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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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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队,你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所以你从来也理解不了一个深陷泥潭的疯子。”
善良的羊,怎么融得进残忍的狼群呢?
迟酽走出审讯室,办公区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小陈等人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询问。
“他的话,”迟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一半是剖开自己的伤口,一半是精心引导的线索。不能全信,但不能忽略。”他走到白板前,划掉“康子桉 - 谋财”,写下“康子桉 - 复杂恩怨,疑似被嫁祸?”,笔尖在问号上用力一顿。
“王雅丽、孟辉,以及孟东升最近在‘清理’什么,是重点。”他转向技术队,“现场,尤其是后门和凶器,有没有新发现?”
“迟队,后门偏僻处有特殊花纹的不完整鞋印,已送检。凶器二次检测,”技术警员声音一肃,“刀柄缝隙发现微量混合物质,含罕见园艺肥料成分,以及极微量、不属于孟、康二人的生物痕迹——可能是第三人的皮肤碎屑或汗液。”
园艺肥料?后门?迟酽眼神锐利如刀。凶手熟悉环境,且可能借助花园行动。“立刻比对鞋印!排查所有与孟东升关联、可能接触特殊园艺或高端户外装备的人!”
“小陈,准备去见王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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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迟酽下令的同时,留置室内的康子桉正从短暂的、不安的假寐中惊醒。
铁门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骨髓。他缓缓坐直身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桌面。迟酽最后那个审视与权衡并存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放。那位刑警队长没有轻易相信他的说辞,但至少,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指向了更复杂的可能性。
这很好。他需要警方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哪怕只是片刻。孟东升的死,水太深了。那些他被迫经手过的、用于掩盖肮脏交易的法律文件,那些孟东升焦躁时泄露的只言片语——关于“扫尾”,关于“不听话的合作伙伴”,关于更深处、连孟东升自己都感到心悸的“泥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简单仇杀的阴谋。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和片段:王雅丽冰冷算计的眼神;孟辉酒醉后怨毒的咒骂;还有……“绿意盎然”的赵永年。最后一次在孟东升书房,那个男人对着电话低吼:“……赵永年那边必须摁死!他拿得够多了,再贪心,大家一起完蛋!”当时他以为是普通利益纠纷,现在串联起来,赵永年这个负责别墅园艺、能自由出入后门、可能知晓许多秘密的人,嫌疑陡然上升。
门锁轻响,一名年轻警员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迟队让送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好奇。
康子桉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谢。他没有去碰那杯茶。温暖是短暂的诱惑,而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清醒和冷静。他在脑海中开始构建逻辑链:动机、时机、手段、物证、嫁祸的可能性……像在准备一场最艰难的无罪辩护,只不过这次,他既是律师,也是嫌疑人,更是漩涡中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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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丽的公寓弥漫着一种昂贵而疏离的气息。她对于迟酽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冷漠。
“康子桉?那个苏雯的儿子?”听到这个名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孟东升想赎罪,可惜,他连赎罪都会引来秃鹫。”她的话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凌,看似透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暗示。
“您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王雅丽优雅地端起茶杯,送客意味明显,“我只知道,作为合法妻子,我需要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至于孟东升招惹了谁,谁又恨他入骨,与我无关。我的律师可以证明,案发时我正在为可能到来的‘家庭变故’做法律上的准备。”她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且动机意味深长的不在场证明。
迟酽捕捉到她提及康子桉身世时的熟稔,以及那句“秃鹫”的隐喻。这个女人,冷静得可怕,且乐于见到水被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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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辉在会所里的丑态排除了他的直接作案嫌疑,但他对孟东升财产的贪婪和怨恨,如同一个醒目的路标,指向围绕巨额财富的血腥争斗。
回程车上,技术队的电话带来突破:鞋印属于某昂贵限量版徒步鞋;微量物质确认含特定园艺肥料及未知第三人DNA。迟酽精神一振,立刻下令:“重点查赵永年及其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同时深挖孟东升所有异常往来,尤其是那些看似边缘的‘服务商’!”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拿出手机:“留置室那边,康子桉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思考。茶……好像没喝。”
迟酽沉默了一下:“给他换杯热的。告诉他,我们正在调查赵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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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下达时,康子桉正在应对一场“意外”的讯问。
来的不是迟酽,而是另一位面色严肃、眼神更具压迫感的陌生警官,直接将一些现场材料推到他面前。
“康律师,证据对你很不利。指纹、动机、时机你都有。现在交代,算你主动。”对方语气强硬。
康子桉平静地扫过照片和报告,目光在凶器特写和模糊鞋印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法庭上的锐利与冷静:“警官,仅凭一个在常见物品上可留存的指纹定案,是否草率?这把刀是孟东升书房的常备物,我多次到访,留下指纹合乎常理。至于这鞋印,”他指尖轻点照片,“看磨损和受力点,穿着者的步态习惯、体重乃至可能的身高范围,与我的体征数据进行过比对吗?如果没有,这恰恰说明可能存在另一个更熟悉现场环境、并能从监控盲区进出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的当事人……不,我现在作为嫌疑人,有权提醒警方,侦查方向不应被表面证据局限。孟东升的死,背后涉及的恐怕不止私人恩怨。‘绿意盎然’的赵永年,孟东升近期的资金异常流动,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领域……这些,或许才是关键。”
陌生警官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一个被羁押的律师还能如此条理清晰地进行反向质询和引导。这时,门被敲响,另一名警员进来,低声对问话者说了几句,目光复杂地看了康子桉一眼。
问话的警官收起材料,站起身,语气生硬:“今天就到这里。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核实。”
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杯凉了的茶被收走,换上了一杯新的、热气袅袅的茶。送茶的年轻警员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迟队说,在查赵永年。”
门再次关上。康子桉缓缓靠回墙壁,端起那杯热茶,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迟酽……果然注意到了。这是个开始。
然而,他心头的阴霾并未散去。赵永年可能只是一环。孟东升那些讳莫如深的“生意”,那些隐藏在合法外壳下的黑色现金流……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触及了某些禁忌领域,那么杀死孟东升的,可能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一场更冷酷的“清理”。他自己,无论是作为知情人,还是被选中的替罪羊,都已被卷入这个致命的漩涡。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风雨欲来。而棋盘上的棋子,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揭开母亲死亡背后更深的真相,他都不能只是坐以待毙。即使身在囹圄,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危险的博弈。
另一边,迟酽带人赶到“绿意盎然”,却得知赵永年已于两天前匆匆离开,下落不明。公司的账目显示近期有几笔来自孟东升关联公司的异常大额汇款,名义是“特殊园艺工程款”,但具体项目模糊。
赵永年的失踪,非但没有洗清嫌疑,反而让他身上的疑点急剧放大。与此同时,对孟东升深层资金的追踪,隐隐指向了一些与跨境贸易、娱乐场所相关的复杂网络,其中某些节点的名字,让经验丰富的迟酽也皱起了眉头——那似乎是另一个危险世界隐隐浮现的轮廓。
风雨并未停歇,反而在积聚着更大的力量。迟酽看着“绿意盎然”紧闭的办公室门,又想起留置室里那个冷静得异常的律师。康子桉知道多少?他在这个越来越大的谜团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双线并行的调查,正将两人拖向一个更黑暗、更危险的深渊边缘。而真相,或许比谋杀本身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