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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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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他们七,我们三。”月如霜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只有三成啊……”那人呢喃道,极为失望。
“不然呢?”月如霜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伸出另外一只手将那三个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回了掌心,“过了今夜,莫说三成,恐怕一成都没有了,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这……您莫要开玩笑。”有人嗫喏道,“只有三成,这岂不是……岂不是飞蛾扑火?”
“我月如霜,等闲不开玩笑。他们算一成,你们算一成,我算一成。三成胜算,足够了,值得放手一搏。”月如霜摇头叹息道,“我们这些人呀,我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血有肉、有手有脚的人,怎么可以心甘情愿地一辈子蝇营狗苟,终其一生给人当牛做马呢?呵,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死无葬身之地。这样寒冷地、寂寞地苟且偷生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至少死得其所!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正气,行光明磊落之事,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不自由,毋宁死!”
这番发自肺腑的、血淋淋的自我剖白,由喃喃自语变成了慷慨激昂的自问自责,层层递进,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众人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哪还有心情看热闹,嘴里大喊着“不自由,毋宁死”冲向了三清殿,雄赳赳,气昂昂,满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
看着他们一往无前的身影,单薄瘦弱得好似风都能吹走的身影,月如霜抬头望月,借以压下眼角的酸涩。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南爷与花和尚携手,破门而入,主殿内却是一片寂静。
一身道袍的观主卜算子在蒲团上盘膝而坐,手中摇着浮生扇,抬头颇有几分闲散地说道:“可算是把人等来了,没想到居然是你。”
南爷和花和尚止步不语,满身戒备。
“我早就跟郝仁说过,有些人天生反骨,当早日除之才是。可惜,他不听,现在好了,养虎为患,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卜算子笑道。
“故渊是什么地方,观主应该比我们还清楚。郝仁给的不过是蝇头小利,居然妄想别人给他卖命,南爷的伤腿至今还跛着呢。”花和尚冷着脸说道。
“一条腿和一条命,孰轻孰重?”卜算子嗤笑道。
“郝仁自己短命,确实可惜了。”花和尚也笑了,语气中却无半点可惜之意,甚至还有几分快意。
“自己短命?恐怕未见得吧。原来是我眼拙了,南爷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可真用得不错。”卜算子赞赏道。
“过奖。”南爷淡然地应道。
“话又说回来了,也怪郝仁自己,谁让他心慈手软、贪花好色呢。”卜算子不动声色地将话圆了回来,并透露出不再追究之意,“按照故渊的老规矩,郝仁的寨主之位确实该归你们。只不过,这寨主只有一人,让我有点难办啊。”
“事已至此,你不必再挑拨离间。过了今夜之后,莫说寨主,观主恐怕也得换个人来做。”花和尚笑道。
“此话不假,观主这个姓氏,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南爷亦笑。
“既如此,手上见真章吧。”卜算子也不生气,浮生扇一合,转身进了后殿。
夜风骤起,罡风从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着大刀的森寒,比外面的月色还要冷。
二人转身偏首,背靠背而立,一人持鞭,一人持棍,各挡一方。纵使做足了准备,心中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四周全是刀,□□、苗刀、朴刀、弯刀、子母刀、戒刀,刀刀致命,杀气腾腾,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大开大阖,层出不穷,好似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二人知道今夜必然是九死一生,少不了一番酣战,放开手脚,大展身手。一个身若游龙,左右腾挪,进退有度,击、笞、缚、勾,尤胜刀剑,缠、抡、扫、挂、抛,无人能近身。另一个上剃下滚,刚柔并用,进则棍棍到肉,退则密不透风,也不是好相与的。更何况,还有一双厉目紧紧地盯着这边,常常用三言两语便点拨得花和尚化险为夷。
因此,二人越战越勇,心中不仅无惧,且觉得酣畅淋漓,好似手中挥出去的不是武器,而是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愤怒和屈辱,每出一招,心中便痛快一分,每杀一人,心中便轻松一分。
月如霜的声音时断时续,若隐若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高喊着“不自由,毋宁死”冲了进来,人潮汹涌,如惊涛拍岸。
曾经受尽苦难和屈辱的蝼蚁涌了进来,浩浩荡荡;曾经受尽苦难和屈辱的蝼蚁站了起来,众志成城,倾尽全力演绎一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传奇!
南爷和花和尚率着众人层层推进,从前殿杀入后殿,踏着遍地的尸首,淌着热血,一步一步地走向卜算子所在的百尺楼。
比起三清殿的喧嚣,高大恢弘的百尺楼好似潜伏在暗夜中的一头巨兽,静谧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安详得像一场梦。
抬脚踏入,却又是一番血战,刀光剑影之中,巍巍高楼上,好似有佳人抱琴凭栏望月,抚节悲歌。
南爷觉得有古怪,凝神细听,原来唱的是《诗经》之中名唤《魏风·陟岵》的小诗: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瞻望母兮……陟彼冈兮,瞻望兄兮……
重章叠句,深沉凄婉,无一句是思乡,却句句是思乡!
远望当归,长歌当哭,南爷不禁心中一窒。
步履不停,手中的招式亦没有凝滞,眼前的景象却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只记得一夜酣战,十步一杀,血染高楼。待夜尽天明,群情激奋,攻守之势异也,夺路而逃,就此逃出生天。
故渊之上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峦之边是大海,旭日东升,朝霞铺水,水天一色,近处沙鸥翔集,鱼翔浅底,远处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好一派生机勃勃的热闹景象。
环顾左右,或坐或卧,神情舒缓,怡然自得,恨不得枕着沙滩睡一觉,或者在沙滩上打个滚。
如此良辰美景,本该高歌一曲,南爷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好似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目光在一张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中逡巡,很久之后忽然想起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月如霜,这里没有月如霜!
心绪微动,如芒在背,大梦初醒,浮生扇直指眉心,一发千钧!纵身一跃,堪堪避过。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铛嗡——铛嗡——”的撞钟之声,雄浑低沉,震耳欲聋,荡涤灵台。
不必思量,撞钟之人必然是外面坐镇的月如霜。
众人皆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抽离,哪有什么大获全胜、逃出生天,全都被围困在百尺楼的第一层,反应慢点的已成了刀下亡魂!
“小菩萨倒是机敏,可惜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非得闯进来!”卜算子笑叹,玉扇“唰”地展开,抬手便往南爷的面门扇去。
明明看似没有什么分量的一击,南爷迎上去却觉得宛若扇中的千里江山兜头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顿时招式凝滞,重若千钧,一招一式皆需费九牛二虎之力。
“既然观主也觉得我是活菩萨,那么我月如霜今天便日行一善,且送你一程!”有人纵声笑道,冯虚御风,转瞬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