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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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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大学基础实验楼三层,深夜十一点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心脏电生理实验室还亮着灯。
宋知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从显微镜上移开,落在对面正专注记录数据的谢澜斯身上。
实验室的冷光打在谢澜斯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白大褂,里面的深蓝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严谨而疏离的气质。
他们已经连续做了四个小时的实验,这是本学期冠心病介入与心脏电生理联合课程的最后一个合作项目。
“数据异常。”谢澜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宋知渡立刻凑过去看:“哪里?”
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相触,又迅速分开。宋知渡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耳根微微发热。
他注意到谢澜斯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
“这里,QT间期延长了20毫秒。”谢澜斯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可能是电极位置偏差。”
宋知渡点点头,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心神:“要重做这一组吗?”
谢澜斯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继续。”
这就是他们相处的常态——专业、克制、保持距离。
宋知渡不止一次捕捉到谢澜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转瞬即逝的、带着温度的眼神,让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多的巧合,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宋知渡开始收拾器材。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宋广涛”三个字不断闪烁。他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没有接。
“不接吗?”谢澜斯问,目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
“没什么重要的事。”宋知渡轻声说。他不想在谢澜斯面前接宋广涛的电话,不想让对方听见那些难堪的对话——无非又是要钱,永远都要不够的钱。
谢澜斯没再说什么,但宋知渡感觉他的眼神沉了沉。
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宋知渡不自觉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我送你回去。”谢澜斯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不用,我家不远。”
“顺路。”谢澜斯已经迈开了步子。
这就是谢澜斯式的关心,从不询问,只是行动。宋知渡跟了上去,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就像他们的关系,永远停留在安全线内,两个胆小鬼,谁都不敢先越界。
走到别墅门口,宋知渡的手机又响了。他再次按掉,抬头对谢澜斯说:“谢谢送我回来。”
谢澜斯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明天见。”
宋知渡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三天后的傍晚,宋知渡正在图书馆整理实验数据,收到了一条让他愣住的短信。
宋广涛:宋知渡,我离开临城了,不回来了。
宋广涛:北方有个工作机会,包吃住,待遇很好。别找我,照顾好自己。
这条来自父亲的信息太过突然,完全不符合宋广涛一贯的风格。
那个总是找各种理由向他要钱的男人,怎么会突然主动离开?
宋知渡盯着手机屏幕,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感到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又隐约觉得不安。父亲从未有过这样的决定,往常每一次“离开”都不过是短暂的消失,随后便是回来向他索要更多的生活费。
他拨通宋广涛的电话,对方已经关机。
这种决绝的告别方式,不像他认识的宋广涛。
宋知渡放下手机,试图继续工作,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父亲的突然离开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实验小组的群消息,谢澜斯发来了最后一组实验数据的分析报告。
宋知渡点开文件,仔细阅读着谢澜斯严谨的分析。这份报告详尽得超乎寻常,连最微小的数据波动都做了标注,完全超出了课程要求的标准。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会是谢澜斯吗?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宋知渡关掉文档,打开通讯录,手指在谢澜斯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有事?”谢澜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宋知渡深吸一口气:“宋广涛离开临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吗?”谢澜斯的回应平静得过分。
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宋知渡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有人给他介绍了北方的工作,包吃住,待遇很好。”宋知渡慢慢地说,注意着电话那头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说再也不回来了。”
“那很好。”谢澜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宋知渡捕捉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放松。
又是一阵沉默。宋知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鼓点般敲击着耳膜。他想象着谢澜斯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微微垂下,薄唇轻抿,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神态。
“谢澜斯,”他终于轻声开口,“谢谢你。”
这三个字在电话两端回荡。谢澜斯没有立即回应,但宋知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微微变化。
“为什么谢我?”良久,谢澜斯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宋知渡握紧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谢谢你...一直关照我。”他选择了一个含蓄的表达,但他们都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真正含义。
谢澜斯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不会再打扰你了。”谢澜斯说,语气中的肯定让宋知渡最后的疑虑烟消尘散。
果然是他。
宋知渡闭上眼睛,感受着心中翻涌的情绪——释然、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他能想象谢澜斯是如何找到宋广涛,如何安排这一切,却想象不出谢澜斯做这些事时的心理活动。
是为了同情吗?还是...
“实验报告,”谢澜斯突然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发你了。”
“我看到了,分析得很详细。”宋知渡也顺势接上这个安全的话题,“特别是室性心动过速那部分的数据处理,比教材上的方法更精准。”
“你的冠心病介入部分也写得很完整。”谢澜斯说,“特别是支架植入后的血流动力学分析,角度很新颖。”
这样的专业交流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安全、可靠,不会触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但今天,宋知渡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明天小组汇报,要一起练习吗?”谢澜斯问。
宋知渡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
“八点,老地方。”谢澜斯说,“我等你。”
“好。”
挂断电话后,宋知渡久久地坐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点开与谢澜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谢澜斯发来的实验报告。
他们的对话永远围绕着学业、实验、专业问题,就像两个默契的舞者,在安全的范围内共舞,谁也不肯迈出那一步。
但今天,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宋知渡打开文档,开始修改他的汇报部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
他拿起手机,给谢澜斯发了条消息:
渡:明天见
几秒后,回复来了:
Lance:明天见
简洁如常,但宋知渡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看到谢澜斯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可能正闪烁着的温柔光芒。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勾勒出初冬夜晚的轮廓。宋知渡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中某个紧绷已久的地方,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们依然是胆小鬼,依然不敢越过那条线。
但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也能被听见;有些情感,不必言明也能被感知。
这就够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宋知渡提前来到了他们常去的第七研讨室。让他意外的是,谢澜斯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来早了。”宋知渡轻声说。
谢澜斯转过身,脸上有一瞬间的措手不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是。”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开始了汇报练习。宋知渡讲解冠心病介入治疗的最新进展,谢澜斯则专注于心脏电生理的相关研究。
他们的配合默契得惊人,仿佛能够预知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补充。
“这里,”谢澜斯突然指着宋知渡的PPT,“可以加上我们昨天做的那个数据模拟,会更加有说服力。”
宋知渡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谢澜斯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练习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期提前了半小时结束。两人收拾好东西,却都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
“要喝点什么吗?”谢澜斯突然问,“我带了咖啡。”
他们静静地喝着咖啡,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父亲...”宋知渡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了那个话题。
“现在你不用再担心了。”谢澜斯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宋知渡抬头看他:“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谢澜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这个回答让宋知渡更加确信,谢澜斯的介入远不止是提供工作那么简单。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知道细节反而更好。
“无论如何,谢谢你。”宋知渡真诚地说,“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谢澜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宋知渡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研讨室的灯光不算明亮,在他眼中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你值得更好的。”谢澜斯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知渡愣住了。
这句话太过直白,超出了他们一直以来保持的安全距离。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谢澜斯,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谢澜斯仿佛突然惊醒,猛地站起身:“不早了,该回去了。”
那一瞬间,宋知渡清楚地看到了谢澜斯眼中的慌乱。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有这样失措的时刻。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但这次的沉默与往常不同,不再是尴尬和疏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每一次接触都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花。
走到别墅区,宋知渡停下脚步。
“明天的汇报,”他说,“我们会做得很好的。”
谢澜斯点点头:“当然。”
他们对视着,谁也不愿意先移开目光。
宋知渡能看到谢澜斯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却又那么清晰。
“那我上去了。”最终,宋知渡轻声说。
谢澜斯点头,却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开口:“宋知渡。”
宋知渡回过头。
谢澜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晚安。”
“晚安。”宋知渡回应,心里有一丝失落,却又有一丝甜蜜。
他进去,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谢澜斯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进去的方向。当发现宋知渡在看他时,谢澜斯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离开了。
宋知渡忍不住笑了。原来谢澜斯也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回到家里,他走到窗前,正好看到谢澜斯远去的身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仓皇。
宋知渡拿出手机,点开与谢澜斯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却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
渡:咖啡很好喝,谢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Lance:下次再给你带
宋知渡捧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明天要汇报的稿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谢澜斯那双试图隐藏情绪的眼睛,和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值得更好的”。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洒下清冷的光辉。
宋知渡望着月亮,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气,不再做胆小鬼。
但今晚,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