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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迷途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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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琨在电话里摆足架子,吃饭当天还是准时到场,没立刻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徐昭的座驾驶近,才整装开门,装作偶遇。
梁琨端出长辈架势,差使徐柏昇和梁桉去看菜,自己陪徐昭上楼,表现得十分热情,没两句就说到生意,被徐昭摆手打断,讨了个没趣。
经理早已提前排好菜单,这家酒楼开了三十多年,是滨港菜系的代表,鲍鱼龙虾烧鹅乳鸽都做得一流。徐、梁两家是常客更是贵客,口味偏好自然记得相当牢。
徐柏昇快速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将菜单交还回去。一转头,梁桉站在水族箱旁,双手背后,正在看里头的几只蜘蛛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徐柏昇又往自己的左手看,过来之前他也戴上了,这是合约内容的一部分。
他又看了梁桉一会儿,故意咳嗽,梁桉吓一跳,脸上显出薄怒来,瞪了他一眼。
徐柏昇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些许,问:“看什么?”
“螃蟹啊。”梁桉说,“它们腿好长。”
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去看徐柏昇的腿:“比你的长。”
徐柏昇无语,这种巨型鳌蟹性情凶猛,长可达四米,鳌足的咬力比鳄鱼还厉害,还不是照样沦为人类的盘中餐。
他问梁桉:“怕?”
梁桉点头,像是怕惊动了沉睡的猛兽,小声回他:“嗯,它们看起来好凶。”
徐柏昇记得菜单上有道刺身:“那你待会儿还吃吗?”
梁桉奇怪地看他:“这跟我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徐柏昇一扯嘴角,梁桉刚才亲眼见证梁琨吃瘪,心情很好,不跟他计较,遂会回以大度的笑容,这才想起来问经理,有没有芒果乳酪卷。
经理微笑说:“有的有的。”
芒果乳酪卷,徐柏昇心想,一听就腻得慌。梁桉偏还说:“要多点干酪。”
沿楼梯往上,梁桉走在前面,徐柏昇看着他的背影想,上次在他办公室,梁桉喝咖啡要加很多奶,钟爱乳酪口味的小蛋糕。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奶制品吃多了皮肤才会这么白?
预定的包间在二楼,梁桉想也没想就往右转,徐柏昇拉了一下他的臂弯,有些无奈说:“这边。”
“这边吗?”梁桉嘟囔,左右看去,两边的包间长得都差不多,他表情疑惑,但还是听了徐柏昇的话,往左边走去。
到包间,大伯母已经在了,见到梁桉后表情有些讪讪,大概觉得自己是长辈,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梁瑛不久后也到了,仍是一身西装套裙,脚踩尖头高跟鞋,何育文站旁边,体贴地为她拎包。徐棣夫妇同他们前后脚。
李杺就没这个待遇,徐棣走在前面,并不等她,因此在看到梁瑛后彼此热络招呼过,一转身嘴角就往下挂。
大伯母站起来跟李杺拥抱,两只保养得当的手亲热地牵在一处,大伯母特意扭了一下手腕,露出了无名指上的鸽子蛋,拍卖会上新得的,克拉和火彩都数一数二。
李杺果然看到了,眼睛一亮,手伸过去拉着大伯母的手假装到眼前端详,戴在腕间水头十足的翡翠和跨在臂弯的钻扣爱马仕便滑了下来。
大伯母讪讪收回手,趁人不注意,用大衣盖住了自己的蜥蜴皮。
梁邺没来,徐木棠跟着父母来了,低着头没敢看梁桉的脸。
包间特意装饰过,氛围喜庆,名字也有讲究,叫”悦满堂”。人到齐,徐昭上座,众人才依次围着红木圆桌落座。
座次实际是地位的隐形象征,梁桉是晚辈,坐在梁家末尾,不可避免要和靠妻子上位的何育文坐在一起。
他到底还是掩饰不住对何育文的厌恶,有些迟疑,这片刻的犹豫被徐柏昇捕捉到,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梁桉轻轻摇头,没等何育文就自己先坐下了,何育文帮梁瑛拉开椅子,又把椅子推到合适的距离,然后自己才坐,见状也只是笑笑,宛如一个和蔼大度的长辈。
徐柏昇朝他看了一眼。
席间,何育文帮梁瑛夹菜盛汤,体贴周到,梁瑛小声说不用,但脸上笑容没断,可见十分受用。
芒果乳酪卷上来了,薄如蝉翼的米纸皮里裹着切成丁的芒果和干酪。徐柏昇注意到梁桉夹了一个,但没吃,似有恹色,没多久就起身离席。很快的,何育文也站起来。
梁瑛问他干什么。
何育文温声说:“刚才那道花胶闷冬菇我看你喜欢吃,我让他们再上一次。”
对面的李杺笑着说:“用得着亲自去吗,把经理叫来不就行了。”
何育文道:“小瑛喜欢吃清淡的,我亲自交代,他们也能做仔细些。”
梁瑛面露笑容,仿佛胜利者般,低头搅动鱼汤时下巴都是昂着的。
李杺怎么看不出来,转了转手腕上的翡翠,感叹道:“你们结婚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感情还是那么要好,真叫人羡慕。”
梁瑛突然在汤里发现一根颀长尖锐的鱼刺,狠狠扎进她双眼中。
梁瑛心高气傲,也自视甚高,拼命工作以彰显自己和那些只会依附男人讨好男人的豪门女眷不同,也要叫所有人看到她和何育文恩爱如初,令人艳羡。
然而没有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点。
大伯母精心置办的包和钻戒被压了一头,心里正不痛快,平日里也知道梁瑛瞧不上她,立刻趁机踩一脚:“是啊是啊,我每天看都觉得羡慕,要是有个孩子就更圆满了。”
梁瑛很快调整过来,矜持地搁下勺子:“如果孩子不成器只会败家,还是不要得好。”
大伯母的气焰立刻下去一半。
李杺闻言更加得意,徐木棠就读名校,听话又懂事,怎么看她都要更胜一筹。这么想,她往坐在旁边的徐木棠看去。
徐木棠一向机灵,今天不知道怎么,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呆呆傻傻一声不吭,又叫李杺有些气闷。
徐柏昇冷眼旁观这一桌子浮华虚荣的众生相,早年还会控制不住,流露出不屑,如今已然修炼得炉火纯青,权当免费看戏了。
余光扫向身边空位,盘子里的东西几乎没动,芒果乳酪卷更是一口没吃,他抚了一下腕表,站起来说:“失陪一下。”
梁桉找洗手间就花了点功夫。
他在水池前洗过手,起身时突然看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何育文站在他背后,冲他微笑。
梁桉脸色一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两下,随后抽纸擦手,纸扔进篓里,就要绕过何育文往外走,何育文拦住他。
“你们做了吗?”何育文问。
梁桉起初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何育文重复,配合他的表情和语气,梁桉一下子懂了。
何育文看出来了,笑容更深了一些,镜框掩饰着眼角两侧细微的皱纹。
“你知道怎么做吗,徐柏昇让你觉得快乐吗?”他边说边朝着梁桉走近,“你没有父母,这些事情应该姑父来教你的。”
梁桉只觉得浑身恶寒,何育文的靠近叫那股令他反胃的香水味再度飘近,他双臂环成防御的姿态。
“让开。”梁桉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何育文问,“这可不是对长辈应该有的态度。”
梁桉冷笑:“你也配叫长辈,趁我不在偷偷进我房间做那种肮脏事,真是够恶心。”
“肮脏事?什么肮脏事,那明明是会让人快乐的事。”何育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贪婪地盯着梁桉的脸,声音往下沉,“没办法,谁叫姑父太想你太喜欢你了,你小时候明明那么乖那么可爱,长大了怎么也说这种伤人的话,这几年果真在外面学坏了。”
梁桉伸手进裤子口袋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何育文脸色一变。
梁桉晃着手机,笑问他:“你说如果我把你的话放给姑姑听,她什么反应?”
何育文也笑,笑他天真:“你猜你姑姑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梁桉一愣。
何育文继续说:“梁董生前好面子,你姑姑跟他一样,我想她大概会息事宁人,也一定不会跟我离婚。”
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滨港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刚四月就送冷气,梁桉被从头吹到脚,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徐柏昇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何育文在听到有人来的瞬间就走到洗手台前假装洗手。
虽然如此,徐柏昇敏锐的神经还是嗅到了不对劲,看着梁桉问:“怎么了?”
梁桉没说话,快步朝他走了过去,他闻到了徐柏昇身上的气味,奇怪,他不记得徐柏昇有涂香水,但这一刻他的的确确是闻到了。他好像迷途羔羊,惊慌失措时被他找到,圈入他的领地,一下子感到了安全。
梁桉气息微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服务生。”徐柏昇说。
“我来洗手。”
“洗好了吗?”徐柏昇问。
梁桉低头,摊开两个手掌给他看:“洗好了。”
说完他停下,吞咽,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找洗手间找了好久,这里真的好难走。”
徐柏昇有一会儿没说话,在镜子里同抬起头的何育文对视了几秒,伸手按在梁桉的肩膀,对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