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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票 ...

  •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与窗外渐沉的暮色构成和谐的背景音。宋知渡轻轻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通常会在此时出现。
      果不其然,谢澜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而规律。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宋知渡注意到他的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刚洗过澡,身上那股惯常的消毒水味被淡淡的雪松香气取代,这让宋知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在整理数据?”谢澜斯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些许,目光落在宋知渡手中的实验报告上,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宋知渡点点头,将报告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颤:“刚做完最后的校对。这次的细胞培养结果比预期要好,特别是第三组的增殖速率...”
      谢澜斯接过文件,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纸页。他看得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宋知渡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谢澜斯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是他偷偷观察了很久的小习惯,能从这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中读懂对方的心情。比如现在,谢澜斯唇角那抹几不可见的笑意,说明他对报告相当满意。
      “做的很好。”谢澜斯合上报告,终于让那抹笑意抵达眼底,“特别是对酶活性曲线的分析,角度很新颖。你注意到了温度梯度对蛋白构象的细微影响,这点连我都忽略了。”
      这句称赞让宋知渡耳根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掩饰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动态模拟方法给了我启发。我试着把那个算法应用在了这里...”
      谢澜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柔和下来:“你记住了?那只是我随口提的一个想法。”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宋知渡猛地刹住,慌乱地改口,“——都觉得很有参考价值。毕竟,你是我们实验室最优秀的人。”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实验室的灯光在谢澜斯眼中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轻轻将报告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宋知渡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泛起一丝甜意——他知道谢澜斯只有在放松时才会这样。
      “明天晚上国家大剧院有场音乐会。”谢澜斯状似随意地开口,但目光却紧锁在宋知渡脸上,像是在期待他的反应。
      宋知渡的心跳悄悄加速,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又是哪位大师的演出?”
      “应洵的独奏。”谢澜斯语气平淡,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他的在意,“我记得你很喜欢她。”
      何止是喜欢。宋知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应洵的音乐陪伴了他大半个人生。也是她的音乐作品给他带来了希望。
      “她的《暮光奏鸣曲》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宋知渡轻声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澜斯的反应,“每次听到第二乐章的变奏,总觉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未能圆满的故事。”
      谢澜斯的眼神微微闪动,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那首曲子创作于她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那时她面临着重大的选择。”
      这是谢澜斯第一次主动提及与应洵相关的事。宋知渡屏住呼吸,不敢打断这难得的信任。
      “七点半,我来接你。”谢澜斯最终说道,这一次,不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带着温和的邀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送走宋知渡后,谢澜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实验台上。宋知渡总是这样,做完实验后连器皿的摆放角度都要严格遵循规范。这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不知从何时起,成了谢澜斯忙碌实验生涯中一道宁静的风景。
      他径直走向行政楼三楼的助理办公室。助理林小姐正在整理文件,见到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谢少,有什么需要吗?”
      “明天晚上应洵音乐会的票,两张。”谢澜斯开门见山。
      林小姐明显愣了一下,谨慎地选择措辞:“音乐会?您不是一直...”她顿了顿,改口道,“需要我提前通知应女士吗?”
      “不必。”谢澜斯语气平静,“只是陪朋友。”
      林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正好有两张贵宾票,是第一排中间位置。说起来,谢少最近对音乐会的兴趣浓厚了不少啊。”她忍不住多说了句,这在平时是绝不会发生的,但谢澜斯近来的变化实在让人惊讶。
      谢澜斯接过门票,小心地收进内袋,这个细心的动作与平日随手塞进口袋的习惯截然不同:“记我账上。”
      “说起来,”林小姐状似无意地提起,“前两天整理档案,看到五年前您也申请过应女士演唱会的门票,不过后来好像没去领取?”
      谢澜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那天...有别的安排。”
      “谢少,”林小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应女士那边...真的不需要通知吗?她知道您来,一定会很开心的。自从您考入医学院后,你们已经很久...”
      谢澜斯的表情微微松动,沉默片刻后说:“演出结束后再看情况吧。”
      这句话比起以往绝对的拒绝,已经多了几分转圜的余地。林小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只是恭敬地点头:“好的。需要为您准备花束吗?应女士一直很喜欢白玫瑰。”
      这个提议让谢澜斯怔了怔,他思考了一会,轻轻摇头:“不必了。谢谢。”
      离开行政楼,谢澜斯站在暮色渐深的校园里,拿出手机。
      他点开与宋知渡的聊天界面,犹豫片刻,发送了一条消息:
      Lance:明天记得带件外套,音乐厅的空调通常开得很足。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渡:好。
      渡:谢谢你记得我怕冷。
      宋知渡怕冷,刚来临城的时候就裹的厚厚的。后来相处下来,也是每每看见宋知渡穿得很多。
      谢澜斯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记得关于宋知渡的很多小事:喜欢在咖啡里加双份糖却总是嘴硬说不甜,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帽,对温度特别敏感,总是在空调房里冻得手指发凉...
      宋知渡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他清澈的眼中投下细碎的光。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的催债短信。
      宋知渡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宋广涛。他抿紧嘴唇,点开短信。
      宋广涛:小子,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过来。
      宋广涛:翅膀硬了是吧?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
      冰冷的文字带着惯常的勒索与威胁。宋知渡眼神暗了下去,方才因谢澜斯和音乐会而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他沉默地站在暮色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温度的雕塑。良久,他才简短地回复:明天汇。
      对方几乎立刻追来一条:
      宋广涛:多打点,最近手头紧。
      宋广涛:要不是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能有今天?
      烦躁与无力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宋知渡直接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份扰人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抬头望向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谢澜斯邀请他去看应洵音乐会的喜悦,与父亲索求无度的阴影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复杂难言。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至少因为明天,还有一场音乐会,还有一个与他共享秘密的人在等待。
      而在楼下的林荫道旁,谢澜斯依然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宋知渡家的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他手中捏着那两张音乐会的门票,第一次觉得,或许借着音乐,有些一直说不出口的话,能找到表达的方式。不是以谢澜斯的方式,也不是以宋知渡的方式,而是以他们共同理解的方式。
      夜风拂过,带临城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涌动的、温柔的情感。那些未曾言说的秘密,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这个平凡的傍晚,悄然编织成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旋律。这旋律轻柔如耳语,却比任何华丽的交响都更能触动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谢澜斯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转身融入夜色。明天,或许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不仅是对他和宋知渡,也是对他和母亲之间那道无形隔阂的第一次正式试探。而这个试探的勇气,有一大半来自于那个在实验室里总是安静工作的宋知渡。
      他不知道的是,在楼上的窗边,宋知渡也正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划过几个音符——那是《暮光奏鸣曲》的开头几个小节,也是他们故事开始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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