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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应洵 ...

  •   音乐厅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如潮的掌声在空气中震荡。宋知渡仍闭着眼,指尖在膝头无声地重复着方才《暮光奏鸣曲》的最后一个乐章。他能感觉到谢澜斯坐在身旁的体温,闻到那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消毒水的气息。
      “结束了。”谢澜斯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掌声淹没。
      宋知渡这才睁开眼,发现谢澜斯正看着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剧院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宋知渡一直觉得谢澜斯的眼睛像结了薄冰的湖,此刻冰层下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太美了。”宋知渡轻声说,仍沉浸在音乐带来的震撼中,“应女士对肖邦夜曲的诠释,让我想起你上次在实验室说的那句话——关于理性与感性的边界。”
      谢澜斯微微挑眉:“我说过什么?”
      “你说,最精密的实验数据也无法完全解释生命的奥秘,总有一部分需要依靠直觉去感受。”宋知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时觉得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宋知渡望向已经空荡荡的舞台,“就像应女士的演奏,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但真正打动人的,是精准之外的那些东西。”
      谢澜斯没有回应,但宋知渡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是谢澜斯被说中心事时的小动作,宋知渡暗自记下了。
      观众开始陆续离场,宋知渡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谢澜斯今天有些不同,往常音乐会结束他会立刻离开,今天却坐在原位,目光不时瞥向后台的方向。
      “要走了吗?”宋知渡轻声问。
      谢澜斯这才起身:“嗯。”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宋知渡仍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低声哼着刚才的旋律。谢澜斯走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碰触到他,又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音乐厅时,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来,在谢澜斯面前停下。
      “谢先生,”工作人员恭敬地说,“应女士希望您能去后台一趟。”
      宋知渡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谢澜斯。更让他惊讶的是,谢澜斯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神情,只是微微蹙眉,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知道了。”谢澜斯简短地回答。
      工作人员离开后,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宋知渡看着谢澜斯,许多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为什么应洵会专门邀请谢澜斯去后台?为什么谢澜斯看起来如此...抗拒?
      “你认识应女士?”宋知渡终于忍不住问。
      谢澜斯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沉重。他黄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衬得他的眼神更加深邃难懂。
      “跟我来。”最终,谢澜斯说道,声音里带着宋知渡从未听过的疲惫。
      后台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琴声在空气中飘荡。宋知渡跟在谢澜斯身后,心里充满了疑惑。他能感觉到谢澜斯的背脊比平时更加挺直,像是在准备迎接一场战斗。
      在一扇虚掩的门前,谢澜斯停下脚步。门内传来轻柔的说话声和隐约的花香。谢澜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应洵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她背对着门,正在与一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谢澜斯身上,然后移向宋知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澜斯,”她的声音比舞台上更加轻柔,带着些许小心翼翼,“谢谢你过来。”
      宋知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应洵对谢澜斯的称呼如此亲昵,而谢澜斯虽然表情依然冷淡,却并没有纠正的意思。
      “这是宋知渡,我的同学。”谢澜斯简短地介绍,声音里的疏离感让宋知渡感到陌生。
      “很高兴认识你,宋同学。”应洵微笑着向宋知渡点头,“刚才在台上,我注意到你们坐在第一排。你觉得演出怎么样?”
      宋知渡一时语塞,目光在应洵和谢澜斯之间来回移动。
      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他们有多么相像——同样的黄棕色头发,同样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应洵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而谢澜斯的则是冰冷的雾蓝色。
      这个发现让宋知渡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的演奏非常精彩,”他努力保持镇定,“特别是《暮光奏鸣曲》的第二乐章,那种克制的激情让我很受触动。”
      应洵的眼中闪过惊喜:“你很懂音乐。”
      “只是业余爱好。”宋知渡轻声说,不自觉地看向谢澜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解释。
      但谢澜斯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小提琴上,仿佛对眼前的对话毫无兴趣。
      “澜斯小时候也学过小提琴还有很多乐器,”应洵顺着宋知渡的目光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他的天赋很好,只是...”
      “只是我选择了医学。”谢澜斯突然打断她,声音冷硬,“我们该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应洵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只是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等等,”她轻声说,走向一旁的桌子,拿起一个精致的纸袋,“这是新录制的专辑,我想你们可能会喜欢。”
      她将纸袋递给宋知渡,而不是谢澜斯。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宋知渡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谢谢您。”宋知渡接过纸袋,感觉重若千钧。
      走出休息室,长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谢澜斯大步走在前面,宋知渡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在走廊的转角,谢澜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宋知渡。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宋知渡从未听过的疲惫。
      音乐厅外的夜空飘着细密的雨丝,街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他们站在廊檐下,雨声淅沥,像是为这场对话配上的背景音。
      宋知渡看着谢澜斯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身边的这个人。一年前他们一起偷偷去看应洵的演唱会时,谢澜斯异常的反应;平日里他对音乐的独特见解;还有那双与应洵如此相似的眼睛...
      “很累吧。”宋知渡轻声问。
      “嗯?”谢澜斯愣了一下。
      宋知渡抬头与他对视:“谢澜斯,总是被别人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很累吧。”
      累吗?
      应洵从来没这么问过自己,就连谢澜斯自己也没问过。
      累吧,很累吧。
      也许吧?
      谢澜斯没有回答。
      “应女士是你的母亲,对吗?”宋知渡又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谢澜斯还是没有立刻回答。
      他雾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街景,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良久,他才轻轻点头:“是的。”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听到确认的这一刻,宋知渡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谢澜斯对音乐的精辟见解,他对应洵作品的熟悉程度,甚至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与普通医学生格格不入的艺术气质。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宋知渡的声音有些发颤。
      五年前的时候呢?为什么也没说呢?
      算了吧。我当时跟谢澜斯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也是。
      但是这个问题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说出口,没有半点犹豫。
      谢澜斯转过头,目光复杂:“因为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雨越下越大,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沾湿了他们的衣角。宋知渡想起五年前,他们从应洵的音乐会出来时,谢澜斯也是这样的表情——疏离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五年前,你陪我去看演唱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台上的是你母亲?”宋知渡轻声问。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去?”
      谢澜斯沉默了片刻,雨声填补了对话的空白。“因为你想去。”最终,他这样回答,简单却重击在宋知渡的心上。
      宋知渡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他无法想象,当初谢澜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陪他去看与自已冷战的母亲的演出。那些他对应洵音乐的赞美,在谢澜斯听来,又是什么滋味?
      “你们...为什么...”宋知渡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为什么关系这么差?”谢澜斯替他说完,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她希望我继承她的音乐事业,而我选择了医学。”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谢澜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无法接受我的人生选择,就像她无法接受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情。”
      宋知渡从未见过如此情绪外露的谢澜斯。在他的印象中,谢澜斯永远是冷静、克制、游刃有余的。此刻的他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用愤怒掩饰着痛苦。
      “你知道吗,”谢澜斯继续说,声音低沉下来,“从小到大,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练琴,练习什么曲目,参加什么比赛,甚至连交友都要经过她的审核。医学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也是唯一一次。”
      宋知渡静静地听着,心脏一阵阵地抽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澜斯对实验室的数据如此苛求完美,为什么他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那不仅仅是个性使然,更是一种对控制的抗拒,对自由的捍卫。
      “对不起,”宋知渡轻声说,“我不该问这么多。”
      谢澜斯摇摇头,黄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不,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只是...”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宋知渡接过他的话。
      谢澜斯微微点头,雾蓝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宋知渡的视线:“是的。”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清晰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宋知渡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向他索求无度的男人。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已经积攒了好几条未读短信,都是父亲的催债信息。但他不能告诉谢澜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的压力下。
      “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谢澜斯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知渡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只是...还在回味刚才的音乐会。”
      谢澜斯看了他一眼,雾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敏锐:“是吗?我以为你在想我母亲的事。”
      宋知渡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有点。你们长得真的很像,特别是眼睛。”
      “很多人都这么说。”谢澜斯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但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
      宋知渡想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手机固执地震动着,一遍又一遍。
      “不接吗?”谢澜斯问。
      “应该是推销电话。”宋知渡勉强笑了笑,悄悄按下了静音键。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宋知渡望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谢澜斯刚才向他敞开心扉,讲述了自己与母亲的矛盾,而他却不能同等地回报这份信任。他的家庭,他的负担,他的不堪,都是他必须独自承担的秘密。
      “下周还有一场音乐会,”谢澜斯突然说,“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宋知渡急忙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不由得脸红了。
      谢澜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这么说定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谢澜斯转头看向宋知渡:“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带去听母亲音乐会的人。”
      宋知渡愣住了:“为什么选择我?”
      谢澜斯沉默了片刻,雾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伪装成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宋知渡心中的某个锁结。他多么想告诉谢澜斯,自己也是同样地在他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除了那个关于父亲的秘密。
      回到学校时,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像是洒了一地的星星。谢澜斯把车停在宋知渡的家楼下,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
      “今天谢谢你。”宋知渡轻声说,“不只是为了音乐会。”
      谢澜斯转头看他,雾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为什么要谢我?我隐瞒了你这么久。”
      “因为你最终选择告诉我真相。”宋知渡认真地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和未说出口的话语。宋知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他多么想告诉谢澜斯一切,告诉他自己肩上的重担,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总是省吃俭用,为什么总是在月底格外沉默。
      但他不能。他不能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不能让自己不堪的一面玷污这份刚刚建立的信任。
      “知渡,”谢澜斯突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宋同学”,“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
      宋知渡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谢澜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对方随口的关心。
      “我会的。”他轻声说,知道这是个谎言。
      下车后,宋知渡站在家楼下,看着谢澜斯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直到那点红光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条未读短信,全部来自父亲。
      他关掉手机,抬头望向雨后的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秘密的揭露,痛苦的理解,以及悄然滋生的、名为勇气的力量。
      而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依然深埋心底,像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应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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