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市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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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息与某种无形的焦灼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底色。
宋知渡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崭新白大褂，跟在心内科主任郑国鸿身后，穿行在繁忙的病房区。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但过于出色的容貌在素净的白色背景下，像一道过于耀眼的光，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护士站的交谈声会在他经过时微妙地低下去一瞬，随后是更热烈的窃窃私语。
路过病房，能感觉到探询的视线黏在他身上，甚至有举着手机偷偷拍照的。宋知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湖泊，将所有波澜都压抑在深处。
他习惯了这种注视，但并不代表喜欢。
“小宋，这边。” 郑国鸿主任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鬓角有些许白发，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快得像一阵风。
宋知渡加快脚步跟上。他能感觉到郑主任身上那股混合着学术严谨和临床老练的气场。
这位郑主任，是他在临港市医院的老师。
当时，陈建平教授一个电话，直接将宋知渡推荐到了这里，并且特意叮嘱老友郑国鸿“好好磨砺一下这块璞玉”。
郑国鸿对陈教授的眼光向来信服，加上宋知渡那份无可挑剔的简历——剑桥医学院的优等生，几篇重量级的论文，以及陈教授亲笔信中提到的“于冠心病介入方面颇具天赋与热忱”，都让他对这位空降的实习生抱有极高的期望，当然，也意味着更严格的要求。
“9床，老病人，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准备明天做造影。” 郑国鸿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言简意赅，“你去看一下，问清楚病史，重点是近期症状变化和用药情况。十分钟后，办公室告诉我你的判断。”
“是，郑主任。” 宋知渡应声，声音清冽平静。
他推门进去，病床上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男性患者，面色有些晦暗，正靠着床头吸氧。宋知渡走近，微微倾身，开始询问。
他的语调不高，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却并不晦涩，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专注的倾听。他检查了病人的颈静脉，听诊了心音和呼吸音，手指按压了下肢评估有无水肿。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当他结束检查，直起身时，注意到隔壁床一位年轻的女患者正举着手机，镜头似乎有意无意地对准了他。
宋知渡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位女患者脸一红，讪讪地放下了手机。
十分钟后，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宋知渡站在郑国鸿的办公桌前，周围还有其他几位住院医和实习生，或多或少都将目光投向他这边。
“9床，男性，62岁。既往高血压、高脂血症病史，吸烟史40年。近一周胸痛发作频率增加，静息时亦有发作，持续时间延长至15-20分钟，含服硝酸甘油效果减弱。查体：血压150/95mmHg，心率102次/分，呼吸稍促，双肺底可闻及少量湿罗音，双下肢轻度凹陷性水肿。结合心电图前壁导联ST段压低，考虑不稳定型心绞痛，心功能可能已受影响（Killip分级II级），建议造影明确冠脉病变情况，并警惕急性心衰风险。”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仅描述了症状，还进行了准确的分级和风险预判。
郑国鸿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用药？”
“目前服用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抗血小板，他汀调脂，单硝酸异山梨酯扩冠，以及ACEI类药物和利尿剂。建议根据造影结果及血流动力学监测，调整利尿剂用量，并评估是否需要加用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
郑国鸿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旁边一位住院医：“王医生，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地补充：“呃……小宋医生分析得很全面。我补充一点，需要密切关注患者的肾功能，造影前后要做好水化准备。”
郑国鸿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回到宋知渡身上：“基础还行。但临床不是背书，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下午导管室有一台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你跟着上，站旁边看，不许动手，也不许多问。看完写一份观察报告给我。”
“是。” 宋知渡应下。他知道，这是郑主任的作风，用最直接、有时近乎严苛的方式，检验和锤炼下属的能力。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的背景和他这张脸，从踏入医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无法低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心内科，甚至其他科室。
“哎，听说了吗？心内来了个超级帅的实习生！”
“何止是帅，人家是剑桥的高材生，郑主任亲自带进来的！”
“真的假的？看着跟明星似的，能拿稳手术刀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看风景的公子哥吧……”
这些议论，宋知渡或多或少能听到一些，但他从不回应。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病房、图书馆或者医院的电子阅览室里，查阅病例，研究影像资料，偶尔会在深夜的医生休息室里，对着模拟血管路径的软件反复操作。
他的安静和孤僻，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漠与高傲。
下午，导管室。
空气里弥漫着无菌材料的气息和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无影灯下，郑国鸿主任穿着沉重的铅衣，站在手术台前，目光紧盯着显示屏上的血管造影图像。患者是一位急性前壁心肌梗死的老人，生命垂危。
宋知渡和其他几位观摩的医生站在铅玻璃后，同样穿着铅衣。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郑主任那双稳定操作导管、导丝的手上，落在屏幕上那支完全闭塞的前降支血管影像上。
手术难度很大，血管钙化严重，导丝通过困难。郑国鸿全神贯注，额角渗出汗珠，被护士及时擦去。手术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宋知渡注意到屏幕影像上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在导丝试图通过一个严重扭曲部位时，血管壁似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痉挛迹象。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想起郑主任“不许多问”的命令，又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有经验的术者能处理这种情况。
然而，几次尝试后，导丝依然无法通过，血管痉挛似乎有加重的趋势。郑国鸿的眉头紧紧锁住。
宋知渡看着屏幕上那个关键点，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他之前查阅过的类似病例文献，一个非常规但可能有效的操作技巧闪过脑海。风险很高，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前一步，靠近铅玻璃内侧的通讯器，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口，语速很快：“郑主任，可否尝试在微导管支撑下，使用亲水涂层导丝进行‘钝性分离’，角度再偏移约15度，避开钙化最硬点，可能有助于通过扭曲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仪器声响的导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瞬间，所有目光，包括郑国鸿锐利的视线，都穿透铅玻璃，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质疑，甚至有一丝“这愣头青在胡说八道什么”的恼怒。
郑国鸿盯着他看了足足两秒，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宋知渡坦然回视，目光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属于医者的专注和对病情的判断。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郑国鸿什么也没说，猛地转回头，对着器械护士快速下达了更换导丝和微导管的指令。
他按照宋知渡建议的角度和思路，重新开始尝试。
一次，两次……
屏幕上，那根纤细的导丝，以一种更柔和却坚定的方式，真的绕过了最坚硬的钙化斑块，巧妙地穿过了那个致命的扭曲狭窄段！
“通了！” 旁边的助手忍不住低呼一声。
郑国鸿没有停顿，迅速送入球囊扩张，然后放置支架。
屏幕上，血流瞬间恢复，濒临坏死的心肌得到了挽救。
手术顺利完成。
当郑国鸿脱下铅衣，走出手术区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刷手服。他走到宋知渡面前，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那个手法，跟谁学的？”
“《心血管介入治疗学高级教程》，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案例汇编，第147页，类似病例有描述。” 宋知渡回答，语气平稳。
郑国鸿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留下一句：“观察报告，下班前放我桌上。” 然后便大步离开。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郑主任离开时，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内科乃至更大范围内激起了涟漪。
关于宋知渡“徒有其表”的议论瞬间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好像真有点本事”、“郑主任都没发火”之类的惊叹。
当然，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爱出风头”的酸溜溜评价。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宋知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医生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打观察报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抹天生的清冷。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沈涣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不知道谁偷拍的他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的照片，背景虚化，更显得他身形修长，面容出众。
“可以啊小宋医生！这才第一天，你的‘帅照’就在我们几个狐朋狗友的小群里传遍了！都说要去临港市中心医院挂心内科瞧瞧病呢！”
宋知渡瞥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关掉聊天窗口，目光落在电脑旁一个不起眼的、磨旧的银色U盘上。
那里面，存着谢澜斯所有的病历资料和影像图片。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今天那台急诊PCI的详细流程复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座医院，他需要用实力一步步站稳脚跟，去接近那个深藏于心的目标，去履行那份沉默的守护。
窗外，城市的华灯初上，映照着他不曾动摇的坚定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市医院