妈亲近了,小时候那么小一团,圆滚滚的萌得很,还总爱板着小脸拽我衣摆,现在倒好,话都少了。不过没关系呀,不管你怎么样,妈妈都还是一样爱你。”
我刚要开口说话,街道尽头突然炸起一片尖利的惊呼声,人群哗啦啦往两边散,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举着一把刀,顺着街道直直往我们这边冲过来,距离近得我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刀刃上闪着冷森森的银芒。
疯子疯喊着往这边冲,短短的几十米,根本来不及跑。我攥着妈妈的手腕往身后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妈妈走,我本来就是这些苦难结出来的果,替妈妈死在这里,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可妈妈半步都没退,我刚被她往身后拨了一下,就落入那个我熟到不能再熟的怀抱里,她身上洗头发皂的清香裹着我,她硬生生转了个身,把后背完完整整露给了那把带刀的银芒。我吓得浑身都僵了,她抱我的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胸口贴着后背,能清清楚楚听到两颗心脏贴在一起跳,砰砰,砰砰……可她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刀刃狠狠扎进皮肉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带出来,疯子抽刀的时候血珠溅在白雪上,一朵朵红得扎眼,紧接着又是“噗嗤”一声,刀刃第二次扎了进去。
我拼了命想推开她往外冲,想带着她往医院跑,可她抱着我的胳膊一点点松了力气,软得像没了骨头,她凑在我耳边用气音说话,气息带着温热的血沫,喷在我耳廓上:“别动好不好……让妈妈抱你一会儿……小烛怎么哭了呀……是因为妈妈吗……真好……小烛宝宝……”
冰凉的雪落在脸颊上,我抬手一摸才反应过来,那满脸上的温热不是妈妈溅过来的血,是我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哭出声,这么多年挨揍我没哭,看着妈妈挨打我没哭,连恶魔死的时候我都没掉过泪,可这次我哭得快喘不上气——我的妈妈,终于逃出地狱了,她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啊。
“哈哈哈!怎么不躲!你们怎么不躲啊!哈哈哈!”直到周边反应过来的壮汉们冲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按在雪地上,那疯子扎完人还站在原地疯笑,笑得疯疯癫癫。
我跪在雪地上,手慌慌张张往妈妈的伤口上捂,可她后背、小腹全是口子,鲜血把她的羽绒服浸得透湿,我根本捂不过来,只能死死按住小腹那道最深的口子,指尖一按就是满手温热的血,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雪地上,血顺着我的指缝汩汩往外冒,在妈妈身下的白雪里晕开一朵好大的红花,红得比刚才的烟花还要绚烂。
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打了120,救护车鸣着笛赶过来的时候,妈妈的脸已经白得像地上的雪,连一点血色都找不到了。
她靠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地摸我的发顶,指尖抖得厉害:“小烛……是妈妈对不起你……非要带着你降临到这个苦世上……结果还先走了……抛下你一个人……妈妈就想……想让你以后快快乐乐的……好好活在这世上……小烛,对不起……”
她的话音慢慢落下去,搭在我发顶的手掌顺着我的肩膀滑下去,掉在雪地里,再也没有抬起来,那双总装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脸都是,止都止不住。妈妈的葬礼是阿姨帮忙操办的,直到签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阿姨的名字叫苏轻。
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跟着苏轻阿姨回了我们租的小院子,我开春的时候在院子角落开了一块小地,种了好些花,现在正是冬天,梅花开得正盛,满枝满桠的白,香得清冽。我蹲在花树下,指尖摸着骨灰盒冰凉的木质表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我是恨这个冬天的,恨这场大雪,恨这个满街都是烟火气的新年。
妈妈的生日本来就在初春,我开春翻这块地的时候,就是想着种满她喜欢的花,等她生日那天当礼物送她,谁能想到最后,这里反倒成了她永远的家。
我跪在梅树底下,抱着微凉的骨灰坛,对着满枝开得热闹的花轻声说:“妈妈,我好像从小就克你,因为我你留了下来挨了那么多年打,最后又因为我挡了这刀。下次别再靠近我了,别再因为我变得不幸了。是我亲手把花种在这里,也是我亲手把你葬在这里,愿你来生投个好胎,一辈子都安安稳稳,顺顺当当,永远自由,永远不用再挨苦。”
苏轻阿姨站在我身后,抹着眼泪蹲下来,对着花田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梨,来世你可要记得主动来找我,下辈子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我们把骨灰一点点撒进花根下,每一粒都落在软乎乎的泥土里,来年开春花开的时候,她就能和满院的花长在一起了,永远都留在这里,永远自由。
那个伤人的疯子最后锒铛入狱,可一张轻飘飘的精神病鉴定书,就让他逃过了死刑,后来又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减了刑,放出来之后直接飞去了国外,连影子都抓不到。我攥着法院的判决书,指甲把纸都掐破了,恨得牙根都在抖——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他害死了我的妈妈,却不用偿命?为什么老天爷连一个公道都不给我们?我在心里咬着牙念,终有一天,我要给他讨回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风卷着梅花香吹过,花瓣落在我手背上,像妈妈以前摸我的样子。我对着花田轻轻说:“妈妈,来世我们再见,下次换我护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