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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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风穿过地下室窗户往里刮，空气里弥漫着发霉和苦涩的农药味，潮湿的房间灯光一晃一晃，小陈妄立在原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看去，像是恐怖片里时常出现的情景，满布蜘蛛网的墙面延伸到锁孔，拉开那扇铁门，应该会冒出来一个骇人的怪物。
“妈，”小陈妄有些不安，“这里面好黑，好难闻。”
女人没抬头，继续将棕红色的药灌进瓶子里，放在称上称量够数才拧上瓶盖。
“妈，”小陈妄想往里走，他害怕独自站在走廊里，周围的黑暗仿佛要将人拖拽进去，“我害怕。”
“谁让你进来的，”女人抬头看着陈妄，黑眼圈重了，好像老了几岁，“不知道这里面乱成什么了吗，还在这里捣乱，害怕自己回去！”
被母亲怒火震慑的小陈妄不敢再上前，眼里已经噙着泪花：“妈…我不要自己回去。”
“你们父子俩诚心让我难过是不是！”一瓶农药狠狠摔倒小陈妄脚边，年幼的孩子吓得一激灵。
陈媛趴在自己腿上，也不顾手套上的药水会沾在身上，抽泣声刺穿了小陈妄的心脏，他觉得自己让妈妈感到麻烦，忍不住也开始掉眼泪。
泪水模糊了视线，小陈妄想起了那个讨厌的父亲，自己的成长他几乎没参与过，但是恨不起来，因为父亲曾也托举他到头顶。
“小妄，怎么样，能不能看到海狮表演？”男人将肩膀上的孩子又举高了几分。
“看到了！”小陈妄惊喜的发现海狮比自己还会玩那些皮球，“爸爸！海狮要表演顶球了！好厉害！”
他恨不起来，因为儿时美好的记忆总是把他困住，一遍遍去美化，一遍遍疼醒。
“妈妈对不起…”小陈妄边哭边收拾刚才被陈媛扔出去的药瓶，“小妄不会给妈妈惹麻烦的，小妄不进去了，小妄也不害怕。”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别扭，摔疼了不会说，被骂了不还嘴，用自己不堪的回忆狠狠开玩笑，扎疼自己他会清醒了些。
后面慢慢也不愿意和陈媛说话，一开口就是连嘲讽带烦躁，他把自己包装成对所有事无所谓的混蛋样，避免了不少麻烦。
心底里年幼的小陈妄无助的站着，渴望有人将他带走，带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个腐烂的家里。
“醒醒…”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穿过去却感觉脸上有温热的触感，有人拿指关节轻轻唤醒做着噩梦的少年。
方浔按照惯例喊寝室里所有人起床，走到陈妄床前才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是做梦被吓到了吗？方浔猜测着，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拭去陈妄脸颊上的泪水，意识到自己无端行为的方浔慌忙假装自己是在叫陈妄起床。
直到两人对视上，方浔才尴尬的移开手：“该起床了，被子记得叠好放在阳台那一头。”
“谢谢…”这是他三番五次被帮忙的第一声道谢。
陈妄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睡觉不安稳撞到了头，不仅连着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还睁眼就看见方浔的叫醒服务是捏脸颊，脑子更疼了。
陈妄撑着迷糊的脑袋，匆忙洗漱完直奔教室，教室里灯都没开，往里面一瞅去全是脑袋，陈妄昨天从刘启航那里得知，早上全体学生要六点前到班，睡眠不足，好像也颇为正常。
“陈妄，陈妄！”刘启航朝他摆摆手，示意过去。
陈妄往座位上走，凑近了才低声询问：“咱班一个两个困成这…”
“嗐，别提了，这群货都是晚上不睡觉，早上睡死。”刘启航冲陈妄挤眉弄眼，“就右边靠窗那几个，昨晚上那是打了一晚上游戏，手机全搁在床单夹层里，宿管压根没管过，那几个货老潇洒了。”
陈妄：“……”
“你到的算咱班早的了，等会老班肯定会过来抓迟到的，”刘启航往前门口瞟，“今早方哥叫你了吧？老仗义了这人。”
陈妄又回想起了被捏脸的触感，顿时感觉被捏的地方有些发烫：“确实挺仗义的…”
“话说回来，你都过来了，他咋还没来？”刘启航有些好奇，提出了几个诡异的猜想，“说不定，在厕所便秘发现没有卫生纸…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支援一下？”
刘启航绘声绘色猜测着，陈妄抬眼就瞥见方浔站在刘启航身后挑着眉毛听着，撞上陈妄的目光，还悄悄用手指比划了个噤声的姿势，眼睛一眯，给刘启航头上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卧槽，谁特么打我！”
“不好意思，我没便秘，让你失望了。”方浔噙着笑看陈妄，眼里满是对两人完美配合的赞赏。
“我靠，方哥，你咋这样？”刘启航怨怼地开口，“我这不是担心你出事，咱老班抓的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你被抓去扎马步，那场面，隔壁班喜欢你的小姑娘要流泪了。”
“滚蛋。”方浔拉开椅子坐回座位上，计谋得逞似乎让他心情不错，收拾桌面的动作都快了些。
陈妄一言不发的看着刘启航炸毛了一会儿，直到刺眼的白光被摁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整个教室。
“谁开的灯啊？没睡够呢。”
“我开的，”赵富强走上讲台，拉开多媒体，“想睡觉，回家睡去，都给我站起来早读。”
站起来早读是河南大部分学校的传统，美其名曰唤醒一天的精神，让蓬勃向上的朝气洒满整个校园，但实际情况却是一群学生含着怨气，顶着半死不活的脸乌拉拉的一通乱念。
“我跟你说了，老班最不讲道理了，隔壁班站30分钟，咱班一个小时。”刘启航哀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完全没了刚才那副活宝状态，像是被吸了阳气。
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让陈妄眼前一黑，好在还没脆弱到随时会昏过去，自从早上醒过来，他就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脑子也没来由的发烫。
眼皮周围好像被烤灼着，陈妄一手搭着书，另一首撑在胳膊上，将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抠开，任由血流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
陈妄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扭头就看见方浔皱着眉，只能慌忙解释：“小时候养成的不好的习惯，你有卫生纸吗？我会把血擦干净的。”
“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冒犯了。”方浔手背贴上陈妄的额头，高于人体温度，的触感让方浔缩回手，顺便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陈妄，“发烧了？”
“可能不是吧…我体温从小到大都比别人高。”陈妄低着头狡辩，他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在生病的时候麻烦别人。
“你坐着吧，我去跟班主任讲，带你去医务室开药。”
陈妄迷糊的接到指令，乖乖坐下，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他缓缓低下头。
“陈妄，方哥跟你说啥了？”忍不住凑热闹的刘启航低头去问。
“好像…发烧了，方浔在帮我请假。”陈妄干巴巴的开始阐述事实。
“我有个好办法，可以不用量就知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刘启航一脸坏笑凑近，压低自己的声音，“如果你的屁股是烫的，就是发烧了。”
陈妄投来鄙夷的目光，刘启航意识到他好像被误会了，慌忙解释：“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真的，是家里大人告诉我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以后我不想知道了。”陈妄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刘启航刚才的话。
“走吧。”方浔轻拍陈妄的肩膀，“自己能走得动吧？”
“放心，用双脚走路还是做得到的。”陈妄呆呆的跟在人身后，脑子里一堆不着调的东西窜出来。
“刚才六十七是在开玩笑，你别听他胡扯，也不知道从哪个大人口里听来这么鬼怪的东西。”方浔扭头解释，“但他的确人还行…”
“哦…”
方浔只听到了这声闷闷的回答。
校医很快就包好了药，并提出如果想好的快一点，可以尝试来个一针。
“不，不了…”陈妄尴尬拒绝了面前人的提议，“其实慢慢好也可以。”
方浔在一旁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静看着，在陈妄转身走的那一刻，向校医要了碘伏和棉签。
“谢谢…真的谢谢你。”陈妄在回班的路上，莫名来了这么一句，“你干嘛一直这么帮我呢，我们明明才见面三次。”
“是四次，那天半夜我也看到你了。”方浔声音钻进陈妄的耳朵，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他就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
“你看见了？”陈妄耳朵泛红。
“偷看别人不是好习惯，但是你看的有点明目张胆。”方浔察觉到身边人不好意思，故意调侃，“下次想看我们家小咪，可以来我家，不收你门票。”
“什么嘛…那你干嘛不提醒我。”陈妄脑子还有些迟钝，他看的哪里是小猫咪，明明是面前这个人。
“你猜。”方浔的混蛋劲儿又上来了，好像很乐意逗面前这个少年。
“那我这周要去看小咪…”陈妄嘟嘟囔囔，被方浔尽收眼底。
那天他的确看到了倚在栏杆上的少年，白白净净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眸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明亮，睫毛纤长，看着却不怎么柔软，眨眼时像煽动了蝴蝶翅膀，让方浔有些难忘。
但他一直好奇，明明是夏天，尽管在凉快的空调屋里，也不应该一直套着长袖，但今天他知道了原因，少年的胳膊上满是疤痕，他说是年少的坏习惯，可血淋淋的胳膊让他心里一紧，这种经年的痛最难戒掉，需要时间调节。
自从父母离世后，他没怎么关心过别人，尽量和别人都保持着生疏，不建立联系，但陈妄不同，仅仅是四面，就让他印象深刻，甚至在班主任安排他坐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心里还暗暗为班主任的决策叫好。
方浔盯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就是不一样，心里有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想接近一些，先从成为朋友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